“掌印,兵部那道折子,您可别不当回事。”
萧让瞧着他,静静等待下文。
赵元朗吞了口唾沫,神色认真道:“太后娘吩咐下官,备好一道奏疏,过几日便在朝会上递上去。”
“什么奏疏?”
“进谏弹劾的奏疏。”
“弹劾谁?”
“弹劾您。”
萧让笑了:“弹劾咱家什么?”
赵元朗张了张嘴,又闭上,好像那两个字是多么烫嘴一样,半天才终于挤出来。
“谋反。”
萧让仔细地盯着他,赵元朗垂着头,眼睛盯着地面。廊下的风停了,蝉鸣声却依旧,让人觉得越发的燥热。
“太后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赵元朗摇头,“娘娘只让下官准备好奏疏,其余的一个字也没提。”
“那你为何来告诉咱家?”
赵元朗这次的语速快多了,他想也没想便直说道:“下官家里有个女儿,今年刚满十五。前些日子太后召见下官,说瞧这孩子伶俐,想召进宫里当女官。名为恩宠,实为威胁,下官实在不敢不听从太后去弹劾您。”
“这话不通啊,难道赵大人不顾及千金的性命,偏要把这事告诉咱家?”
“下官胆小老实,可下官不傻,太后娘娘用人向来如此,兔死狗烹。下官替她办了这桩事,奏疏递上去,掌印您一旦发难,她必定翻脸不认人。那时,下官便是首当其冲,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萧让沉默了,这样一番话不由得让他想起来另一个人。当日她也是这样的侃侃而谈,说出来的理由与今日的赵元朗一般无二。
原本萧让最痛恨朝秦暮楚、首鼠两端之人,可他今日看着这赵元朗,一时间心里也没有生出任何厌恶的情绪。
赵元朗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应声,又补道:“下官知道的就这些。太后没把底交给下官,下官也不敢多问。掌印若不信,下官……下官也无法了。”
他说罢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赵大人。”萧让叫住他。
赵元朗转身。
萧让笑着走近了一步。“赵大人只当没见过咱家,太后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是,下官明白。”
萧让望着赵元朗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迟迟不动。虽然刚过了白露,正午的太阳还是灼人得很。
“谋反。”萧让喃喃自语。
赵元朗的话他是信的,这个人和贺兰台不一样,他忠厚老实,平时就木讷寡言,不会说话,今日说了这么多,也算是肺腑之言。
太后那边正缺一个将他一击即溃的由头,谋反当然是所有理由中最好用的一个。
萧让不由得回忆,贺兰台那日专门到巷子里堵他,同他说了那样多,其中有一句让他调人保护圣上。
二者之间是否有联系,他不能不多想。
萧让站在廊下,日头从檐角照下来,他忽然觉得那光有些刺眼。他想起那日她从怀里拿出令牌的样子,想起她说“随身带着,睡觉都揣怀里”的话,那时候他相信了她,他信她是不一样的。
可如今回头再看,也许她从头到尾都在替太后做事。她做得那么真,真到他根本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贺兰台,你自己分不分的清楚,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萧让喃喃自语,他垂下眼,影子落在他脚边。
他叫来暗卫:“仔细查一查赵元朗这几日都见过谁。”
暗卫领命正要离去。
“还有。”
“查一查贺兰台,半年前长街那一鞭打出来的那些事,是否另有隐情。”
暗卫应声退下。
萧让站在廊下,日头从檐角照下来,他转身回屋。
同一片日头也落在贺兰台的院子里,把石阶晒得烫的不得了。贺兰台坐在大树底下,眯着眼睛盯着系统界面更新的消息。
【信任度下降15%,目前数值:20%】
“我真是服了。”
贺兰台叉着腰站起身来,急匆匆地从东墙走到西墙,又从西墙走到东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中途路过一口井,她探着头看了一眼,里头黑漆漆的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冲着井里说了一句“你想想办法呀”,井里的人也说了句一模一样的话。
她站了一会儿,推门进了屋。
————
齐誉安这边,日头还没落尽,王府的人又来了。
他们送来了一顶发冠,纯金打底,嵌着细密的珠宝,正中一颗拇指大的宝石,光华流转,寻常人家一辈子见不着的东西。来人双手捧着,笑吟吟道:“王爷说,想是齐小姐不喜欢王爷亲手刻的木簪,所以特地命人打造了这个来。”
齐誉安看着那顶发冠,天刚刚擦黑,一点点的天光落在那冠上,也显得流光溢彩。
“木簪也好,金冠也罢,若是心爱之人亲手所赠,即便是根枯枝,我也爱如珍宝。若是厌弃之人给的,即便是凤冠霞帔,我也弃如敝履。”
来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捧着发冠的手垂也不是,举也不是。
“小姐慎言,这话……奴才不好往王爷面前带。”
“您就照原话带,不必顾忌。”齐誉安起身将门推开,做了个请的动作。
来人只得捧着金冠退了出去。
丫鬟在旁看得心惊,小声劝道:“姑娘,王爷那性子,您若得罪了他,日后怎么是好?”
齐誉安摇摇头,苦笑:“我也没想过,我现在只想摆脱他。”
暮色压下来,她站在门框里,单薄得像一张纸。
第二日,又到了初一。
按着璟王的要求,齐誉安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送他那儿经书。丫鬟一早把经书备好,搁在案上,等她出门。
齐誉安从经书旁走过去,瞥了一眼,就当没看见。
“小姐,今儿初一,咱们得去茶楼送经书。”
“不去了。”齐誉安推开窗,外头天阴着,风把院里的树叶吹得簌簌响。“昨个没有收他的礼,今儿去了也是被威逼一番,再拿着那金冠回来,有什么意思。”
王府那边,过了傍晚,经书还没送来。
管事来报时,王爷正坐在茶楼后院,手里捻着一串珠子。昨儿发冠退回来的事他已经知道了,连话也一字不落地听人复述了。他听完,只笑了笑,什么话也没多说。听说今儿经书又不来,他倒是有了反应,捻珠子的手停了。
“好一个弃如敝履。”
他把珠子搁在案上,负手站起身。那丫头不戴他亲手刻的木簪,也不要他花心思找人做的金冠,还拿话刺他。初一十五的经书,说不来就不来,原来人家打心眼里瞧不上他呢。
只是,天底下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也没有他请不动的人。
“齐家不是还有个小的?去,好好打听打听。”
“是,奴才明白。”
王府的人办事十分利索,隔日便回了话。齐家那个小的,年方十五,在城南私塾读书,每日辰时出门,未时归家,随行的只有一个书童和一个老仆。
璟王听完,默默地啜了一口茶,而后笑了。
司礼监这边,暗卫也回了话。
“掌印,长街那件事查清了。贺兰小姐那日出门前,周公公去过一趟贺兰府,给了贺兰小姐一封信。贺兰小姐也是早早便到了长街,等在咱们的必经之路上。那一鞭子,恐怕也不是意料之外。”
萧让翻折子的手停了。
他后靠到椅背上,闭上眼。
“退下。”
暗卫退了出去。
“行了行了我这也差不多了,你快忙你的去吧。”贺兰台挥手赶走了替她梳辫子的丫鬟,盯着系统界面上不住往下掉点的数字。
20%,16%,12%……。
“系统你搞什么?是不是出故障了?”
【很抱歉告诉您,系统没有出任何故障~目前信任度持续下降,这意味着您已经十分危险了哦!】
“我当然知道危险,你倒是给我想想办法啊。”
【宿主大大不用害怕,您还有一条命呢~免死金牌还在商城躺着,随时可取哦。】
“哦对对对!我有两条命,太好啦!”贺兰台一拍手掌,系统却传来一个噩耗。
【经检测,关键人物「萧让」对您的信任度已经下降到0%。这意味着您目前孤立无援的同时,性命也岌岌可危哦!】
贺兰台“啪”地一声把系统关了。
她站起身来,在屋子里四处踱步,在走了不知道多少圈之后,她夺门而出。
来不及备车马,贺兰台跑出府门,不理会门边问候她的小厮,只沿着巷子往他的私宅那条路走去。
天已经很黑了,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宵禁了。
贺兰台蹲在墙根底下,没有等太久,便等来了一顶轿子。
贺兰台起身,拦在了窄窄的巷子中间。
“萧让。”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大胆地叫他的名字。
“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一谈。”贺兰台莫名的口干舌燥,喉咙发涩。“我们能不能彼此坦诚一些?令牌还没有找到,我也不是故意……”
“贺兰小姐。”
轿子的帘子纹丝未动,贺兰台看不见萧让的脸,却听见他没有起伏的声音隔着帘子传了出来。
“令牌已经找到,就不劳烦小姐费心了。我们到此为止。”
轿子从她身边擦过,贺兰台如坠冰窟。
————
又过去三日,初十这一天,天气难得的好,齐誉安正在自家院子里和丫鬟们一块搬书晒书。
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发白,说小少爷不见了。早晨出去了,这会儿早该回来了,没想到不光小少爷不见,连老仆和书童也不知去向。
齐家上下乱成一团,夫人哭得站不住,派人满城去找,私塾先生那头却说人早就走了。
齐誉安站在院子里,手里的书掉在地上,书页散了一地。
她想,她知道是谁。
可她也存了一丝侥幸。万一不是他呢?万一弟弟只是贪玩,跑哪儿去了,过一会儿就回来了?万一那人不至于做到这一步?
她在屋里坐了一个时辰。外头人来人往,找了半日没有消息。到了傍晚的时候,院门口来了一个人。
齐誉安认得他。那日送金冠来的,就是他。
来人站在院中,脸上带着笑,话说得不急不缓:“齐小姐,王爷让奴才带句话。八月十五那日,希望小姐亲自把经书送到王府来。晚一日,齐小姐的弟弟身上,便少一块肉。”
“他要做什么?”
“王爷说,这话该问小姐。小姐想做什么?发冠也不收,经书也不送,当真让王爷寒心。”
齐誉安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是我的错,我立刻跟你去见璟王殿下。”
“王爷此刻没空见您,小姐还是等十五那日再亲自去王府吧,奴才一定候着您。”
齐母站在院墙下,捂着嘴几乎吓昏过去。来人笑了一笑,转身走了。
贺兰府这边,这几日冷清得很。
贺兰台自从那日从巷子里回来,便不怎么出门,话也少了起来。
府门外那条街上,原先有几个摊贩,卖糖人的,补鞋的。这几日,摊贩还在,摊主却和之前的不一样了。
刘四听人来报后,阴阴地笑了一声,断了一指的手摸了摸下巴。
“司礼监不看着她了,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