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自己在远方过得不错,江岁不知道是真是假。
哥哥一个人生活在大城市,真的能适应吗?
或许他应该问一下张之路他们,那些他不在的日子,不知道的生活,都是他们在陪伴哥哥一起度过。
他得问一下他们。
C市的雪随着寒风吹到了十三中,鹅毛大雪漫天落下,铺在地上白茫茫一片。
江岁等了一个白天又一个黑夜,每天熬过超负荷压力就是为了等江何晚回来。
可是雪一点点被吹跑了,从昼短夜长熬到柏油路上的枯枝重新长出新的叶子,约定好的归期却久久没有实现。
他不敢跟江何晚打电话,怕得到的答复是因为不想见他所以才躲着不回来,每次的理由就是用工作忙推脱。
他怕打扰哥哥,只得每天守在手机旁边等待哥哥的来电。
可是最近他好像忘了他,距离过年很久很久,都再没有电话打过来了。
江岁恍惚以为过年收到的那通电话是一个幸福的梦境。
他天真以为——那通电话过后,他们就重归于好了。
裹着围巾的假人重新从柜子里拿出来,江岁坐在床上正对着他,轻柔地理了理缠绕在上面的围巾。
“哥,今天学校发生了很多事情,你要不要我说给你听......”
方封最近很忙。
他不干催债已经有半年多,离开本职工作,很久没这么忙过了。
临近高考,热风扑面而来,方封接到江何晚的电话,希望他在高考这段时间抽空去看看江岁。
他说这事的时候方封还挺疑惑,问:“我给小岁打过电话了,他说你在身边啊?”
江何晚不清楚怎么回事,离得很远的地方方封能听到电话那头好像发生了什么争执,有人在喊江何晚的名字,他疲惫地应答一声,随后叹了口气。
“我在C市,还没有回去......”
“啊?”
“那在小岁身边的是谁啊?”
送完儿子上完中考冲刺的补习班,他又马不停蹄开车赶往十三中找校领导商谈有关江岁高考事宜。
江何晚早帮江岁交了住酒店的钱,前一天放假,方封准备提前带他到市中心住着。
江岁对此没有异议。
“岁岁啊。”
方封在前面开车,后备箱里放着他并不多的行李,他从后视镜看了靠在假人身上闭眼休息的少年一眼。
他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人看着也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指节紧绷着,很用力地在抱那团毛线,方封有些担心。
“怎么这么憔悴了,是不是没睡好?等会方叔带你去酒店了你好好睡一觉,但是也不要太睡久了,免得晚上睡不着觉。”
说起高考,他感同身受紧张起来,反复叮嘱:“那什么,高考啊不要紧张,我看好多学生都是因为紧张才没考好,不过相信你自己,哈哈,你哥肯定也相信你。”
捕捉到关键字,他终于睁开眼,脸颊在毛茸茸上蹭了一下。
“真的吗?”
“什么?”方封没理解过来,顿了一下,说:“你说你哥?我打电话问过了,他说你一定可以的,哈哈......”
他尬笑着,目视前方。
他最近跟江何晚打电话没打通,他也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善意的谎言对于江岁很适用,他眼神柔软了许多,轻轻说:“我不会让哥哥失望的。”
“对啊,你哥可是很关心你呢,我有时候睡到一半,都能收到他的电话,问你最近生活的好不好,有没有睡好、休息好。”
“我有睡好,有休息好的。”
“......”
方封偷偷从后视镜看了他几眼,忽然想到了个事,问他:“之前我问你,你说你哥在家......是他回来过了吗?”
他问过江何晚了,他一直在C市没回来,他怕江岁只身在学校,什么都不懂,被人蒙骗了。
“有吗?”
他细致整理了手心握着的围巾,说:“可能太想哥哥了,记错了吧。”
“真的吗?”
“有什么事情记得跟方叔和你哥说啊,别憋在心里难受。”
江岁重新靠着假人,露出设定好的完美微笑,眼皮垂下盖住毫无光亮的眼瞳。
他微不可察地点头:“好。”
“最近没事的话,给你哥打个电话吧。”
方封想着,后天就是高考了,他再怎么忙也应该会给江岁打电话的,如果不打,江岁给他打过去他也应该会接通的吧?
“......好。”
方封原本准备在这里呆上几天陪江岁一起度过高考这段重要的日子,正要开房的时候老婆又打来电话让他回去管孩子——这死孩子又从补课班跑了!
“唉我现在有事——”
火辣的声音自那头传来,说什么都不管用。
“你教的好儿子,我可不管了!要不是你平时这么惯着他他能养成这副性子?我看在他露出一点叛逆苗头的时候就应该打了,你还说什么不用,现在好了,养成了这么个性子!”
这话说着没什么问题,却正好戳中了少年的心思,江岁动作一僵,把身份证放到前台,女人熟练地替他们开了间房,又看向方封。
“是两间吗?”
“我......呃——”
他语气为难,捂着嘴正要劝什么,江岁表示理解:“我一个人在这里可以的,不用担心我。”
这一年多时间,他都是这样一个人待在房间的。
“那,那你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给我,我等回去就把那臭小子揍一顿,这死孩子!”
“嗯。”
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不会有什么需要人陪伴的地方。
这里不是高档酒店,但离考场很近,学校组织的是自由选择,可以由家长接送,也可以跟着学校一起走。
在酒店休息了大半天,江岁跟着学校安排住到了另一个酒店。
这几天查手机查的很严,但江岁的老人机幸免于难得以保留,百无聊赖的同学没心思复习,在酒店研究起好玩的设备。
首当其冲的就是接线电话,这种能通讯的设备对现在的男生来说吸引力如同狗见了屎,他们围成团轮流给远在其他房间的朋友打电话,得到一通臭骂后喜滋滋挂掉,然后轮到新一个人打电话。
江岁洗完澡出来就看见他们趴在床头,齐齐围在座机那笑,正在打电话的男生看到了他,比上一个“嘘”的手势,让他们都安静一下。
他在跟他喜欢的女生打电话表白。
“接了吗接了吗?”周围的朋友急问。
男生压手,激动道:“接了接了!”
“等等怎么是男的?!”
“哈哈哈哈我草,你打错电话了吧!”
他们乐成一团,江岁拿出自己的手机,看着置顶号码犹豫。
“这个电话......”
听他询问,男生们望过来,“怎么了,你也要打吗?”
“嗯。”江岁点头:“哪里都能打吗?”
“应该是的,能打出去。”
“你也要跟喜欢的人表白?”
“不是。”
他只是想听听哥哥的声音,用自己的手机打过去他总害怕会挂断,披上匿名号码会让他勇敢很多。
哪怕听到他的一个字都可以......
他们自觉挪出空地让江岁过来,表白失败的男生已经失去了勇气,趴床上哭去了。
要现在打吗?
江岁很纠结。
其中一个男生催他:“快来快来,你打完我要打了!”
另一个问道:“你不是打过了吗?”
“我跟我妈打!”
“妈宝男!”
江岁赶鸭子上架被拉过去,电话放在耳边,发出嘟嘟嘟的声音。
他伸手,犹豫着拨通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响铃十几秒,就在江岁认为应该不会接通的时候,那边断续地传出疑问声。
一个字被电波划分成好几段传出来,长一点的句子消音到根本听不清。
江岁滚动喉结,许久,才被身边的人小声催着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又委屈又伤心,想问他:明天就是高考,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给他打电话。
他是不是还是讨厌他?
想到这,温热的泪瞬间蓄满眼眶,脱口而出的竟然是一声对不起。
他想把话说开,可好不容易做出了这个决定,等来的却是通话结束的声音。
电话从手中话落到床上,江岁愣愣保持着这个姿势,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他不知道这句道歉对方听到没有。
亦或是就是因为听到了才挂断的......
男生见他情绪不对,递过来纸安慰。
“别难过啊,你看王旭呢,虽然现在电话打错了,但是他决定等高考完拉着人表白,有啥事等过了高考再说吧。”
江岁失魂落魄地站起来,点头说好。
晚上十点,班主任过来查寝,让他们早点睡觉。
高考期间,他们不敢影响别人,也不敢休息的太晚,早早关了灯,没有睡意的都强制自己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太紧张了还是什么原因,直到凌晨三点,江岁都还没睡着。
他对高考不担心,唯一惦记地就是给哥哥打电话这件事,有种过分的执着,他摸黑起来,拿手机出去了。
走廊整夜整夜开灯,风从窗户缝隙中小心溜进来。
皮肤感受着不属于酒店的暖气,它像丝线萦绕在指尖,一但沾上就很难分开。
江岁细心感受奇妙的温度,站在床边一言不发捧着手机。
这个点本来不应该打扰哥哥,可江岁就是有种预感,他必须要给哥哥打电话,就算哥哥讨厌他、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他也要打过去。
他想把话说清楚,他觉得哥哥不可能会讨厌他的,明明过年那段时间还好好的......
酒店隔音设施做的很好,走廊回荡的浅浅的音乐声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一次电话铃响了很久,江岁的心被带动着吊起来,接通时发出“嘟”的一声,夜深人静时听得格外清楚。
哥哥愿意接他的电话!江岁欣喜地说不出话来,恍若珍宝般捧着手机,差点又要流泪。
“哥——”
嘟嘟嘟——
还未褪去的笑脸挂在他脸上,听到电话挂断的声音,他陡然愣住了。
空气停止流动,走廊恢复安静。
一股悲伤顺着心底流露出来,不伦不类的表情挂在江岁脸上显得格外难堪。
有点难受......
他不自觉想了很多,哪怕他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可大脑却不受控制地分析哥哥这样做的原因,他第一次痛恨自己为什么习惯性多想。
身体上和心理上的双重打击让江岁站不住脚,手机掉到毛毡地毯上,摔到很远的地方。
——哥哥还是讨厌他。
这个答案让江岁脑袋很晕,一股直击心底的刺痛感趁虚而入,冷风毫不留情在他身边打转,脑袋像针扎一样难受。
他努力保持清醒,靠墙撑起自己,踉跄走到房间,手还没接触到门把手,终于支撑不住昏倒在地上。
走廊有中央空调,很冷。
那股难受伴随着冷直入骨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