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到操场的时候整个人才回过神来。
他质问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什么,是不是记忆错乱了?
可回忆一遍遍告诉他他没有看错,那个背影就是江岁,能躺在主卧房间的只能是江何晚。
那甚至都不是江岁的房间。
一排完了在他心里刷屏,饮料脱力掉下去,半途被肖青长截胡。
“顿在这干啥呢,见鬼了?”他扭开盖子喝了口,见他还没回神,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喂,回神了!”
“啊?哦哦,好。”
张之路如梦初醒,苦着脸什么都没说,接着抱着仅剩的一瓶饮料魂不守舍走了。
肖青长看着他的背影顶了顶上颚,又喝一口。
“神经兮兮搞什么呢?”
很快,五人发现这种奇怪的现象经常出现在张之路身上,他连好不容易才能抽空打一次的篮球都没那么上心了,张添问了几次没摸出头绪,这事只能就此告落。
张之路心里憋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不得不更加小心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心累不说,还老是纠结要不要把这事跟当事人说。
同样的,江岁也感觉有问题。
他发现哥哥似乎变了。
可要真说是哪变了,又说不上来,因为他除了平时蜗居在图书馆的时间比平时长了点,其他并没有什么问题。
晚上,江何晚将近十一点才从图书馆回来。
他开门的动作很轻,挺拔清瘦的背影在黑夜中格外抢眼,江何晚没有选择去开客厅的灯,而是把手电筒打开,以往他都是这样的,不想打扰到江岁,就着这一点光线静悄悄回卧室。
今天显然不同。
昏黑的房间可以看清沙发上静坐的人。
他保持着极度自然的姿势,双手自然放在膝盖,碎发有些遮住眉毛,露出的黢黑眼瞳没有反射任何光亮,漫无目的盯着某处。
灯光使黑色的瞳仁动了动,直直朝他看过来。
“哥。”
嗓音沙哑,像因太久没喝过水而枯萎的植物。
江何晚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微微睁大的眼睛昭示着他确实被吓到了,反应过来后才应了声。
“怎么这么晚还不去睡?明天要起很早。”
江岁盯着他,低声道:“因为哥哥还没回来,我担心你。”
既然人都没睡,江何晚把灯开。
他把肩上挎着的包放下来挂好,不在意道:“有什么好担心的,周围都是学生。”
“哥才从图书馆回来吗?”视线在他肩上转了一圈,江岁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手上。
它们正不自觉颤抖着。
“嗯。”江何晚平静地撒谎。
“没记错,图书馆是十点二十关门吧。”
简单的陈述句。
江何晚整理书包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他没否认,转头看他。
“没事。”
对视的那一刻,江岁几乎用全部力气将本就要说出口的话咽回去。
他站起来,别过眼,背在衣角后的手蜷缩起来。
“我要睡觉了,哥你也早点睡。”
“等等。”
见他转身要走,江何晚冷静下来,叫住他。
“我有话跟你说。”
江岁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越界非要质问他,这本来就是私事,可这些天哥哥反常的冷淡让他抓心挠肝,他迫切想知道原因。
可江何晚之后的话直接让他的大脑宕机。
他平静看着他,看到江岁快要濒临崩溃,他才缓缓问道:“你可以给哥哥介绍一下你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就像在问他中午吃什么一样的语气。
这对江岁来说可不是什么平常的询问,他知道哥哥从不会说出让人为难的话,就如之前他说过的,亲人之间也会有秘密,他们应该互相理解给予对方一定的**空间。
他在探寻他......
心事被戳中,江岁片刻沉默。
为什么问这个?
他嘴唇白了两个度,动了动,干哑的声带没发出任何声音,灯光照着这张青涩而又苍白的脸,眼底流露出的情绪不言而喻。
在他面前,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掩饰自己......
江何晚深深看了他一眼,把头转过去率先妥协:“不可以就算了。”
他把没用的书整理在书架上,趁着江岁还站在门口愣神的时候提包回卧室了。
关门的声音是那么清脆,仿佛一个开关,把石化的人激活。
回神时,后背全是湿意,衣服被冷汗打湿,风一吹,从脚底升起的冷让江岁打了个哆嗦。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很不好很不好......
他不希望这个预感是真的。
之后数天,他努力不让自己的占有欲那么强,不去管江何晚每天去干了什么,只是在他回来的时候做好晚饭,一起等他吃,却被冷漠告知晚上已经吃过了。
次次都是这样,他木着脸吃掉剩下的冷饭,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从那个克制不了的吻开始的。
但是他还抱有一丝侥幸。
万一只是最近心情不好呢?
经张之路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考虑过后,他最先找的是江岁。
他没谈过恋爱,但直觉江何晚是个正常人,于是只能找在感情中“不正常”的江岁聊聊,希望他能改邪归正,千万不要一条死路走到黑。
两人都逃了课,去熟悉的小竹林谈话,真到要坦白的时候,张之路还捏着衣角犹豫了一会儿才把心里掖着的事情说出来,然后苦口婆心地劝他迷途知返,告诉他这个是不对的。
江岁有些惊讶他居然看到了,不过也没什么大表情。
他坦然:“我知道是不对的。”
张之路指着他,五官都要皱到一起。
“那......你还.......”
“我已经很小心隐藏了。”他视线从竹林绕了一圈,随后对上张之路的眼睛,理所当然地说:“反正哥哥也不会结婚,我是他唯一的家人,我再装下去就好了,我们会在一起生活一辈子。”
“不是啊?!你!”
这怎么能是装不装的事情呢?!
“怎么说不通呢?!”张之路急地跺了两下脚,恨铁不成钢:“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好,但是这么下去!这么下去会出事的啊!”
这死孩子怎么说不听呢?!!!
“不会的。”江岁坚定地看着他:“我会好好隐瞒的,只要你也帮我瞒着,这件事我哥不知道,一定不会出事的!”
他说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白皙的脸上隐隐有一丝怒意,很快,江岁就把这点情绪收敛起来,但正面对他的张之路却感受的清清楚楚。
“你真想瞒一辈子啊?!”
他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握着他的肩来回晃想把他脑子里的水晃出来,“你!你什么想法啊?!先不说晚哥喜不喜欢男的,你们...你们是亲兄弟啊!!”
“不是亲的。”江岁掀开他的手,解释:“户口不在同一个本上。”
张之路噤声,他不知道在今天自己会知道这么多个秘密,一时抓耳挠腮,头想破了也想不出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那你——”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知道了呢?”
江岁疑惑看着他,似乎在想他为什么会问出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想过。”
从有喜欢这个意识开始,他就已经想过最坏的结局。
看来是真的没救了,张之路觉得自己有点呼吸困难,重重咳嗽两声。
他真的为江何晚心疼。
“那你准备怎么做,如果晚哥知道了?”
江岁说:“我听哥的,他想怎么罚我就怎么罚我,是我的错。”
“你疯了吗?!你是不是把依赖当成喜欢了?!你还不会分辨它们!”
“张之路。”江岁站定,问他:“你第一次梦遗做了什么梦?”
“这我哪记得?”
他记性本来就不好,梦什么的难道不是醒了就自动会忘了的吗?
“我记得。”他说:“我梦见我哥了。”
“我梦见我快死的时候他抱着我。”
“你你你!”他结巴了一下,瞪着他:“你恩将仇报啊!”
“是啊。”江岁笑容苦涩,“王岚天天来学校骂我是个没良心的小畜生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
张之路真是左右为难。
“我是知道,那女的人品不行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的是实话。”江岁坦白承认:“我确实丧良心。”
“......”
大哥别这么聊天可以吗?
下课铃打,不知不觉,从刚出来到现在,他们聊了已经有四十分钟了。
“我知道你是来劝我收起这份心思的。”
江岁朝路边看了眼,现在正是中午吃饭的时候,跑的快的现在已经在小路上漏头,张之路也是怀的早劝完早吃饭的心思在第四节课约的他,眼见马上饭都没得吃了还有再聊下去的趋势,他不由得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我没有这份心思。”江岁侧身给他让路,“快去吃饭吧,高一吃完了你们等会没剩的了。”
“哎呀!”
张之路在吃饭和劝分中犹豫了一会儿,咬牙还是准备劝。
饭能晚上吃,劝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劝的!
他再次拉住他:“我说你再想——”
“想......”
一转身,两人都愣住了。
江何晚站在竹林边,翠绿的竹子挡住他大半身子,再加上正处于两人的视野盲区,说话的时候竟然谁也没看到他。
江岁眼瞳睁的很圆,类似于某种动物受惊后的表情。
他后退几步,“哥。”
“我过来给你送饭。”
自从上次领导来学校食堂检查后,带菜出去的传统就被禁止了,学生被勒令使用饭卡,不只是元翼兰他们,就连江岁也跟着没饭吃。
江何晚提着许久没使用的保温盒过来,好看的脸面色如常,看到张之路时甚至微笑了一下。
张之路心慌死了,不知道刚才的聊天被他听到没有。
如果真听到了,那他们兄弟的感情不就是变相被他给破碎的吗?!他真的会良心不安的!
“我找了今天采购的大妈帮我带的时令蔬菜。”江何晚绕过他,把饭盒放在石桌上,转头看向江岁。
“吃完了我们谈谈。”
再钝感的人都能察觉到兄弟俩之间气氛的不对劲,张之路想开溜,江何晚冷不丁看向他。
“一起吃饭吗?我带够碗筷了。”
“不不不!”
他头甩的比拨浪鼓快,虽然很馋江何晚做的美食,但大事在前,还是先跑路为好。
“我吃食堂,哈哈我吃食堂!”
他说完拔腿就跑了,从认识到现在,江岁从没见他跑这么快过。
“哥......”
他心乱如麻,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江何晚打断。
“坐下吃饭吧。”
江何晚坐到原来的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饭盒打开,筷子碗挨个递给他。
真的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他听见没有?
江岁所有的动作都是靠的习惯支配,他觉得心要死了,走的每一步都度日如年,像是上断头台一样。
饭菜很香,但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他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东西,只知道机械性地咀嚼。
江何晚和之前一样斯文,他没吃很多,喝完汤就放下筷子。
江岁如惊弓之鸟,被瓷碗与石桌小声的碰撞音吓地瞳孔颤动,也跟着放下碗筷。
“不吃了吗?”
他碗里的饭还剩很多,江何晚关心了一声。
“哥......”
他视线很乱,感觉什么东西都在眼睛里交杂着,脑子也很乱,像一团理不清线头的毛线球。
他不想听哥哥说的聊聊,他预感到这和张之路的聊天不是一个性质。
人都有趋避危险的本能。
江岁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