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
弗里德里希在租好的屋子里落脚,还没歇一歇,就马不停蹄地把感谢信给寄了出去,结果不到一天就收到了回信。
教授是这么回的:
【弗里德里希:】
【我会按时检查你的学习状况的,希望你不要开小差。注:我有舒尔茨的联系方式,所以你最好不要抱有侥幸以为我不会发现你在偷懒,最重要的是,你尤其不要想着在实验室睡大觉。】
弗里德里希:“上次在实验室睡着真的只是意外啊!”
教授的话还没完:
【另,不知道是谁给你寄了信,寄到博士生宿舍来了。我将信附在此信的夹层。】
弗里德里希从夹层里找出了一封信,他没有第一时间看署名,而是猜测了一下是谁寄来的。
他想了一下有可能给自己写信的人,首先,爸爸和妈妈显然不可能,他们通常会发短信;其次,姐姐是有可能的,她虽然有手机,但还是更习惯手写信。
“难道是姐姐?”弗里德里希看了一下署名,不是姐姐,来信者他不认识,至少这个名字他没什么印象——Mori Rintarō,这不是常规德语名,看来是个外国人。
“虽然不是姐姐,但现在好像也该写信问候一下她了,唔,还有小外甥,他今年是不是该上小学了?”弗里德里希自言自语着拆开信,阅读信件内容:
【亲爱的歌德:】
【我是Mori Rintarō,我是一个来自日本的留学生,曾在韦斯特巴赫文理中学留学,还参加过钢琴兴趣班/社团,因此认识了你。你的钢琴弹的很好,我就经常向你请教,你可能会对一个时常向你提问的亚洲面孔的人有印象,那就是我,你还送了我一本有你的签名的乐理书,我一直保存着。但比较遗憾的是,我们没有相处太久,因为你没多久就提前毕业了,更遗憾的是,你离开那天我请假了,没来得及跟你告别。】
弗里德里希这才想起了自己的中学生涯,那真的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当时他在法兰克福本地的韦斯特巴赫文理中学上学,那时他可不像现在这样毕业困难,很容易就拿到了海德堡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而且多亏了父母的手把手教导,他的钢琴也学得不错。
虽然他中学时人缘确实很好,但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还有母校校友寄信,这可真是意想不到。
【现在我快要离开德国了,还是不能忘记当初没有告别的遗憾。冒昧一问,能否最后再见一面呢?在离开德国之前,我随时可以来海德堡赴约。当然,我没有道德绑架的意思,如果你不方便,可以直接忽略。】
【真心祝福你,祝你事事顺利。】
【——Mori Rintarō】
【——1989/6/7】
弗里德里希被夸得挺高兴的,但他其实不太记得Mori Rintarō是谁了。实际上,他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读,他对日语的了解仅限于阿里嘎多和私密马赛,除此之外,他一概听不懂。
对方希望和他见一面,而且言辞如此恳切,因此,尽管有诸多不确定因素,他还是根据信上的来信地址回了信,表示同意。
【亲爱的Mori Rintarō:】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真让人高兴。我当然愿意,不过,我近段时间不在海德堡,而是柏林,所以如果你近期有时间来柏林,我们可以在柏林的咖啡厅见一面。】
【我对你抱有同样的祝福。】
【——弗里德里希·格奥尔格·冯·歌德】
【——1989/6/10】
对方回信很迅速:
【亲爱的歌德:】
【收到你的回信之后,我高兴了一整天,然后马上订了去柏林的车票,明天就出发,晚上到柏林。你明天方便吗?后天呢?我都可以。】
对方还给了一个新地址,应该是暂居柏林的地址。
【亲爱的Mori Rintarō:】
【后天吧,长时间坐车难免疲惫,好好休息。】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写了上去,同在柏林,就没必要写信了。
后面两人还电话交流了见面的地方,对方德语说得流利,有点日本口音,不过听得出对方已经尽力消除口音了。弗里德里希没有嘲笑对方的口音,而是说了一句带着德国口音的日语,对方愣了愣,语气里带着笑意,问要不要他教他日语,弗里德里希答应了。
他们将见面地址订在一家安静的咖啡厅,到了约定的那天,弗里德里希换了身体面的常服,检查了衣服有没有褶皱,确认衣服裤子都服服帖帖之后,就前往咖啡厅赴约了。
路上,他还想象了一下对方会是什么样子,对方声音是那种悦耳的青年音,想来不会难看。对方是来自日本的留学生,如果是上辈子,他都能猜到对方发色瞳色的组合,多半是黑发,瞳色可能是黑瞳、棕瞳,不过在这个实际上是动漫的世界,对方甚至有可能是白毛或粉毛——而且不是染的,可能天生就长这样。
推开咖啡厅的门,弗里德里希有点找不到位置,这家咖啡厅的位置排布太奇怪了。好在Mori Rintarō早已到了,坐在靠里侧的位置上看菜单,注意到有人进来之后,他抬起头来,一眼就认出了弗里德里希,还招了招手,示意他:
“这边!”
弗里德里希这才找对了方向,他立刻走了过去,就看到了一名与想象不符的青年。
对方是黑发,眼睛是比较罕见的紫色,留着偏长的头发,在后面绑了个小辫子,看起来有点忧郁,不过并不颓靡。对方穿的和弗里德里希的常服很不一样,穿的是比较正式的西服,打着深红色的条纹领带,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晚宴。
弗里德里希心里疑惑了一瞬,猜到对方或许是不了解德国礼仪,在咖啡厅这样的地方见面不需要穿得这么正式。
他没有立刻指出让对方尴尬,注意到外面突然下起了雨,就自然地找了个话题:“今天天气真不错,我喜欢雨天。”
对方像是找到了共同话题:“虽然都说雨天让人烦恼,但夜里失眠时听到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特别助眠。”
“雨声是最好的助眠,”弗里德里希叹了一口气,“不过,不是任何时候下雨都是好事。”
“哦?”
“比方说现在。”弗里德里希耸了耸肩,“我忘记带伞了。不过比起我没带伞这件事,更应该被谴责的是柏林的气象台,我发誓他们绝对没说今天要下雨。”
“柏林气象台总这样。”对方说,“不光是柏林的,德国哪个气象台都是一个样,我永远忘不了他们说接近一个月都不会有雨,我没带伞淋了个落汤鸡的事。”
他们后来还聊了其他事,不只是谎报军情的气象台,还有德国的学业压力,近段时间德国全境糟糕的治安水平,两个人的观点都是相似的,聊得很是投机,互相交换了名字,氛围也随意了很多。
他们约的下午,不知不觉,天色都快黑了,弗里德里希看了一眼窗外,居然还在下雨,看来他今天要淋着雨回家了。
他点了一杯德式清咖啡,结果只尝了一口就没喝了,因为太苦了,早知道就让服务员多加点奶油了,至少能硬灌进去。
“不合口味吗?”
“太苦了。”弗里德里希皱着脸说,“我以前没喝过这种,没想到这么苦。”
眼看着雨似乎要下大了,弗里德里希担心要下暴雨,叫服务员过来结了账,对方也跟着结了账,把聊天中途脱下的大衣外套挂在小臂上,并肩走到了门口。
弗里德里希将门拉开一条缝,外面立刻有雨丝漏进来,他心里暗骂一声,这鬼天气,下两个小时就得了,这都下了一下午了!
他都做好冒雨跑回家的准备了,结果Mori Rintarō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伞,当着他的面撑开了伞,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就笑了笑,单手拿着伞,将伞斜在他头顶的上空,另一只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说:
“请,我亲爱的弗里德里希先生?”
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学着做了个不伦不类的邀请动作:
“你也请,亲爱的。”
这话不太寻常,一般的德国人不会叫朋友“亲爱的”,他们不像英国人和法国人那样,会将这个词滥用到普通朋友之间,但弗里德里希就这么说了,这话让对方心中产生了一丝微小的涟漪,猜测着弗里德里希这么说的用意。
或许只是受法式文化熏陶比较深吧,或者只是单纯的附和他,不让他的话落在地上——多么好的人,这样的人就应该捧起来,好好保护。
他愣神瞬间,弗里德里希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先是“嗨”了一声,见他没有反应,就凑近,拉长了声调,用一种很可爱的语气说:“你——怎——么——啦?”
“我……没事。”他的脑子里回荡着弗里德里希刚才的话,被突然起来的暧昧弄得有些心神不宁……这叫做暧昧吗?他不确定,从没有人跟他靠得如此近。
弗里德里希却好像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一路上哼着歌,还跟他介绍这首歌:“是我喜欢的一位歌手的最新作品,我抢到了第一批的专辑。”
……
他把弗里德里希送回了家。其中一点让人惊讶,那把伞竟然如此好用:弗里德里希一路上都没淋到雨,多么奇怪,那斜斜的雨丝似乎也自动避开了他,他走到公寓门口时,身上都是干燥的,他以为Mori Rintarō也是这样,还觉得这雨够识相,他身上一点儿都没湿。
“再见!”弗里德里希站在屋檐下告别,对方握着一把黑伞,正面对着他,也说了句再见,随后就是分别。
弗里德里希把钥匙插进锁孔,开门的“咔嚓”声响起时,他不知为何回头看了一眼,对方恰好走到路灯下。
在暖黄色路灯的照射下,弗里德里希隐约看见对方肩头似乎洇湿了,不过对方很快走出了路灯区域,忽然回了头,看见弗里德里希同样还没进屋,好像说了句什么,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弗里德里希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对方逐渐走远,走在湿漉漉的小路上,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路边的楼房纷纷亮起了灯,暖色的灯光看上去格外温馨,与外边街道的阴冷截然不同。
“在难过吗?真可怜,你再也见不着你美丽的歌德学长了。”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突然用日语说。
“好刻薄啊,真让人伤心。”对方叹了口气,“我有点后悔将你设定成如此刻薄的性格了。”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异能体冷漠地说。
“你的名字好难听啊。”对方说,“假如有一天还能再回到这里,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跟学长介绍我的异能了——【Vita Sexualis】,性生活,听上去也太糟糕了,会被当做变态的吧。”
“…………”异能体有点无语了。
“我想到一个好办法。我就这么跟他介绍,其实我的异能名根本不是什么【Vita Sexualis】,而是——【das Klavier(钢琴)】,多么优雅,多么引人探究,听起来一点毛病也没有,反正比性生活这种流氓名字好多了。”
“…………”异能体更无语了,一想到Mori Rintarō(森鸥外)刚才还命令它用隐形身体帮弗里德里希挡雨的事,就觉得这家伙真是个痴汉。
森鸥外显然也听到了它的心声:“喂喂,只是挡一下雨而已,别说的好像变态一样。我不就是让你把身体拉长、拓宽得像面饼一样挡雨吗?任何一个实用主义者都会考虑那么做的——绅士应该也会。“
“…………”但这到底哪里绅士了?
“你淋雨总比他淋雨好嘛,如果第一次见面就让人淋了雨,那也太不绅士了。”森鸥外笑眯眯地说,“顺便,任何非单身者都会告诉你,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
第一印象?
“你们好像不是第一次见面吧。”他们不是中学校友吗?
“怎么不是?”森鸥外说,“哦,你说那封信啊,都是我编的,我中学那会儿可没胆子跟光芒四射的大明星学长搭话,我只是一个在暗中关注着他的外国人罢了,他不会记得我的,今天见面就是初印象。”
“…………”
我的评论区有点像无人区,为什么没人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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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