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远和李思鸢的开学时间撞在了一起。
虽然附中一直有提前开学的惯例，但以往高二顶多提前抢跑一周，像这一次几乎和高三同步也是头一回。因此李思鸢被彻底掐断了陪贺明远去京区报到的可能。
因此出发的前几天，李思鸢头一回直接把表情挂在了脸上。明显到连徐女士都看出来了。
“思鸢啊，今天的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我只是……”李思鸢回过神，迅速编了个理由，“只是想到，突然就要开学了，又要换老师，我还没准备好。”
“放心吧思鸢，你又不算什么差学生，重点班没够上就没够上，今年新组的班不也把你挑进去了。”徐女士心里倒是舒坦，只觉得自己养的孩子个个都争气，“阿姨替你问过了，丁老师是从省会那边的强校挖过来的，以前也带了好些尖子生出来。你只管好好用功，学校里学不明白的，周末就继续去杨老师那边上小班课。”
徐女士这会儿的确扬眉吐气。早年间她决心收养李思鸢的时候，自己单位也传过好些闲话，说这女孩沉默孤僻，讲话听不清就算了，学习也差得一箩筐，今后肯定得让人操心半辈子，但谁让李思鸢拼死拼活争口气，真考上了附中，每每逢人一问，徐女士便潇洒道“我哪用操什么心，学习上不都是小远在带着，生活上该照顾就照顾，这些年都这么过来的”，这下也没人再质疑徐女士养孩子的眼光和手段，很快李思鸢的风评也掉转方向，变成了“女孩子嘛，读书读得文静内向些也正常，又不是什么大事”。
“学不明白的就继续问我。正好，你不是也换智能机了。”贺明远表情倒是十分悠闲，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你先管管自己吧。我听说了，当时跟你一届，那个进生物国集的孩子，叫齐川的，最后跟你选的同一个专业。小时候你们俩奥数班就跟着一个老师，就算他高考确实矮了你一头，你也不能掉以轻心。”
贺明远的筷子顿了一顿，仿若无知地问道：“他高二不就迁到省外去了，怎么还留在这里考试。”
“那是人家爸爸在外面做生意做大了，才接孩子到沪城培训，那边师资条件也确实更强，不过要论升学考试，那不还是咱们这里压力小，当然是回来考最划算。不过说到底也是应该的，他爸再娶后也过得不安生，都这把年纪了，才想着好好补偿第一个孩子……”
贺明远见自己打岔成功，顺便听一耳朵八卦，便继续悠闲地吃菜。
徐女士说到一半才发现跑偏，连忙把话题拉回来：“我跟你说这个做什么，总之你心里得有数，别以为进了大学就彻底解放了。”
不止是贺明远，这番话光是老贺就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熬过这个关口结果还得继续听，此时此刻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行了，吃饭还讲这些。明天就要去京区了，到了那儿该怎么样让他自己掂量。还真能给家里丢脸吗。”
徐女士啧了一声，想想又犯不着为这个吵嚷。
李思鸢在一边也听得不是滋味，一想到她哥不仅要学医，还得学七八年，不禁开始心里发毛，于是主动站出来灭火：“哥哥，你去学校记得给我拍照啊，我还挺想看看那边是什么样的。”
贺明远一愣，倒也没多想：“行。过去就给你拍。”
徐女士觉得显然是自己那番鼓舞起效了，便笑着问道：“思鸢以后想不想到京区上学啊？”
“我……”李思鸢抬起头，腼腆地笑道，“我当然想啊。大家都说，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资源都在京区。而且哥哥要去那边了，我以后要是考到京区，在外面就不是一个人了，也不会害怕了。”
“说得倒是，以后在外面上学，家里人在身边，心里也踏实些。”
贺明远却没有再说话，抬起头，安静地和她对视了一眼。
李思鸢却被看得莫名有些心虚，迅速低下头继续吃菜。
她没有明白那个眼神的含义。她只是默默地想，是不是她的意图太明显了，是不是她哥开始嫌她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了。
于是饭后她也没再提这回事，自然而然地，装作自己从没有说过。
离开京区前的最后一天，贺家又专程请了升学宴没到场的人单开一桌，算是小聚一场。席间有个亲戚拉住了贺明远，十分豪迈地给他倒了大半杯酒，直言上次没过来实在可惜，酒是自家农场里酿的，没什么度数，就当给他这个不沾酒的小子开开胃。
在场的人都没觉得有什么，贺明远也不好拂了长辈的面子，于是当场闷掉那大半杯，喝完除了有些辣口烧嗓子，并没有什么异常。
结果才过半个小时，贺明远靠在椅子上就开始眼神发愣发飘，从两颊到额头都透着一层薄红，粉得像李思鸢手里刚刚剥了壳的虾肉。
“哥，你没事吧。”
“没事。”
贺明远十分冷静地说完，试图喝点饮料让自己缓一缓，结果下一刻就拿走了李思鸢手边的葡萄汁，从进嘴到喝完把杯子放回去，他都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他的那瓶柚子汁还原封不动地立在左手边。
李思鸢就这么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这杯被他喝得干干净净。她一句话都没敢说，更不敢想他衔的是不是她用过的杯口，她只顾着低头吃菜，闷不作声地听着大人们热火朝天地聊天。
饭局结束后，徐女士便指挥贺明远的小舅舅把两个孩子送回去，自己则和老贺留下来继续陪着亲戚接着开后半场。
车子启动后，坐在后座上的贺明远才缓缓睁开眼，发现李思鸢这会儿正探头探脑地观察自己，脸色实在复杂难辨。
贺明远笑了一声：“没那么严重。喝点酒就把你吓到了，胆子那么小。”
李思鸢赶紧把那个饮料杯子从自己脑袋里抹出去，真诚地建议道：“哥，你以后……还是少喝酒吧。”
贺明远一脸郁闷：“就这一次。我平时也不喝白酒。”
“再练练就好了，男孩子练点酒量，无所谓的。”坐在驾驶座的小舅舅忽然插嘴，“小远，你长大了，以后这种场面不会少的。不管土的洋的，上哪儿应酬都是这样。”
贺明远不置可否，笑了笑重新闭上眼睛。李思鸢也明白他眼下有些疲于应对，于是胡乱岔开话题：“长大就要有很多应酬吗？”
“那绝对不会少。不过你一个小姑娘不用担心，你老老实实读书，然后规规矩矩地去当个老师嫁个好人家，没必要跟那帮臭男人打交道。”
李思鸢这下彻底不想说话了，连白眼都懒得翻，干脆闭上了嘴。
离家还有一段距离。于是这块密闭的空间里，贺明远身上的酒精味静静地逸散开了，被车内冷气带到李思鸢的呼吸里，仿佛让她也尝到了那股冷冽又直白的苦辣味。
贺明远似乎是睡着了，身体随着拐弯的惯性往李思鸢的方向歪了歪，两个人胳膊卡着胳膊，脑袋挨着脑袋，已经贴成一个很亲密的距离。于是她更清晰地闻到那股酒气，领口里，吐息里，带着不正常的体温，蔓延了所有的感官，后调则是甘冽的，有可能只是家里洗护剂的味道，或者是车里的香氛，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一点一点地俘获了迟钝的神经。
那个被贺明远喝过的杯子又莫名其妙挤进她脑袋里了。她甚至能想起，他仰着头、衔着杯口，喉咙滚动几下的画面，实话实说，还挺好看的。
如果拍下来的话其实也很……什么乱七八糟的，别想了。
贺明远放在膝盖上的手，此刻也在随着车内的震荡，和她的小指若即若离地触碰着，温温凉的，并不烫。
李思鸢贴着车门边上，一动都不敢动。
这种感觉很奇怪……很别扭。说不上来，非要打比方的话，就好比贺明远天天教她学做题，忽然有天一脸正经地告诉她，你今天写的这个是笛卡尔心形方程式。你问他这个考不考，他告诉你，不考，但是挺好看的不是吗。
正当她在煎熬中思索对策的时候，车子忽然刹停了。
总算到了。
李思鸢一下就松了口气。
小舅舅把贺明远搀回卧室，完成任务就迅速撤退了，他自己也年轻贪玩，和几个朋友约好了下午打桌球泡脚，外甥么，自然就留在家里睡大觉好了。
李思鸢想起冰箱里有绿豆汤，于是倒了一杯送到贺明远手边。进了房间，她又后知后觉拍了拍脑袋，人都还睡着呢，拿个杯子能给谁喝。她把绿豆汤放到床边柜上，开了空调，又给贺明远盖了毯子，无聊地坐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没什么可以帮忙的了，就起身在他耳边轻轻念了一句：
“哥哥，你要是想吐的话，记得喊我。”
这一声还真把贺明远念叨醒了，两个人顿时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一阵。李思鸢不知所措地后退半步，讷讷地重复了一句：“哥你继续睡。我，我回隔壁写作业。”
他抬手一看都两三点了，也没什么好睡的，便拍了拍床边的位置让她坐下，他想问她点事情。
贺明远的手臂遮着上半张脸，思绪也时深时浅，半晌后不大理解地问了一句：“我妈说，你最后还是选理了，对吧。”
李思鸢神情一滞：“……嗯。”
“你还想考去京区。”
她的声音又弱了一度：“……嗯。”
这才是贺明远不理解的地方：“其实，你不用非得每件事都跟着我的节奏走。”
李思鸢默默低着头，手指开始绞着自己衣服下摆的系绳。
“我实话告诉你，这条路，本来也不是我最有把握的。你不考虑自己的情况，盲目地跟着我，以后免不了吃亏的时候。”贺明远像是叹了口气，“你不是有选择的余地吗。喜欢什么、擅长什么，这还用我提醒你？”
“可是……”李思鸢挑挑拣拣，找着自己觉得适合的词汇，“那些对我来说，都差不多。”
“我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考试就是考试，对我来说，考到高分都一样难。”李思鸢绞尽脑汁，尽量让自己的决策听起来深思熟虑一些，“老师阿姨的建议，我都听了。但是，他们推荐的专业，我听了也了解了，但是心里都没底。”
“所以，在我想清楚之前，让我再跟着你走一段吧，哥哥。”
贺明远的呼吸顿了顿，他的手遮着自己的眼睛，很久都没有再开口。
李思鸢心里也陡然漫起一阵莫名的酸涩，她说不好是为什么：“反正……我还有两年呢，真到要选的时候，我肯定比现在清楚。”
贺明远把手移开，安静而温和地看了她一会儿：“嗯。我就是问问，我就是怕你在这种事上犯糊涂，太早把自己的路钉死了。既然你仔细想过，我也放心了。”
贺明远的手随意地搭在床沿，手指微微蜷起，和李思鸢撑在身侧的那只手仿佛只剩一根头发的距离。
李思鸢又想起了刚刚在车上的那副光景，十分不自然地缩回手：“嗯，那我回去写题了哥哥。”
“等一下。”
李思鸢站在原地，手心沁出了一层汗：“怎么了，哥。”
贺明远歪着头观察她一会儿，像是觉得她有点紧张。最后还是妥协道：“没事儿，你先回去吧。晚上再说。”
李思鸢如释重负地跑了出去。贺明远端起晾好的绿豆汤喝了一口，觉得刚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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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