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面前的女郎并未察觉到他骇然的复杂心情,杏眼里写满了献宝似的期待。

谢长清的视线一直黏在她的脸上,带着暗潮汹涌的审视与探索。

“阿蛮……”

云鸾捧着一只做工粗糙的陶埙,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他的情绪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郎君不喜欢吗?”

谢长清垂眸睇陶埙,通体呈土黄色,做工实在不怎么样。

他缓缓伸手拿起它,冷白的指骨与陶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蛮……怎么想着送我陶埙?”

他锁住她的眸子,说话时连喉头都有些发紧。

云鸾明显感觉到了他的抵触,忙解释道:“前阵子我在木楼上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盒子,看到里头有一只陶埙。

“当时我并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明明都已经坏成了几块,还粘合着小心存放,想来对郎君极其重要。

“后来我在赶集时问过商贩,才知道它是陶埙,是一种乐器。

“草市上的物件郎君也晓得,大多都不太精细,这只陶埙自然比不得碎掉的那……”

“我很喜欢。”

谢长清冷不防打断。

云鸾不信,眼里藏着委屈,撇嘴道:“郎君哄我,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不对。”

谢长清抿了抿唇,紧绷的心弦稍稍松泛了些,方才的冰天雪地仿佛化作春日暖阳。

“是我不好,因为那只陶埙,令我想起了逝去的阿娘,情绪难免低落。”

云鸾愣住,张嘴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谢长清继续编故事,轻言细语忽悠她,“那只陶埙,原本是阿娘生前送我的生辰礼。今日忽然看到你送的陶埙,不免想起曾经,一时难过。”

听他这般说,云鸾的心软了下来,像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我不知道。”

谢长清温和笑了笑,朝她招手。她乖顺走上前,他揽过她的腰身,让她坐到大腿上。

“我很高兴阿蛮送的这份礼,很惊喜。”

云鸾歪着头看他,细细打量他的表情,半信半疑,“郎君真的高兴吗?”

谢长清点头,慎重其事道:“曾经阿娘送我的陶埙碎掉了,而今阿蛮又送了一个。

“我很欣慰你的心意,一时不知如何表达这份欢喜,让你误解,实在该死。”

那时他的言语里充满着诚挚的温柔,满心满眼里都是她。

云鸾望着那张脸,一时被糖衣炮弹轰炸,委屈也消退不少。

她嘴拙,也说不出个一二来,不过心里头总有几分不舒服,嗔怪道:“方才郎君的模样好生吓人。”

谢长清握住她的手,道歉道:“实在对不住,我失态了。”

云鸾看着他的眼睛。

谢长清一如往常那般亲昵,全无先前的阴晴不定,似乎之前的冷若冰霜都是幻觉。

云鸾还是不太确定他的情绪,又问了一次,“郎君当真喜欢阿蛮送的生辰礼?”

谢长清笃定回答:“喜欢。”又道,“阿蛮送的陶埙心意十足,新衣也甚是亮眼。我自家道败落逃难后,已经许久不曾收到过这般熨帖的生辰礼了。”

他说话好听,态度也和软,云鸾这才觉得舒坦了。

“郎君可否试试这陶埙,我都没见过这样的器物。”

谢长清本想拒绝,又怕她多想,说道:“已经好些年没吹过了,只怕技艺生疏,吹来不好听。”

云鸾饶有兴致,“我想听听它的声音。”

说罢起身站到一旁。

谢长清握着陶埙,犹豫片刻,才装作生疏的样子把它放到唇边,吹出来的音调五音不全,断断续续的,引人嫌弃。

云鸾果真皱眉,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违心地夸赞好听。

她越是夸赞,他就越加来劲,吹得更难听了。

橘猫受到声音吸引,不知何时蹲在厢房门口,一双瞳孔都竖成了细线。

可怕的心机男人。

云鸾总算被忽悠了过去,谢长清不愿在她跟前再露情绪,问她想吃什么。

云鸾说今日张老儿又送来一尾青鱼,想吃青鱼锅子。

谢长清道:“我去做鱼。”又道,“明日旬假,听说灵山庙的樱花开得繁盛,阿蛮可要去看看?”

云鸾点头,“好啊。”

说定了后,谢长清脱下新衣,换上便于做事的布衣短褐,去灶房杀鱼。

青鱼锅子要配菜蔬涮烫,云鸾去屋后的菜园摘菜。

桶里的青鱼忒大,谢长清似有心事,杀鱼时不小心被锋利的菜刀划了一条口子。

猩红的鲜血从手上沁出,他却视若无睹。只消片刻,那条血痕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刮鳞剖鱼,动作干净利落。

涮烫需要片成薄片,刀锋冷硬,切割到鱼肉上,发出轻微的拉扯声。

谢长清专注地片鱼片,薄唇抿直成一条线,凤眼死气沉沉,苍白得病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橘猫闻到鱼腥,原本想来讨点吃的,刚进来就嗅到了危机,立马撒丫子跑了。

不一会儿脚步声传来,原本凝结成冰的五官瞬间舒展。

抿直的唇线弯起了弧度,孤寂灰败的眼里泛起柔光,眉宇间的紧绷瞬间抚平。

谢长清扭头,身上全无方才的阴鸷,“阿蛮都摘了什么配菜?”

进屋的云鸾答道:“菠薐和豌豆尖,还有菘菜心。”

谢长清“唔”了一声,扬起嘴角道:“我们分工,阿蛮备配菜,我熬锅子,如何?”

云鸾应好,又问:“郎君要芫荽吗?”

“不要。”

“我方才看到有蕺菜,等会儿拌着吃。”

所谓蕺菜,也就是鱼腥草,谢长清嫌弃至极,皱眉道:“不好吃。”

云鸾无视他的挑剔,他不喜欢芫荽,更不喜欢折耳根,视它们为猪食。

可是云鸾很喜欢,味道怪怪的,越吃越香。

院里有口井,她取洗菜用的木盆出去,打水洗菜。

谢长清怕她力气小,提不起水桶,出来替她打水。

云鸾看日头还早,说道:“我们在院里吃。”

谢长清应好。

她在外头洗菜,他则在灶房生火熬煮鱼汤。

鱼头鱼尾鱼骨熬汤,鱼片则用葱姜水腌制去腥,因着是河鱼,肉质细嫩,无需再添调料。

灶里柴火旺盛,鱼汤在锅里沸腾翻滚,谢长清去取红泥小火炉,云鸾则找来小陶锅。

搬来矮桌放到院里,趁着他添炭进小火炉时,云鸾去调蘸料。

夫妻两年相处,自然知晓对方的喜好,云鸾喜欢酸辣口,谢长清则偏好清酱口。

把小火炉放到桌上,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陶锅端出。

奶白鱼汤在锅里翻腾,鲜香四溢,云鸾“哇哦”一声,直流口水。

谢长清给她盛汤,添了少许葱花提香。

云鸾伸手接过,迫不及待拿汤匙舀一勺吹凉。

怕她被烫着,谢长清提醒道:“阿蛮切莫心急,小心烫口。”

云鸾吹了好久,才小小地尝了尝。

当舌尖触碰到奶白鱼汤,鲜香满口,咸度也适中,她满足赞道:“郎君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谢长清被她夸得愉悦,给她涮烫鱼片。

那鱼片被片得极薄,如蝉翼般透亮,刀工极佳。

曾经拿剑的手,现在改成拿菜刀,削人头跟杀鱼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刀工一样纯熟。

两年婚姻,谢长清从曾经的养尊处优,变成了家庭煮夫,什么洒扫浆洗、缝补修缮,样样拿手。

当然,偷懒也拿手。

鱼片只需涮烫须臾就可捞出,就着蘸料入口,云鸾的口腹之欲被彻底满足。

谢长清食量小,事实上他十天半月不饮食也能过,但见云鸾一副满足的样子,也忍不住多尝了些。

也不过如此。

凡俗之物,到底比不得灵境里滋养出来的牲畜。

谢长清耐心涮烫鱼片投喂,院里的李花已经谢了,轮到早开的桃花登场。

珠颈斑鸠在附近叫个不停,天边晚霞落幕,残留的霞光久久不愿散去。

青瓦泥墙竹篱笆,乡野日子就是那么慢悠悠。

远处山峦重叠,从院里往对面看去,还能看到被一劈为二的老营山,山下便是长生湖。

云鸾从未去过,据说那湖泊很大很大。

想起传说中的徒手劈山,云鸾只觉得不可思议,好奇问道:“郎君相信这世上有仙人吗?”

谢长清挑眉,小心翼翼试探道:“阿蛮怎么想起问这个?”

云鸾用筷子指向老营山方向,“他们都说仙人庙里供奉的仙人好生厉害,能徒手劈山呢。”

谢长清笑了笑,其实很想说,光剑气就能荡平整个寿星关,让它消失殆尽。

他违心地回答:“不信。”

云鸾也不信。

她只是一个没见过什么风浪的小农女,认知造就了一亩三分地的局限,不信也在情理之中。

就这样也挺好。

若能一直安稳下去不受叨扰,谢长清并不介意为她洗手作羹汤。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只不过今日云鸾送的陶埙还是把他刺激到了,太过突然,打得他措手不及。

晚上谢长清翻来覆去无法入眠,云鸾已经睡熟,丝毫未察觉他的心事。

谢长清在黑暗里审视她,女郎睡得很沉,一张娇憨的脸,性情温和,天真又纯粹。

可是他心中明白,这并非她的底色。

半夜云鸾被吻醒,柔软的唇落到她的耳畔,她觉得痒,伸手去挠。

灼热的气息萦绕在耳边,男人呓语似的轻声喊她。

温热的掌心落到她的腰上,熟悉的爱抚勾起身体的本能觉醒。

云鸾不知道究竟哪里惹到他了,这晚谢长清有些疯。

他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喊阿蛮,似想把她刻进骨子里,融为一体。

云鸾有些吃不消他的热情,以前他都温温柔柔,今夜却跟疯狗似的,恨不得把她拆骨入腹。

简直叫人摸不着头脑。

翌日云鸾乏得不行,眼皮都睁不开。身边的男人饕足了,亲昵的把头埋入她的颈窝。

今日旬假,不用早起,谢长清只想跟老婆腻歪。

云鸾却嫌他黏人,伸手推开。她心中憋着气,昨夜被他折腾得狠了,只觉腰酸背痛。

谢长清厚颜贴近,轻声喊她。

云鸾不予理会。

“阿蛮……”

没听到。

“阿蛮……”

耳聋。

“蛮蛮……”

有病。

“阿蛮……”

云鸾终是憋不住了,柳眉一横,应道:“郎君叫春唛?”

谢长清:“……”

围观群众:谢先生再叫一声~~

谢长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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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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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夫君修无情道
连载中闫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