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归乡的质子

人未至,声先到。

殿门外,一道身影逆光而来。

萧晗一身帝姬朝服,衣袂翻飞,腰间佩剑,双手推着轮椅,大阔步走到殿中,身姿挺拔,目不斜视。

朝着庆元帝行礼问安的姿态挑不出一丝错处,随即她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方才说的的吏部吴大人身上。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绥宁殿下如今应该在齐秦的国都。”有那反应快的,认出了人,张口便是指责,“帝姬为两国盟约,于齐秦求学。齐秦五皇子尚在上京,殿下怎么好擅自回朝!”

这种程度的指责,萧晗根本不放在眼中。

“不回来,怎么知道如今大胤的朝堂之上,不见有志之士,竟全成了偏安一隅的软骨头?”

“你——”

“多年不见,陈大人心宽体胖啊。”萧晗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在陈大人身上转了一圈,唇角微弯,字字如刀,“只是本宫归朝途中,听说陇右饿殍千里,尸骨遍野。不知割下陈大人这一身富贵,能救活多少百姓?”

吏部侍郎周呈见自家人落了下风,急忙开口助阵:“殿下佩剑上殿,又于大殿上出言不逊,公然侮辱朝臣,是否太过放肆!”

萧晗看也没看,一把拔出腰间佩剑,长剑如虹横在周呈的脖颈间,“本宫在齐秦剑指亲王,抗辞力争时,也无人敢言放肆,如今回朝,竟连句实话都说不得?”

她侧过头,目光如刀刃:“还是说周大人觉得如今朝堂之上,是你周呈一家独大了?”

周呈被堵得哑口无言,脖颈间的长剑更是让他心有戚戚,面色几变,忙不迭伏跪于地:“臣惶恐。”

见人跪下,萧晗也不多纠缠,收回视线,转头目光便在群臣中逡巡。

触及她目光的众臣齐齐低头,恨不得将脑袋埋进领子里,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绥宁帝姬尚未出使齐秦时,嚣张跋扈之名俾众周知。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功力不减,犹胜当年。

“当啷”

长剑被萧晗随手掼在一旁,她俯身行礼请罪,“儿臣无状,请陛下责罚。”

端的是能屈能伸。

没等庆元帝开口,自进殿以来一直一言不发当做透明人的太子萧惟宁先一步出声:“儿臣这有陇右葛云村百姓陈情书一幅,请陛下一观。”

萧惟宁拿起膝头的木匣郑重的放在冯尚宫的手上。

“此书虽轻,可上面的百姓之言却重。陇右之事,诸位臣工既为天下之臣,也应当为百姓先。”话说完便是一阵猛咳,顷刻间脸色涨红,呼吸犹如溺水般逐渐粗重,又在萧晗的拍背下缓和。

周围人一脸的习以为常。

太子的身子不好已经不是秘密,许多人面上不说,私底下都在猜他们的这位储君殿下命数几何。

萧晗抬头环视群臣,见他们个个装模作样地低着头,心下冷笑,面上也不藏着掖着,嗤笑一声,也不多言。整了整衣摆,收敛神色,肃容行礼道:“儿臣请命,彻查陇右。”

低眉垂首,姿态端方,声音却掷地有声:“陇右是大胤的陇右,百姓是大胤的百姓,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话音方落,便有人跳出来反驳。

“殿下说得轻巧。此案牵扯官员众多,若一一按律处置,陇右政务谁来接手?陇右的百姓又是谁来安置?”

萧晗道:“大胤科举取士,人才济济。将这些蠹虫按律斩杀,自有无数好儿郎能者居之,补上前头的空缺。”

对方见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迂回救场。

“并非不查,只是怎么查,如何查,总该有个章程。”

说话的那人萧晗认得,中尚书胡绾。

她背后的人。

萧晗抬头看向这大殿里唯一坐着的那位。

不管座下这一场闹剧如何始终不发一言的庆元帝此刻终于开口,“卿等所言,朕已尽知。此事干系重大,着有司详议后再奏。”

满殿便安静下来。直到朝会结束,萧晗也没再开口。

议事殿。

“陛下,西北急报。”冯尚宫低着头呈上奏报,大气也不敢喘。

这个节骨眼,又是西北的奏报。冯妤不敢想。

“狼子野心!”

嘭!

原本御案上的茶盏碎了一地,庆元帝犹不解气,“叫绥宁来见朕。”

看见萧晗推着萧惟宁进来,庆元帝冷笑,“你们二人倒是姊妹情深。”

“皇姊与儿臣同父同母,同胞手足,自然情深。”萧晗并不将庆元帝的不满放在心上。只不过,有时候有来有往的才有意思。

萧惟宁坐着,虽然面色微白,不过精神还不错,唇角带笑,等萧晗话说完才道:“父皇召儿臣何事?”

庆元帝不欲与两人争辩,手中的奏章顺着风飞到萧晗的面前。

“你自己看,你干的好事。”

“若是齐秦因为你之故宣战,你就好好想想如何谢罪。对着天下百姓,朕保不了你。”

萧晗充耳不闻,只捡起地上的奏报细细看过。

奏报之上说的十分简单。只言齐秦近日以来异动频频,加之西北连日大雨,自京城调去的守兵人心浮动。

萧晗眉头微皱。

据她所知,如今的齐秦,内政不稳。朝堂之中做主的,不是坐在那皇位上的小皇帝,是摄政王。

皇权旁落,这样的局势下,贸然开战,内乱外战一起爆发,齐秦非但得不到好处,也会将兵力耗死在战场之上。

此时开战,不是明智之举。

“若是无事便罢,要是开战,你且想想能不能抗住万民所指。”齐秦内政庆元帝知晓一二,可这不能赌,“身为帝姬,受百姓供养,若是——”

“是。”萧晗低头应是,截断了庆元帝未完之言。

殿中静默一瞬,庆元帝看着她俯首的姿态,有一时的语塞。她的回答太急、太快,反倒让他不得不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萧晗心中只觉可笑。

万民奉养不假,可百姓供养的是谁?

是萧氏的江山,是龙椅下的方寸丹陛,是满殿朱紫的薪俸。

未曾进了她的库房。

殿中朱紫满口仁义道德,却不曾真正地想过天下百姓半分。

萧晗满腹怒气推着萧惟宁出了议事殿,便见步重九背着手站在殿外。

“步将军。”萧晗敛下心神,主动上前,“多年未见,将军一切可好?”

步重九朝二人行礼,接着回道:“多谢殿下挂念,臣一切都好。”

对这位绥宁帝姬殿下,步重九的心情很是复杂。

两国之间的约定,最后是一个孩子背井离乡。

在步重九看来,那时的齐秦根本没有与大胤和谈的资格,只是太多的人不想接着打下去了,和谈乃大势所趋。

“将军困居上京多年,今日兴许有破局之法。”萧晗笑意浅淡,像是闲话家常,只是说出的话却并不家常。

说完也不多停留,推着萧惟宁离开。

步重九进殿时,地上的狼藉早已收拾一空,庆元帝坐着,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陛下。”

“朕记得步爱卿昔年曾栖身绿林,为草莽豪杰?”

“是,”步重九垂首,面上带着两分不好意思,更多是感慨感激,“蒙陛下与先皇赏识,臣有今日。”

庆元帝抚掌赞道:“步爱卿能如此想,好极!”

接着便道出今天的目的。

“中秋佳节将至,爱卿替朕走一遭,为西北兵士送些中秋节礼,”

步重九自然应下。

一出议事殿她便直奔将军府,一句句吩咐下去,原本安静的将军府骤然忙碌起来。

接着又召来步蘅君,“陛下命我领兵西北,不日开拔。你和三郎今日就去军屯所。”

大胤共有五处军屯所,分别在西北、东北、西南、东边,还有上京。

上京的军屯所又叫龙虎山屯军处。

军屯所之中除了军伍之人,也有军属被安置在那儿。

从前步重九领兵在外不方便带上步蘅君时也会让她暂住军屯所。

可这次步蘅君不想回军屯所,她想跟着去西北。

“陛下命阿娘领兵西北,我也要去。”

“你不去,”步重九这次并不打算带上她,甚至连白劭她也不打算带,“这次你就跟你阿爹一起住在军屯所,不到我回京不许回城。”

“为什么?”步蘅君不理解,从前阿娘出征,虽不是次次都带上她,可总会带上阿爹,这次竟连阿爹都不带了,“出了什么事?”

一旁一直安静的卫谦似乎是看出了什么,有些犹豫:“步姨。若是……”

孩子太聪明了也不好。看看她家的,还在那儿傻问呢,这边这个机灵的都猜出来了。

“小孩子家家的,不要想太多。”步重九摆手,开始赶人,“此行不便,陛下以为边军送中秋节礼为名,不便带上你们。快些去收拾收拾,今日便去军屯所。”

步蘅君拗不过亲娘的决定,连大军离京都没看见,当晚就被强压着进了军屯所。

龙虎山上。

才老实三天,步蘅君就有些待不住了。

“哎,”步蘅君站在树上朝山下望,还不忘骚扰树下的卫谦,“你说到底为什么阿娘不愿意带上我?”

卫谦放下书,思索片刻,“西北与齐秦相邻,齐秦动作频频,为防意外军中加派边防。虽然齐秦小动作不断,但无侵扰举措,若是贸然增兵,恐怕会倒打一耙,陛下以抚军之名派兵,带上你恐怕不太方便。”

“什么叫带上我不太方便,”步蘅君从树上跳了下来,叉腰站在卫谦面前,十分不满他的回答,“你难道就不想去吗?”

裴姨是在陇右失去讯息的,若是随军前往西北,肯定有机会找到人。

卫谦摇摇头,此行西北是为边防,滞留陇右的可能并不大。

又过了四日。

一连在山上待了七日,第八日的时候步蘅君终于受不了了。

“我不管了,我要下山。”步蘅君站在山腰处,远远地看着山下的闸口。

这些天她越想越不对劲。

从前阿娘不管是领兵还是出远门,总是会带上阿耶,这次没带她也就算了,连阿耶也没带上。

而且,齐秦蠢蠢欲动,虽说不一定会打起来,可战场之事瞬息万变,谁又能真说得准。

“步姨临走前嘱咐,要我们待在军屯所等她回来。”卫谦站在她身侧劝她冷静。

步蘅君全当没听见:“不行,我一定要下山。”

“什么时候?”卫谦不劝了,转而问她的计划。

“明天晚上,”步蘅君道,“阿耶这几日和张叔钓鱼,日日高兴地去,空着手回来,明俩肯定要换地方。

换了地方就没时间盯梢似的盯着她了。

边说边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坐着的白劭。

“好。”卫谦手中遮阳的伞稍稍倾斜,应了一声。

第二天如期到来,步蘅君光明正大地出了军屯所。

只不过和她计划的不太一样。

站在议事殿的那一刻,步蘅君依旧恍惚,像是做梦一般。

“草民问陛下安。”议事殿的金砖上印着她的脸,纤毫毕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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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归乡的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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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夫君他人比花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