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伸手不见五指,在这密不透光的环境中让沈昭有一瞬的错觉,他到底还醒着吗。
不容他细想这接二连三的怪事,脑海里闪过一丝疼痛,跟被电了一样,他蹙眉,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接着他就后悔了,要说刚刚那丝疼痛跟试探一样,那现在简直就是直钻灵魂的疼。
沈昭抖着手,跌坐在地。
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疼痛刺激着,只有这样才能保持片刻清明。
这里一直有一个声音。
一直有一道似乐器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着,它没有规律,没有音调,似乎只是单纯的有人拿着鼓和锣,毫无感情的一声接着一声。
每每一响,他的心就跟着抽疼。
汗珠滚了下来,被一双手抚去。
那人动作太轻,轻到沈昭压根没有感觉,直到那人把沈昭的手指掰开。
沈昭双手近乎都破了皮,隐隐有血珠冒出。那人半是心疼半是责备,出口的语气都不自觉加了点力度:“松开,不许攥着。”
沈昭疼的站都站不稳,哪里还能听人说话。如今也不管来人是人是鬼了,扭动着把手抽出来,疼的捶地。
好在疼痛没有持续太久,也不过刹那,那种感觉就彻底消失了。
沈昭缓了一会,再次抬眼的时候,还有未眨去的泪珠。眼泪在眼眶里,被面前的东西折射出亮光来。
对方并不是一个实体,而是虚幻的光影。
依稀可见年轻的面容,以及身上的残血。血迹早已干涸,那些伤痕也不再疼,可落入眼中,仍会带起千层泪。
面对这张脸,沈昭再熟悉不过。这张脸他在镜子里看了整整十八年。
沈昭的视线从他的脸往下移,他连呼吸都不敢放重,生怕面前的空气打到对面人身上,会把人碰碎。
看到某处,沈昭瞳孔瞬间放大,颤抖着声音把目光停留在对面人心脏处的位置:“你……你这是怎么了?”
那人低头,随手挡了挡胸前的衣服,那张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些不好意思:“初次和你见面,没想到是我衣衫不整的模样,让你见笑了。”
沈昭看着面前与自己近乎一模一样的脸,眼眶里又蓄满泪水。他生在新时代,哪里亲眼见过这种伤,他嗓音哽咽。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跟我说好不好,我去帮你报仇……”
沈子煜有些无奈,他摸摸沈昭的头,明明自己一身伤还要反过来安慰别人,“我没事。”
沈子煜身上有别的星星点点的光出来,他突然变得严肃,扶正沈昭的肩膀,强迫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睛。
“沈昭,你一定要找到我写的手稿!然后阻止他!”
沈昭还没从刚刚的情绪中缓过神来,就被沈子煜这一反常强行拽回理智。他愣了几秒,眼见光影就要飘走,沈昭急忙抓住他的衣袖,边跑边着急的问:“谁?阻止谁?!”
沈子煜冲他做了个口型。
“什么?!”沈昭大喊,还没看见就被绊倒在地。光影随之钻入他的体内,激的又是心脏处一阵阵的疼。
他一惊翻身坐起,大口喘着粗气。耳边还留下沈子煜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一定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
沈昭抬手摸到自己的眼泪,他有些茫然的看着手掌,想起那人的话。阻止谁?找到什么手稿?
他坐在床上呆愣了一会,还没搞明白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就是在年后玩手机玩了个通宵,好不容易有空睡觉,然后就被冻醒了,一睁眼就在这个鬼地方,发生了那么多毫无厘头的事。
事实证明,人在倒霉的时候不能说自己倒霉,不然还会有更加奇葩的事出现。
沈昭简直目瞪口呆,他视线一一看过屋中的摆设。这些东西他熟啊,他天天看古装剧,那里面都是。
经过这么些经历,沈昭现在可谓是心平气和,他靠在枕头上,缓缓闭上双眼,不愿面对。
他甚至还在欺骗自己,一定是手机玩多了出现幻觉了,也许睡一觉就还是自己那个房间。
脑中纷乱的思绪让他复杂的看着房顶。
如果没猜错的话,刚刚那人是原主吧?根据现有东西推测,原主惨遭杀害,心有执念,所以他就穿越而来了。
那他的目的不就是帮助原主完成任务吗,至于原主说的什么“阻止他”,估计**不离十就是他要干的事。
他脑子乱的光理理思路就头疼不已,关于原主的记忆正零碎的向他扑来。都是很杂很粗略的东西,估计顶多够他在这修仙界生存的,不至于被当做夺舍的妖怪抓住打死。
修仙界……
少年正是看见什么都觉新奇的年纪,这时又有些担忧,万一一直没完成,他是不是会一辈子留在这里?那他在现实生活的家人朋友呢,都只能成为过去吗。
沈昭下了床,在屋中走动。他目标很明确,坐在铜镜前对着那张脸左看右看。
没找到有什么不同的地方,这让他不免惊叹。这算不算是他在修仙界这个平行空间的另一个身份。
这边的人需要帮助,那边的自己就来了,帮助完那边的自己就要回去了,这边的呢?应该是收归黄泉,再次开启不同人生。
这么想稍稍让他觉得有了归属,不至于算孤魂野鬼,强占了别人壳子。也能有底气的对外人说,哦,我当然是我啊,不然还能是谁?
门被人从外推开,沈昭坐的位置正好在门口,估计是阳光好,才把书桌放在那里。
空气有一瞬的尴尬。来人似笑非笑的扫视着他,一袭紫衣宽袍,流光异闪,应当是上面的银丝反照。那人挑眉说:“沈子煜,多年不见,你这一醒来就照镜子?”
沈昭干巴巴的啊一声,显然没料到会这么快和原主朋友见面。
刚刚还雄赳赳气昂昂的要对别人说自己就是原主,这会真见到人,连句话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只会傻愣着抿唇。
那人也没想让沈昭说什么,自唱自喝一样也能说很多。
比如什么“没良心一样好几年都不回来”“师姐很想你每年都在骂你”“院子里的草长的跟疯了似的,还得让他堂堂掌门去拔”。
说到最后,他不知什么时候坐上了榻,面前的茶盏空了好几次,才止住话头。
陆崔见沈昭还不讲话,啧了一声:“哑巴了?”
沈昭清了清嗓子:“没有。”
于是两人又在铜镜里大眼瞪小眼。
陆崔叹气,只当他是历练归来还不适应,也没有多说,喝完面前这盏茶就走了。
等世界再次清净下来,沈昭才敢把提着的心放下。
面前这人他知道,陆崔,原主的兄长,经常和原主拌嘴,两人吵起来简直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但根据陆崔的表现来看,两人的关系似乎并不是那么针锋相对,反而从陆崔身上能看到长辈光环。
不过原主接触到的长辈光环似乎还不少,他在宗门里排行老末,几乎所有人都会对沈子煜多一份包容,可能是岁数相差,让长者无端生出保护想法。
就连《闲暇小传》上都写:
沈子煜。熙云宗长老,人称外号落尘,据说是出自“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备受宗主同门疼爱。
可本人身体孱弱,故寝居里常年备满火灵石,四季如春。
此人法力深厚,实力不容小觑,最著名者乃手中利剑。不过修士利剑出鞘必饮血,各位小友还是不要好奇了。
沈昭一撂书,明显不信这什么鬼话。说的神一阵鬼一阵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看神话。
不过对于这把“利剑”,沈昭也很好奇。虽说记忆中确有原主用它打斗,可看是看摸是摸,终归还是不一样的。
现在院外的天已悄然暗了下去,不过好在道路两侧有灯,应当是怕路过的孩子摔着碰着,但沈昭院子周围的灯好像尤其多一些。
他哪怕不提灯也能看见路,青砖地走上去也不用担心会被石子绊倒。他出了院门,往屋后的桃花林走去。
原主之前就经常在这里呆着,练武赏景,都是如此。于是沈昭也学,就这么凑着周围这些灯光,站在回廊外的空地上。
他摆好姿势,嘴里念念有词。
“红雨!”
四周静悄悄,不知从哪儿来的桃花飘落,落在沈昭手上,刹那间变换成一根树枝。
枝条疯狂抽长,延伸出无数枝丫,在顶端凝聚成嫩绿的芽,随即化为欲绽的花苞,一眨眼便枝头开满桃花。
沈昭举起花枝,没忍住伸手点了点枝头粉嫩的花,这跟树枝竟直接变成了剑!
剑身通体明亮,不似寻常般,连沈昭一个不懂剑的都能看出这把绝对价值不菲。不过引人注意的尤其是剑柄上镶嵌的一朵微微绽开的花。
仔细看来花朵好似活物,一张一合的动作像在吸食着什么,让人不由联想到长在极端之地的,靠美貌吸引人的食人花。
沈昭看着那花,鬼使神差的想要伸手去触摸,就差几分便要碰到时,他骤然回了魂,触电般的想要缩回手。可那花像是察他心中所想,竟乖顺的用花瓣轻轻蹭他的手。
沈昭也觉亲切,他挽了个剑花,学着记忆中的模样,朝地凭空一划,雪地中瞬间多了一条印记,清晰可见下面的土地。
他眼睛发亮,循着之前原主练武时的动作,一招一式都极为标准,剑鸣声未止,雪落肩头,又被下一个动作甩到地上。
微弱的灯光只能照见他极快的身影,剑气所逼,火烛剧烈晃动,风带起满天飘落的雪与他共武,连星星也探出头瞧着这闻名一世的剑法。
武毕,沈昭胸膛剧烈起伏,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感觉身心都舒畅了不少。
旁边突兀的响起掌声。
沈昭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紧绷,吓得他一哆嗦,拧着眉毛刚想呵斥是人是鬼,就被一道含笑的嗓音截胡:“沈长老安。”
沈昭挡着雪,看着不远处廊下的人,火光摇曳,投射在地上,看不清楚来人。
不过他懒得去猜,直接把剑甩过去,看样子是想用武力和对方说话。
对方也是极快的闪了一下,可沈昭的剑又从后面袭来,那人只得用提灯笼的把手抵挡,毫无疑问把手应声而断。
红雨飞回沈昭手中,沈昭还欲提剑冲上前去,那人似是有些无奈:“沈长老,我这两手空空的,实在不是您的对手。”
沈昭一歪头,见他手上好像确实除了那把断掉的灯笼外,没有别的东西,他随手从乾坤袋中掏出一把剑扔给他:“再来。”
那人伸手捞到剑后,丝毫没有废话,提剑就飞身越过走廊边围,二人在空旷地带打的不可开交。
沈昭原先还因对方二话不说就开打显得有些手忙,过个两招也就调回了节奏。
二人有来有回,可不过几个回合对方就有明显的吃力,最终沈昭一剑挑飞对方的剑,他勾起嘴角,兴奋感怎么都压不下去:“你输了。”
墨规抱拳,他笑了一下,恭敬道:“是墨某福薄。沈长老的剑术百闻不如一见,今天也算是饱了眼福了。”
这小孩真会说话。
沈昭赞许的点点头,直接一针见血:“你不是剑修吧?”
墨规愣了一下:“沈长老好眼力,我只是个普通的修士。”
沈昭顿时恍然。
在这个修仙界,只要是修习仙术的都称为修士,但只有在拜师之后,才能对外称自己是修什么的,常人都是跟着师父走,师父修什么他们修什么。
散修就是闲散的修士,大部分是剑修或者灵修符修这样的。
但能被称得上长老的,多多少少与常人有些不同。他们一般都是技能点拉满。
比如沈子煜,主剑修,其他也都会一点,什么灵修药修,但是人无完人,最让这位大名鼎鼎的落尘长老头疼的是画符纸。
在记忆里沈子煜少时曾因夫子要检查符纸的默写而抓耳挠腮,好不痛苦。
陆崔呢才是真正什么都会,六边形战士,同龄人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沈子煜小时候没少被他骂,后来导致一看到他皱着眉想要开口的表情,叛逆期就上来了,二人就开始喷口水战。
沈昭看着墨规,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对方身上总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可能是因为人生来就会对好看的人多些亲近。半晌,他才憋出一句:“你认识我?”
墨规温润的嗓音响起:“沈长老大名,修仙界无人不知。”
沈昭又说:“我晕倒,是你送我上来的吧?”
墨规似是没想到他会提起这茬,只实话说:“是陆长老送您上来的。”
其实墨规入宗门后,压根没见过沈昭。认识也不过是因为,在他给陆掌门传音后,不出三秒人就赶了过来,着急忙慌喊着紧闭双眼的人的名字。
那时墨规才知,原来那位这么可怜的人,竟然是那个名号响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落尘长老。
沈昭犹豫了一下,自己好歹也是个长老,也是可以帮忙给这个小弟子引荐一下的,于是便问道:“你还没拜师?有没有想修的什么?”
墨规的笑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凄凉,他摇摇头,不语。
沈昭心底怜爱之心腾然升起,少年狐狸眼垂着,目光落在地上,烛火给那人度了一层光晕,沈昭一时不由得看怔了眼,就想脱口而出,要不我收你为徒吧。
可转念一想,他连自己都是栖身于别人的外壳中,那些绝世武功也都不是他的,过往云烟,暂且不论沈子煜同不同意,他能当好一个师父吗?
他拍了下墨规的肩膀,一句话都没留,转身离去了。
墨规目送着他的背影,眼眸情绪翻涌,他复杂的看了一眼沈昭,又把注意放在廊下的灯笼上。
那灯笼把手已断,里面的蜡油也已燃烧殆尽。不过细看之下,灯笼底座还有些黑色的木灰,幸好没有风,不然周围的植物可要遭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