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近日,商谌在雪松剧场找到了一份扮演仓鼠的工作,具体工作内容是穿上红蓝竖条纹的小丑衣服爬上高架大风车,在三个巨型轮子间跳跃奔跑,包括蒙眼睛跑、跳绳跑、在轮子升到顶点时纵身跃下……时不时来个假摔,使尽浑身解数刺激观众的感官,配合音响里好似轰炸机的节奏激发台下的尖叫与呐喊声。

他一个文化人能有如此遭遇真是说来话长,谁能想到他有朝一日会指着报纸上雪松剧场的杂技演员招聘广告到穿得花红柳绿的人事面前求职呢。

商谌工作的第一夜熬到清晨,剧场里的同事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走到现象餐厅一层聚餐。

灯光昏黄,他长时间独坐在喧嚣的长桌旁,喝了一杯苦味的酒,咬碎一片清凉的薄荷叶,周围的人更换好几届,他在推杯换盏中慢条斯理地吃饭。

乐队换了愈发躁动的曲子,商谌埋头切了一块腌制好的肉,再抬头,酒杯里多了一只夹着彩色亮片的纸飞机。

酒水弥漫纸面,他捏起纸飞机丢尽桌腿旁的垃圾桶里,起身续酒,到酒桶面前,给每个阀门拧开一点,接满味道丰富的一杯。

“你好哇,新同事。”男人穿着西服套装,领带系得板正规矩,但皮肤黝黑粗糙,脸被晒得泛红起皮,他拎着一瓶酒大马金刀坐到商谌旁边。

“你好,张经理。”商谌呷一口调制的新酒,脑子里瞬间炸开了烟花。

张经理没一点架子,凑过来问:“第一天适应吗?”

商谌眼冒金星,道:“还好。”

他来到陌生的城镇,需要一份工作,他没有杂技表演的经验,但他装作有,并且成功通过了实操面试,只是暗地里打摆的下肢出卖了他。

“你的房子有着落了吗?”

商谌反应了一会儿,摆正自己即将侧歪的上身,说道:“人力资源部帮忙联络住宅管理员,签好了合同,让我明天办理入住。”

“这就是雪松剧场的人文关怀,我也是因为这点才愿意留在雪松。”张经理与有荣焉道。

他说谎,张经理曾经因为前卫且文盲的狂放作风被赶出了家门。

自此,他心无旁骛地投身于工作,咽下一切辛酸苦楚没日没夜地打拼,终于在辗转于两个杂货商店间,推车运送货物途中被雪松剧场那位油门踩到底的老板撞飞,养好伤后顺利混到了雪松剧场的办事人员。

每当他不满足于现状,就会隆重地给肇事老板提交一份住院诊断书,接着,他获得新的聘书。

成功来之不易,张经理每日最爱做的事就变成了立在穿衣镜前竖起自己昂贵衬衫的领子。

“给你的住处安排在哪里?”

“常青大街127号。”这里和他第一宿住的地方隔着三个街区,他乘坐四十分钟老迈的铁皮火车晃晃悠悠抵达。

“127号啊,哈哈,这里可是好地方。”

商谌面上是很容易显醉的,即使他没喝醉,他晕红着脸,虚心求教:“请问,好在哪里?”

“这个么……”张经理一时语塞,眼神失焦,吞吞吐吐地说了些没意义的废话,然后东扯西扯起来,“我一时间也说不清楚,但这是公认的事实,因为那里曾经闹出好多故事,还有家没落的窄门报社……你还不知道吧,窄门报社和我们雪松是死敌,这么多年,一直都是,结下的梁子数都数不过来……但窄门没落了,不知道被制裁过多少次,里头的人成天都懒散度日,兴许哪天就倒闭了。”

张经理话锋一转,贴过来,浓重的酒气扑过来,用很瘆人的语气凉凉地说道:“你是腼腆的类型哈。”

商谌额头低下去,缓缓点了点,算作默认,在桌子底下不着痕迹地掐了自己一把,张经理贴了一副滑稽的粗眉毛,天气炎热,汗水浸透了假眉毛,近看像两条蠕动的毛毛虫,吊灯的阴影里,他埋头笑到发抖,但很快调整妥当,面色恢复如常,像是无事发生,又品了一口酒。

“张经理,”商谌握着玻璃杯碰了下张经理肘旁的酒杯口,发出清脆的声响,卷毛下眼神清澈得让人没法拒绝,他问,“这里叫什么?”

“现象餐厅。”张经理抻出一张餐巾纸,摆给他看,“真是喝多了,进门的时候没顾上抬头看吗?”

“这地界叫什么?”

“哦,你问的是这个啊,旁它啊。”张经理耸耸肩,无所谓地说,“很少有人问这种问题,还挺稀奇,但为啥起这么个别扭的名我也不知道。”

商谌饿极了,开始夹菜吃饭,盘中菜品是商谌仿佛在山上见过但觉得不能吃的东西,做法堪称恐怖,他到旁它以后吃了不下六顿饭了,没遇见一位好厨子。

他慢条斯理地嚼嚼然后咽下去,人在饥饿的情况下会一再降低底线,他不自觉地夹了第二筷子。

商谌填饱肚子,忽然想起一个困扰了他一整天的问题,突然问道,“这里有警察吗?”

张经理摸不着头脑:“啥是警察?”

“就是维护治安的那类人。”商谌没有用其他同义词替换,而是直白地解释一句,因为来到旁它这短暂的时间里他连续经过几重打击,此时心里已经不抱什么期待了。

“没听说过。”张经理嘟囔,“……该不会说的是卫士吧。”困意袭来,说完,他便磕在盘子里睡着了。

商谌默默咽下煮到失去本来颜色的菜叶和叫不出名字的肉类,心想,房间里的那具开始腐烂发霉的尸体只能自行处理了。

商谌吃好饭,告别宴席上的同事,只是烂醉的群魔中无人回应他的礼貌,他满不在乎地回到自己简陋的住所,拉开生锈的房门,一股子霉腐味扑面而来,以不可抵挡的势头堵住了鼻孔。

商谌从玄关处的柜子顶上摸出一卷手纸,揪掉两块卷成柱状,塞进鼻孔里,紧闭房门后开了灯,忽地,苍白的灯光洒下小房间,一位青年躺在单人床上蒙着被子仿佛睡得正香。

其实,青年已经死了有一天了,得了重病,身躯已是瘦骨嶙峋,干瘪的皮肤包裹着这副骨架,商谌来到旁它的第一天就遇到了晕倒在胡同里的他,于是好心搀扶他回家。

商谌为他跑了附近所有挂牌的小诊所,他在迷宫似的街区里手足无措地打转,结果发现诊所里大多只销售嚼一片会让半边脸失去知觉的那种东西,商谌目光逡巡,货架里摆放着动物药、植物药、矿物药,可自行选购,商谌向来是个好脾气,但走到这步他有些无措,这不是规范的诊所。

青年气若游丝,嘴唇蠕动:“别费心了,我得了治不好的病。”

被商谌软磨硬泡、连拖带拽到这间屋子里,才站稳脚步的医生站在二人中间摊摊手,“你看,他自己都知道。”

半夜,青年安详地去世了,临走时什么都没跟商谌交代,只是断断续续地颂唱着关于飞鸟与山谷的歌,眼睛时不时闪耀着微弱的光芒,像是刚做了一场绮梦。

面对死亡,商谌只觉得可惜。

因为商谌发现,旁它的殡葬文化里没有坟墓、棺材、骨灰一说,这样说来,青年死后依旧居无定所,只能在地面以下裸居。

商谌找到这栋楼的住宅管理员,意欲同他商讨下死者安葬事宜,但那人耳朵上扣着座机话筒,和熟人聊得热火朝天,商谌敲了敲拉开一半的办事窗口,管理员背过身去,露出块垒分明的贲张肌肉,能一个环扣给他锁死。

“我知道,这么多年,守则这块我盯得很紧,不会出纰漏……我这里人员变动都有记录……”

商谌耐心等了会儿,见管理员没有结束对话的可能,提高音量:“管理员先生,这里有人死了!”

管理员根本不顾他在说什么,大喝一声,不耐烦地给他赶走,砰地撞上窗子,窗框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撞到差点翻下墙壁。

商谌倚靠在窗口旁,无力地仰望天花板,经过这几天疲惫的异乡生活,他总结出旁它的特点:治安靠自觉,治病靠自愈。

他习惯有秩序,对这里失望透顶。

在搬运年轻人的尸体拖下楼梯时,多日积累的疲惫一股脑上涌,从进入旁它的那天开始,他思考能力减弱,生理上水土不服,每天晕头转向,迄今为止只剩下两个简单直白的目标:

一是掌握旁它生活节奏快速融入环境。

二是找到正殷洱,他有些担心,担心惜命的正殷洱无法适应旁它荒诞的生活模式,紧接着,她会产生巨大的心理落差,无法接受关于死亡的残酷的现实。

商谌弯下身去的同时,脖子上戴的链子掉出来,在半空无所依凭地摇晃,他将这条链子塞回衣领,这是正殷洱在前年过生日时送给他的。

一开始收到这件礼物时他内心是拒绝的,因为样式太土。

他生日是大年三十那天,正月里,家里的长辈给正殷洱打扮成了喜庆的年兽,编发上系着红色流苏,金锁、镯子之类的首饰全都叮叮当当挂在她身上。

正月初一,他们见面,正殷洱老神在在,挺直脊梁骨,手背抵在腰后,像一棵成熟的麦子,居高临下对仰在沙发里的商谌这样劝道:“黄金在哪里都是硬通货,你好好戴着,谁能保证一辈子顺风顺水呢,日后必然有用得着的时候。你想想,关键时刻别人都有应对措施,就你没有,你会难受得想哭吧。”

坊间传言正殷洱的恩师山殷在预言未来、禳除灾祸方面很有天赋,以洒脱不羁的作风深受慕名而来的人们尊重,正殷洱小时候总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商谌只当是她不想被他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正殷洱偶尔会说:“山殷不干好事,她可爱欺负我,和其他中年人一样。”

但商谌依旧认为,正殷洱的作风和部分预言是得了山殷的真传。

正殷洱一语成谶,他今后可能得靠这根链子过活了,不过,现在还远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毕竟,他刚刚获得了雪松剧场的杂技工作。

虽然旁它的一切都很陌生,但日子总会越过越趋于平静,他会习惯,即使算起来要花很多时间。

商谌拖着尸体到二楼,路过管理室时,大块头管理员已经重新拉开窗□□换空气,面对着楼梯这边接电话,他和商谌四目相对。

大块头管理员注意到商谌揽住那个四肢僵直、没有生气的租户,迟钝地回想起商谌刚刚说有人死了,他面露惊恐,大张着嘴,理智回归后怒而暴起,冲出管理室,门板险些被他拍碎,他指着商谌的鼻子喊道:“给我放下!”

商谌将尸体扛到肩头,平视管理员,不卑不亢地拒绝道:“我不。”

“现在我会去处理他的后事,你是个不负责任的管理员,你不敬畏生死,我也不会再指望你。”商谌吐字清晰,给想到的话悉数讲出来。

“你想处理尸体?你想得美!你当自己是谁啊?”管理员瞪着眼珠逼近一步,厚实的胸肌一耸一耸的,气得唾沫横飞,“赶紧给我放下,趁我还愿意和你商量,要不然,等着我梆梆给你两拳。”

“我是不会放下他的。”商谌手臂横在尸体的小腿处,余光扫了下台阶的距离。

管理员挥舞拳头,喉咙里发出野兽的怒吼,以拔山倒树的气势冲商谌袭来。

商谌心头一紧,转身就跑,他抱着尸体跳下台阶,冲出这栋住宅楼,接着,他们一前一后在街头狂奔,大块头跑得慢,距离明显拉开。

大块头扶墙停下喘着粗气,这时,他猛锤头顶的玻璃窗,朝里面熟悉的管理员同事喊道:“抓住那个前面的人,抓住他,他背着个死人,动作快点,别让他跑了……”

接着,这次抓捕行动呈发散状,一传十十传百,几乎动用了整个街区的管理员,乌压压一群人有如沙尘暴席卷而来。

商谌跑到十字路口,撂下死者喘匀气,口里干涩到辛甜,仿佛沸腾的血液要逆流而上呛出来。

转角时贴在窄路的墙壁上侧身回望了下,更多的人黑云压境般追过来了,都拔开腿奔着他,手里还举着家伙,他绝望地闭了闭眼皮,蹲下捞起死者,继续逃跑。

商谌只得在胡同里穿行,前方,环卫工人放下崭新的绿色垃圾桶。

他回头望去,暂时没人追上来,在环卫工人载着旧垃圾桶驱车离开的下一秒,将死者塞进垃圾桶,关好盖子,跑向垃圾桶旁支出的岔路。

管理员人群就像血液流经管道一股脑涌进来,塞满了逼仄的胡同,将胡同堵个水泄不通,给商谌制造了很大的压力。

这时,迎面走来小朋友组成的队伍,他们每个人手里都举着颜色鲜明的漫画旗帜,在老师的带领下缓缓迈开前进的步伐。

管理员登时色变,人群自觉分散开,甚至留下一部分有意识地将商谌离去的方向掩住。

两个小时以后,商谌不知道搁哪换身环卫工人的工作服,压下帽檐,给沉甸甸的垃圾桶推走了。

管理员人群跑不过商谌,只能下内部通缉令,将商谌列为重点管控对象,充分发挥了住宅管理的权利,剥夺商谌的旁它居住权,逼他现身。

这些商谌未察觉,夜幕降临,他坐在宁谧的湖边,倚着垃圾桶侧歪倦怠的身体,然后滑下去,扑通栽倒在地,睡着了,衣袖沾着湿泥和草叶。

睡到半夜,月光晃下来,商谌打开垃圾桶盖子,条件有限,他不能背着死者上演《落叶归根》,也不能进出火葬场装走死者骨灰,他划船到湖中央给死者沉入了这片没有边际的湖里,远方的湖泊几乎要漫出地平线。

他合目,垂着头,端坐在船上念了半天悼词,天地沉寂,湖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风刮过,他发觉即将化为一座孤寂的岛,于是驱使这艘船回程,船尾荡起波纹。

商谌含了一会儿尚有余温的项链,绞尽脑汁给死者想出一个朴素的名字,叫“一位死者”,正殷洱在场的话,会给死者取出匹配度极高的名字,陌生人有缘遇到这个名字一下子就会联想到名字的主人生前的故事,可商谌不擅长。

他往岸畔那块朝向湖中央的船型尖石上刻下“一位死者于此长眠”这行字,刻完,他丢掉石头,站在湖岸木桥上眺望,心想,过了今夜,不会有更难的事了。

这一幕被摄入蹲守在树杈上某人的眼中,那名记者连夜赶回常青大街127号的窄门报社,报社内登时灯火通明,人与人之间摩擦着火花,鞋子都被忙碌的同事踩掉好几次,踢走时,鞋口好像一张被打歪的脸。

印刷机器频频吐纸,新一期报纸头版出现:“深夜一男子于月丘湖畔抛尸!”

一张遥远的侧脸出现在版面,浓稠的夜色衬托照片中弯腰抛尸人的目光格外冷峻。

接着,事态在商谌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发酵了。

清早,他推着垃圾桶回到胡同,环卫工人的衣服被他叠得板板正正,放在干净的垃圾桶盖上,他拄着垃圾桶边沿,指尖在上面敲打着,是该找份工作了。

卖报人在街头骑着自行车和内心寂寥的商谌擦肩而过,卖报人握着玉如意那般环抱一沓报纸,卷成筒曲起的部分正是报纸第一版,版面上方使用醒目的黑体字写着:“月丘湖面惊现一具男尸。”

日后的一周里,窄门报社报纸第一版以小说的方式连载着关于湖畔抛尸的悬疑剧情。

“时隔三日,凶手依然逍遥法外。”

但因为是禁报,怪可惜的,没人买账,卖报人骑行两个街区,只卖出三张,买家明显是想拿去擦玻璃用。

商谌走在商市街上,商店内昏黄的灯光洒下来,橱窗里的音乐盒上紧发条,传出富于童趣的音乐,来往的顾客并不拥挤,他仰望天空,内心惆怅。

强风刮过一张柔软的报纸糊在他整张脸上,他扯下来,翻来覆去读了读,觉得无聊,且和自己无关,于是丢进了街边的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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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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