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五条同学请坐下

雨宫怜回到教师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刷着白漆,墙角有些返潮,洇出一片淡黄色的水渍。窗帘是浅灰色的,洗得发白,被晚风轻轻吹起来。

他把教案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很硬,弹簧发出吱呀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真实的,有血有肉的,指甲盖下有淡淡的粉色。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再握紧,再松开。

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这具身体是真的,他还活着,且又一次站在了这里。

五岁那个攥着他衣角的小孩,现在已经十六岁了。

长高了,肩膀变宽了,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从一朵需要被护在掌心的小苗,长成了一棵已经开始伸展枝叶的树。

不记得他了。

雨宫怜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那双苍蓝色的眼睛——

不是五岁时那种亮得像星星一样的、空空的眼睛,是十六岁的、更深更沉的、像深海一样的蓝。

那双眼睛看着他,说:“我们见过吗?”

雨宫怜把手枕在脑后,对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欠那个孩子的承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还啊。

说好还会再跟五条悟去一次烟花大会,没想到他人直接没了。

雨宫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真不靠谱啊,我。”

然后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没有失眠,睡得踏踏实实。

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开——反正人已经站在这儿了,反正还能再见到那个孩子,反正这一轮的任务是阻止夏油杰黑化而不是直接去送死,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第二天早上,雨宫怜是被闹钟叫醒的。

六点半,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那面浅灰色的窗帘,在房间里投下一片朦胧的光。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几声。

洗脸,刷牙,换衣服。对着镜子把自己收拾利索了——金色的头发扎起来,工牌别在胸前,教案夹在腋下。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不错,脸色不差,眼袋也没出来。

雨宫怜就这样出门了。

咒术高专里的学生异常稀少,他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学生在走动了。

雨宫怜穿过走廊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雨宫老师——!”

灰原雄从拐角处冒出来,手里举着一个面包,边跑边挥手,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

七海建人跟在他身后,步伐稳健许多,只是微微加快了速度,手里拿着一本半翻开的书,书签夹在中间——显然是被灰原雄从某个地方拽出来的。

“早上好。”

灰原雄跑到雨宫怜面前站定,喘了一口气,眼睛亮晶晶的,“老师今天来得真早!”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沾着面包屑,一看就是边走边吃的典型。

七海建人微微点头,声音平稳:“早上好,雨宫老师。”

雨宫怜看着灰原雄那张塞得鼓鼓囊囊的脸,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递过去。

“擦擦嘴,面包屑。”

灰原雄接过手帕,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胡乱擦了两把,然后把纸巾塞进口袋里,说“下次还给老师”。

“不用还了。”雨宫怜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朝七海建人点了点头,“你们也是,早上别光吃面包,食堂有粥。”

七海建人垂下眼,低声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把书合上,夹在腋下。

灰原雄已经三两口把面包吞完了,拍了拍手,笑嘻嘻地说:“老师你今天有课吗?我们能不能去听?”

“今天我给二年级上课,你们一年级来听,听得懂吗?”雨宫怜笑着反问。

“听不懂也要来!”灰原雄理直气壮。

七海建人拉了他一把:“走了,要迟到了。”

灰原雄被拽着往前走,还不忘回头喊:“老师再见!下次我给您带伴手礼——!”

雨宫怜站在走廊里,看着两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有些想笑。

教室里面已经有人了。

夏油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长发扎成丸子头,侧脸清俊,眉眼温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家入硝子坐在中间,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她的表情淡淡的,但今天换了支笔——笔杆是透明的,里面的墨水是淡紫色的。

五条悟还没来。

雨宫怜走进教室,把教案放在讲台上,翻开。

夏油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细长的狐狸眼睛微微弯了弯:“早上好,雨宫老师。”

“早上好。”

家入硝子从笔记本后面露出半张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去了。

上课铃响的时候,五条悟还没来。

雨宫怜合上教案,站在讲台后面,等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夏油杰翻了一页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早就习惯了这种事。家入硝子在笔记本上写完了最后一句话,画了个句号,然后把笔帽盖上。

雨宫怜不好再等下去,只好开始讲课。

又过了很久,门“砰”的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五条悟站在门口,白发有些凌乱,墨镜歪在鼻梁上,制服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他手里拿着一瓶草莓牛奶,吸管已经插好了,正叼在嘴里,看起来一副刚从便利店走出来的样子——虽然以他的身家,把整家便利店买下来也不过是签个字的事。

他看了一眼教室里的三个人,又看了一眼讲台上的雨宫怜,把草莓牛奶从嘴里拿出来。

“啊,开始了?”

夏油杰头也没抬:“迟到了十五分钟。”

“有吗?”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哦,确实。”

完全没有愧疚的意思,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经过讲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隔着墨镜看了雨宫怜一眼。

“早啊,雨宫老师。”

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雨宫怜看着他:“早,坐吧。”

五条悟走到自己的位置,把椅子拉开,一屁股坐下去,两条大长腿立刻翘到了课桌上。

他把草莓牛奶放在桌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消息。

雨宫怜没有说他。

他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课题。

粉笔在指间稳稳地移动,字迹工整。金色的长发垂在脸侧,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的吱吱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五条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一眼。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草莓牛奶,咬住吸管,吸了一口。

甜的。

他盯着黑板上那些工整的字,忽然开口了。

“雨宫老师。”

雨宫怜没有回头,手里的粉笔没有停:“嗯?”

“你以前在哪里上学?”

粉笔在黑板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

雨宫怜继续写下去,声音很平静:“没什么名气的普通学校,说了你也不知道。”

“说说看嘛。”

“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五条悟把草莓牛奶放在桌角,身体前倾,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苍蓝色的眼睛从墨镜上方看着他。

“那你怎么来高专了?”

雨宫怜写完了最后一笔,转过身来,靠在讲台边上,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五条悟。

“因为想来,所以来了。”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嘁”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上,把墨镜推下来,遮住了那双苍蓝色的眼睛。

“敷衍。”

雨宫怜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继续上课。”

这堂课比昨天更顺利。

雨宫怜发现,这三个学生虽然性格各异,但都是聪明人。

根本不需要反复讲同一个知识点,说一遍他们就能举一反三。

夏油杰的笔记永远工整,提问永远精准,语气永远温和。

他会等人说完一整句话之后再开口,不会打断你,像一个被教养得很好的、懂分寸的人。

家入硝子不怎么说话,不怎么提问,不怎么参与课堂互动。

但她的笔记本上记得满满当当,作业永远按时交,正确率永远是最高的。

五条悟是唯一一个看起来不在听课的人。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手机放在课本旁边,屏幕一亮一亮的。

腿翘在桌上,椅子只有两条腿着地,晃来晃去。

但雨宫怜知道他在听。

因为每次他说到关键的地方,那双埋在臂弯里的眼睛就会睁开,苍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下,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接收信号。然后又会闭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雨宫怜看着这三个人,心里想的是:青春真好啊。

他二十三岁,其实也不算老。

但看着十六岁的他们坐在这间洒满阳光的教室里,他总觉得自己像个隔了辈的人。

下课铃响的时候,夏油杰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雨宫老师。”

“嗯?”

“关于昨天那个咒力控制的原理,我有一点不太明白。”

雨宫怜放下粉笔,走到他身边。

夏油杰翻开笔记本,指着一处标注,细长的狐狸眼睛里带着专注。

雨宫怜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你可以这样理解——咒力的流动和水是一样的,阻力最小的地方,流量最大。你要做的不是去控制它,而是去引导它,让它自己找到那条路。”

夏油杰盯着那张示意图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了雨宫怜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一直在走夜路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点光。

“谢谢老师。”他说,把笔记本合上。

五条悟从桌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的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一片白得发光的皮肤。

他把墨镜推到额头上,苍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雨宫怜。

“雨宫老师,你下午有空吗?”

雨宫怜想了想:“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五条悟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一踢,“就是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吃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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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复死遁后逼疯六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