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牧宜几乎没有喝过酒。
第一次喝酒是在父亲的生日宴上,二十多个学生围在一桌,严家兴带了三瓶干红,父亲叫她也喝些。
不好喝,又涩又苦。
觥筹交错,严家兴穿过了大半个桌子向她举杯:“百闻不如一见,小师妹真漂亮。”
众人打趣,说他这是想做老师的上门女婿,向来敏感的父亲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笑得慈祥,默许了一样。
*
“牧宜,你不喝吗?” Felix搬来一箱啤酒放在桌角。
一个小时前,她答应了来Felix的民宿吃烧烤喝酒。
此时正坐在院子里,对着啤酒杯里密密麻麻的气泡出神。
她只是想多和Lily交流一下画画的事。
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不怎么喝。”
啤酒还不如葡萄酒呢,她陪严家兴看球的时候喝了半听就吐了。
李先生拿着一大瓶米酒从屋里走出来:“Felix家自己做的韩式米酒,尝尝?”
“哦对!我把这个忘了!这个度数低,橘子味,很甜,你要不尝一口?”Felix一拍脑门,开始推销。
呲——
没等她回答
李先生拧开了瓶盖,随手拿起一个烧酒杯子,奶白色的酒液流出,只倒了半杯。
杯子在他手里小的可怜,只能大拇指和食指捏着,递到乔牧宜眼前,饶是如此,也没有给她留出可以不触碰到他就能接过的位置。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上,他手指上茧子很厚,擦过她的,带起心底的颤栗。
“谢谢。”
急于掩饰什么似的,她抿了一口。
清爽的液体滑过喉咙,竟真有与牛奶类似的口感,橘子味冲向鼻腔,不像酒,反而像是什么乳酸菌饮料。
“怎么样?还习惯吗?”Lily刚把她自己做的炸弹酒一饮而尽,笑吟吟地问她。
乔牧宜点头。
属于酒精的灼烧感后知后觉地在胃里浮起来,在这稍显阴冷的黑夜里,竟有种紧挨在篝火边的温暖感,她第一次觉得酒是好喝的。
这边Felix和Lily一杯接一杯的喝着,而李先生一如既往地安静,他在烧烤架旁烤肉,见乔牧宜要帮忙,丝毫不客气地把另一个夹子递给她。
俩人就这么默不作声地面对面烤着,乔牧宜几欲开口问他关于那个作曲家的事,对上他冷漠的视线,又把话咽了回去。
“为什么喜欢那几首曲子?”他先开了口。
“我从未在音乐里看到过那么多色彩,那么多变化。”
乔牧宜两眼发光,希望他能继续说说那个作曲家的事。
可他只是点了点头,对她的答案没什么兴趣。
乔牧宜不想放过这个机会:“我还看到了死亡和自由。”
他手一顿,木炭的火星在他眼睛里噼啪作响,搅乱了那极致的黑,这样一双眼望着她,巨大的威压和侵略性扑面而来,乔牧宜下意识想回避,握着夹子的手一紧,她强撑着与他对视,像小孩子比谁先眨眼的游戏一样。
“你喜欢死亡还是喜欢自由?”他浮起一层笑意。
乔牧宜想起他提起这个作曲家时灰败的神色,一直猜想这位作曲家可能是他亲近的人,安慰道:“或许在这个作曲家看来,死亡也是一种自由。”
他笑出声,很快就又咳嗽起来。
“Lee,你还好吗?”Felix听到这边动静,站起身来,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他平复了一会儿,笑得礼貌又疏离:“东西烤好了,拿去吃吧。”
风时有时无,Felix提出要在小院里放烟花,摆在空地上,乔牧宜没有玩过,紧着摆手说只看看,但大约是酒壮怂人胆,又喝了两杯米酒后,她接过了李先生给的打火机。
引线上火星刚闪烁了一下,她就跑了回来。
嘭!的一声。
她捂着耳朵连连后退,正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
金色的礼花在半空轰然炸开,星星碎了一地。
乔牧宜回身,抬眼,一双桃花眼正盯着她,为了防止她跌倒,他的手也握在她肩上。
又一个银色的烟花升空了,散成满天的雪。
“抱歉。”脚下有异物感,她发觉自己踩在了他的脚上,脸上和肩膀与他接触的部分骤然升温,酒精的作用下,一切触感被放大,一切理智都被暂停。
他唇上湿润,是酒,给他枯败又疏离的脸上点了一笔世俗又生动的意味。
乔牧宜吞咽了一下,快速地错开身子,站到一边去。
他似笑非笑,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着远处,抱起臂,欣赏一出好戏似的。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Lily正窝在Felix怀里,她捧着他的脸,亲吻。
Felix块头很大,几乎把Lily包裹住,他手紧紧地锁住她,低头吻得用力,一时难舍难分。
乔牧宜大脑轰的一下,反应过来的一瞬间捂住了眼睛。
李先生低笑一声:“你都要结婚了,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非…非礼勿视嘛。”
烟花散尽了,风声也觉得尴尬消了声,空气中就只剩下二人唇舌纠缠的水声,乔牧宜透过指缝看着那两人,Lily的紧身吊带往上移了几分,Felix的手正摩挲着她白皙的皮肤。
不是吧,这也太开放了。
乔牧宜几乎要落荒而逃的时候,二人终于分开了。
Lily还靠在Felix怀里,迷离的眼睛望向她,嘴唇上的口红晕出来,满面欲色。
“牧宜,你和Lee好好玩儿,我们先上去了。”
说罢她起身,Felix的视线始终黏在她身上,她不过勾了勾手指,Felix就跟上去搂住她,俩人边亲边进了屋。
“你觉不觉得,Felix像一条狗?”李先生的声音响起。
乔牧宜第一次见如此香艳的现场,心跳得飞快,听到他的声音浑身一震:“什么?”
他摇摇头,指了指桌上的烟花棒:“他还买了这些,一起放了吧。”
仍然是不由分说,他点了火,塞到了她手里。
迸溅的银色火花比她想象中大上很多,声音也是,在耳边炸响,噼里啪啦,像惊雷,像暴雨。
乔牧宜很快就不怕了,反而得了趣味,学着网上摇晃着,看流星样的光芒随着动作流转,是难得可以掌握他物的时候。
“你看!好亮!”她兴奋地看向李先生。
他静静伫立着,像一尊雕像,手里拿着的烟花棒先她一步熄灭了,他垂眸看着焦黑的棍子,细长的睫毛遮住了神情。
她看到那只黑猫在消散,变得愈发模糊。
他没有听见她。
她手中烟花也熄灭了:“我还想点一根。”
他顿了一下,打火机咔哒一响,新的火花亮了。
“你不点吗?”乔牧宜看着手里孤零零的烟花,莫名怅然。
他勾起嘴角,拿起一根,没有用打火机,而是凑过来借她手中的烟花点燃。
两根烟花棒的尖端碰到的一瞬间,乔牧宜心脏颤了一下,分明隔得老远,她却感觉他修长的手指就点在她的皮肤上,半边身子都麻酥酥的。
见他的已经点燃,她忙往旁边挪了几步,试图专注于自己手上四溅的火花,没多久还是分了神,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却猝不及防撞上他的眼。
一直到两人手里的烟花都熄灭,她都没有移开眼睛。
院子里倏忽间静得吓人,风吹来,又吹去,他们就这样注视着彼此,是今晚第二次了。
他漆黑的眸子闪了一下,先一步转了头。
乔牧宜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漫上眼眶,她被自己不知从何而来得情绪吓到,在控制不住之前收了回去。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拿起椅子上她的外套和帆布袋,示意她离开。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跟着她坐进去。
“其实我也可以自己回去……”她摸摸鼻子,黑夜放大了感官,这样肩并肩坐着,好像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是我叫你出来,自然也得保证你安全……”他语气一顿,嘴角溢出笑来:“不能让你未婚夫担心。”
乔牧宜蹙了一下眉。
今晚他的打趣格外伤人。
“对了,Lily和Felix是一对?”她想起刚才缠绵的两人,好奇道。
“不是。”
“啊?”
“你可以理解为……床伴。”
乔牧宜噤了声,暗自悔恨自己不如不问,一时竟然不知如何反应。
“是不是对Lily很震惊?”
乔牧宜重重地点头,思索了一下,又摇头。
“我之前看视频,以为她是一个岁月静好的女孩,就像雏菊,或者白色的山茶。可是她的画又不是那样,很热烈,很自由,像台风,并不像花草,现在认识了,反而通了。”
“台风……”他低笑两声,又道:“这是你今晚第二次提到自由。”
“我……”
“你的自由是什么呢?成为画家?还是……不结婚?”他语气很平,声音很轻,落在乔牧宜心上重如千钧,像恶魔的拷问。
“那你的自由呢?”她无法回答,不甘地反问。
他靠在椅背上,看起来疲惫极了,闭上眼,低低地说:
“人生而不自由。”
他们的关系不适合再深入这个话题,乔牧宜也不再作声,不一会儿,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竟然睡着了。
这一睡,一直到酒店都没醒。
她叫他竟然也不应,甚至呼吸声越来越浅了。
她一下就慌了神,壮着胆子推了推他。
他终于睁了眼。
“到了吗?”他看了看窗外,声音沙哑。
“你是不是不舒服?”乔牧宜心里揪成一团,觉得他的样子愈发透明,下一秒就要消失了似的。
他单手揉了揉眼眶:“下车吧。”
酒店大堂的灯亮着,照出他的眼下发青,唇色泛白,比昨天还要明显。
“你要不上楼歇歇?”乔牧宜没有细想,指了指电梯。
“你确定?”他挑眉浅笑,好像下一秒又要打趣她。
乔牧宜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捂住嘴。
她刚刚,是在邀请一个刚认识了一天的,来路不明的男人去她的酒店房间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出现了Felix和Lily相拥着走进民宿的画面。
他还注视着她通红的脸,并不放过。
“我真不是,我就是看你不太舒服,你别误会。”她手忙脚乱地解释。
他胸腔震动着,无声地笑了,见她实在窘迫得不行才停下。
“明天去Felix家的橘子园吗?”
乔牧宜没有拒绝。
“明天九点,我在这儿等你。”
“好。”她说。
看他出了门,一直悬着的心才堪堪落下,乔牧宜的肩膀一松,帆布袋从肩头滑落,扑通一声掉在大理石地面上,里面的衣角露出来,她恍然想起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是他嘱咐去买的。
上面沾染了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味道,在他离开后仍未消散,在这空无一人的大堂显得尤其突兀。
乔牧宜深吸一口气,拿起帆布袋,走进电梯。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乔牧宜下楼,在大堂等了一上午
他没有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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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