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家兴脚步一顿,随即拎起行李箱快步走起来,一边催促道:“师母做了一桌子菜等咱们回去呢,我打的车快到了,咱们赶紧走吧。”
他也把背影留给她,一路疾行,她只能小跑跟着,机场网约车停车场烟味很重,乔牧宜呛咳了几声。
“你看,你感冒还没好吧,回家得好好休息才行。”严家兴语气比往常快,不给她插话的机会。
上了车,他又和司机热聊起来,说他去拜会岳父岳母,有没有什么诀窍,司机大叔热情,把自己多年的经验一股脑地倒给他听,后面又说到婚房装修,选什么板材甲醛少,不积灰好打理。
“咦!小伙子,现在房价这么高,娶媳妇真是下血本儿了!”
“应该的!”他咧着嘴笑,余光看向她,还去抓她的手,乔牧宜把手放进背包翻找东西,他抓空了,皱了一下眉。
“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结婚生孩子了,像你们这样有大局观真不容易啊。”大叔不知道他们的小动作,笑呵呵地感慨。
严家兴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挠头:“也是缘分嘛!”
后来他们又说要生几个孩子,最好一儿一女,差个两岁左右,这样都生完她也就刚30,父母尚未年迈,还能帮着带孩子,也不影响做事业,说罢又踌躇满志地道:“那时候我应该能评上教授了。”
乔牧宜听得脑子嗡嗡得疼,当着司机的面,她也不好伤害他的自尊心。
本就虚弱,心里又越来越堵得慌,于是晕了车。
掐着虎口坚持了半个小时,没忍住,下车吐了。
“小姐没事吧?”司机大叔见她扶着垃圾桶,下车关心道。
乔牧宜摆摆手:“有点儿晕车。”
“哎呦!这路是太堵了,我一会儿慢点儿开。”
她道谢,由严家兴扶着回到车里,靠着车窗假寐,隐约听到司机悄声问严家兴她是不是怀孕了,严家兴笑说他们今年没这个计划,她工作第一年,不好要孩子的。
乔牧宜紧闭着眼睛,一直等到家才睁开。
母亲在单元楼门口等着,她还未下车呢,就挥起手来。
乔牧宜眼眶一酸,像大学军训完回家那次一样,推开车门就小跑过去,扑进母亲怀里。
母亲也是小学语文老师,如今已经是副校长,对她在教育上极其严苛,在生活上却极尽宠爱,从不叫她吃苦,所以乔牧宜很依赖她。
“妈妈!”母亲身上的暖香味儿涌进鼻腔,眼泪就落了下来。
“我的宝贝瘦了。”母亲抱住她,心疼地感慨道。
今日的饭菜都是她爱吃的,但她刚吐过,胃隐隐作痛,只喝了两口汤,菜都叫严家兴吃了。
席间不免谈到婚事,父亲说别一直拖着,十月底把婚礼和结婚证一起办了,母亲又说十月底太赶,请帖来不及发,严家兴则说他也希望越快越好。
乔牧宜把嘴唇咬得都泛白了,他们三个人都看向她,想听她附和谁几句。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结婚了。”
她说。
三人都愣在当场,仿佛是听到了天方夜谭,母亲最先反应过来,摆出一张小心翼翼的笑脸问道:“你是不是也觉得太仓促?”
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空气都稀薄起来,父亲脸色已经铁青了,碍于外人在场,强忍着不发作。
乔牧宜摇头:“不是仓促的问题,我这次出去自己想了想,我不想结婚了。”
“胡闹!”父亲把茶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我才意识到,之前顺着你们说要结婚才是胡闹。”
父亲眉间皱成川字,嘴唇都颤抖:“今天这话我就当你没说过!”
他其实很少这样生气的,可能因为这桩婚事是他促成的,乔牧宜这么说多少伤了他的颜面。
母亲按住她的手叫她不要再说。
“老师,牧宜这是还气我因为学术研讨会推迟了领证的事,我能理解,婚期再拖一拖我也可以的,等牧宜原谅我了也不迟。”严家兴也站起来,赔着笑道。
“她真是被我们惯坏了。家兴,你多担待啊。”父亲拍了拍严家兴的肩膀,往书房走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家兴,我没有怪你,我就是意识到我根本不想和你结婚。”乔牧宜忍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此刻谁也拦不住她。
“好了牧宜,你病没好,加上有点婚前恐惧,我理解的,今天你先好好休息,这么大的事,咱们不用今天就决定。”严家兴又握着她的胳膊说了两句。
没等她再反驳,他就背上双肩包:“师母,牧宜,我一会儿学校有会,先走了。”
防盗门哐的一声,把她和母亲留在餐厅面面相觑。
“牧宜,跟我去卧室。”母亲严肃道。
乔牧宜握紧了拳头,从小到大没有做过如此叛逆的事,不知道母亲会如何骂她,但话一说出口,这个婚无论如何她都要退。
“你和妈妈说实话,是不是小严在外面有人了?”母亲眉心微蹙,没有要发怒的意思。
“没有。”乔牧宜摇头。
她倒是希望他有,这样她也不会如此自责。
“那是你在外面……”眉头皱得更紧了。
乔牧宜没有立刻否认。
“你们马上要结婚了啊,咱们家可不能干这种道德败坏的事。”
“妈妈,我没有人,就算有,我也没做对不起严家兴的事。”
“我根本不喜欢严家兴,从来不喜欢,我只是从前以为婚姻并不一定要喜欢,合适就好,但我想象了一下我们的未来,我实在是无法接受。”
母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小严这孩子,心高气傲了些,但性格不错,三观也很正,为人善良和善,出身也和咱们家挺匹配,长得也不错,对你好,咱们说实话,很难找到比他更合适的了。”
乔牧宜一直握着拳。指甲不长,如今陷在掌心的皮肉里,也出了血红的印子,母亲看到了,捉住她的手,掰开手指放在自己手心里,眼里浮上了几分心疼。
“你们俩要结婚这事,你爸的学生同事也都知道,这时候退婚,对你影响也不好。你说你不喜欢他,但你总不讨厌他吧,你再想想呢?妈妈怕你后悔。”
母亲的手掌温暖又柔软,乔牧宜紧绷的身体软化了一些,心却还是揪在一起。
“你和我爸结婚的时候,也是只觉得不讨厌吗?”
母亲沉默了。
“至于后悔不后悔,我不知道退婚我会不会后悔,但我现在很确定,和他结婚我一定会后悔。而且,这对他也不公平,不是吗?”
母亲低头捏了捏她的手,思考了很久。
“你爸那儿,恐怕不容易接受。小严父母那里也是个坎儿。”
她松口了。
乔牧宜眼眶一红,倾身抱住了她。
“谢谢妈妈。”被属于母亲的味道包围,她心上的石头总算落地,胃里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疼痛。
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始终没出来,母亲敲门进去,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父亲提高声调的声音,左不过是说她胡闹,年纪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齐爽带坏了她,又或者这次出国被什么人骗了。
乔牧宜一个人坐在阳台,看着太阳在高楼密布的缝隙里下沉,想起济州岛的海滩,她和李先生看的那场日落。
录音笔拿在手上,海浪声阵阵,鼻子发酸,却忍着眼泪不想再哭。
哭太多像是吊丧,晦气。
书房门开了又合上,母亲对她摇头。
乔牧宜决定还是先找严家兴,毕竟他才是最直接受到她这个决定影响的人。
*
“牧宜,我问了ai,婚前恐惧是很正常的,不要胡思乱想,结了婚过几个月就适应了。”严家兴握着她的手,言辞和从前差不多,语气却比愈发恳切。
乔牧宜低头看着他们的手。
他们从前也是会牵手的,也会拥抱,甚至亲吻脸颊。
她不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像是一种等价交换,他对她好,给她指点论文,陪她复习考试,教育实习的时候接她上下班,规划他们的未来,这段关系他走了99步,她总该回报些什么。
她对肢体的触碰比别人敏感,严家兴也能体谅,从不出格越轨,如此换算,她还赚了。
放眼望去,没有更好的选择。
但今天,她觉得讨厌了。
她把手抽了回来。
“家兴,抱歉,我承认我出国是因为婚前恐惧,但是这确实给了我独自思考和审视这段关系的时间,我并不喜欢你,和你结婚,对你也不公平。”
严家兴向来红润的脸色变得铁青:“什么叫你不喜欢我?我对你不好吗?你说哪儿有问题,我可以改。”
“你很好,对我也很好。”乔牧宜背挺得直直的,庄重又严肃:“但婚姻并不是人好就可以成立的,婚姻应该有爱,我不爱你,你能感觉到吧。”
他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眼里的血丝愈发明显:“爱是可以培养的,我有自信让你爱上我。”
“我没有这个信心,家兴,咱们也认识两年了,我努力过,真的。”
“你……是不是喜欢别人了?”严家兴抹了一把脸,露出狐疑的神情。
乔牧宜毫不犹豫地摇头。
她和李先生之间的事,解释起来太复杂,平白浪费口舌,何况他们又没有以后,那些未被定义的情感就该收进箱子锁好,像薛定谔的猫,不去观察它的状态。
严家兴松了口气,又道:“那我觉得你还是太焦虑了,网上有很多言论很有煽动性,其实过日子没那么复杂。你可以和我说你担心什么,房子?婆媳关系?钱?还是生孩子?我们都可以商量。”
乔牧宜感到一种鸡同鸭讲的疲惫,挺直的身板也略微颓唐起来。
“和那些都没关系,我不想嫁给我不爱的人,我……”
“这样!”严家兴高声打断了她:“咱们先试婚一个月,不要现在就下结论。”
太阳穴跳了一下,乔牧宜对“试婚”这个很久未曾听过的词汇感到有一丝哭笑不得。
“家兴,我很确定我不想和你结婚。”
他肉眼可见的焦躁起来,甚至开始抖腿,咖啡桌上的饮料都摇晃起来。
“你年纪小,所以总是在乎那些虚的,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爱情是婚姻里最不重要的东西。”
乔牧宜礼貌地保持微笑:“那说明我们三观不同,就不要强求了吧。”
“乔牧宜。”他直呼她的名字,嗓子哑着,声音颤抖:“我想你需要一些时间思考这件事,改天再说吧。”
说罢,不等她回答,起身就走了。
她没想到他会如此难缠,心里堵得厉害,把头靠在墙上,长叹了一口气。
严家兴铁了心要拖,快到月底都没有回复她的消息,也不接电话,就在乔牧宜打算去他家的时候,他的母亲先一步闯进了她们家,指着她母亲的鼻子开始骂。
“你们家怎么教女儿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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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