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伤
景清忙扶着摇摇欲坠的张良,“良子发热了?”
张良顺势坐在榻上,他鲜少这样不清醒,却有了些难得糊涂的轻松感,“伤处拖了几日,无法仔细清理,只撒了些药粉,接下来…全靠阿清了…”
景清瞧着倒下去的张良,即便是倒下去还能顾着体面,安安稳稳地卧在了榻上,她探了探张良的额际,而后便唤了陈宜进来。
陈宜瞧见卧在榻上的张良时,也是惊着了,“种种痕迹表明他奔向了别处,谁曾想竟然默不作声地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摸到了主子这里。”
景清原本疲惫的身躯因张良的到来,强行振作起来,即刻拿了剪刀剪开张良左肩上伤处的衣料,瞧见那伤处里已经开始化脓,“这伤怕是要费些功夫。”
“主子,我来吧。”陈宜原先险些死过一次,后来跟着姜楉学医术,虽是半路出家,但他动手能力较寻常人强,尤其在伤筋动骨这些医术颇有些天赋。
景清心知自个儿的病体是拖累,硬撑反倒耽误大事,便将后续之事尽数交给陈宜,“宜哥哥做什么皆能成的,便连姜先生也夸宜哥哥学的好。”
“主子寻常便是最喜说我们的好处,若是稍后治不了,奴便下不来台了。”陈宜面上虽是带着笑意,手中却是格外谨慎,待瞧清了伤处,叹息一声,“耽搁了几日,伤处化了脓,以后这手臂怕是无法恢复如常了。”
景清的心中一紧,“可会殃及性命?”
陈宜将匕首用火烤了,然后清理了伤处的腐肉脓血,趁着张良昏死过去,下手颇凌厉,“那倒不会,只是将来这左臂怕是使不出气力了。”
话音方落,张良眉心微蹙,从昏睡中疼醒,景清忙道,“正在清创,忍着些。”
“看样子,我该继续昏睡着才好……”
张良自是明了发生了什么,生生忍了下来,也是这剧烈的疼痛,让他明了此回又捡回了一条性命。
景清又拿出一条帕子擦了张良额际的汗水,仔细宽慰道,“待挨过这一遭便好了。”
许是这一遭太过凶险,终于使得张良眸子里的那些疏离尽碎,只余最纯粹的温情,“本就知道胜算不大,还劳累你们跟着奔波。”
景清何曾见过他这个模样,心中不免有些难受,“待良子养好了身子,还有许多事儿能做,不必计这一时的得失。”
张良瞧住景清,忍着陈宜的清理,缓缓道,“我已竭尽人事,余下的…只能等着天命了。”
陈宜清理得格外细致,确认好后才拿了沸水煮过的针线缝合伤处,“好在只是骨裂了,若是断了骨头,在这阴冷之处,怕是更难恢复。”
张良丝毫不在意这些,此番能活着回来已然是他的造化了,“多谢先生。”
陈宜缝好伤口,剪了线头,“你若要谢,还是留下来多陪着主子,她为了你连景氏的根基都动了。”
景清轻握张良的手,“莫要听宜哥哥胡说,你且安心养着伤。”
张良却已经下定了决心,“待我伤势稳固,便将思卿接过来……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景清微怔,先前他动了这个想法,张氏那处极力反对,本以为定居之事还会有一阵折腾,“你当真要留在景氏了?”
“张氏的重担,安排了叔父担着,我已没了牵挂。”张良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在景氏这里更加没有拘束,他也能一心顾好自个儿的妻女,“你在景氏,思卿也落在了景氏,我自然也与你们在一处,倒是阿清莫要嫌弃我这半废了的手臂。”
景清放下心来,将巾帕浸在温水里拧干,细细擦着张良让汗水浸湿的面容,“家里又无重活要你做,如今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莫要再说这样的话。”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消息,“里正,上头递来消息,秦军正在搜查各处,说是要挨家挨户搜查捉拿刺客。”
陈宜闻言,忙道,“我知道了,你再去查探消息。”
景清忙将张良身上换下来的衣裳放在火盆里烧了,而后寻出干净的衣衫,“良子,我们要撤到密室里去。”
张良自是明白此刻的危机,即刻忍着疼痛下榻,而后在景清的护持下换好衣衫。
景清按动机关,而后扶着张良踩上通往密室的阶梯,“脚下的阶梯有些陡,小心些。”
虽有景清的提醒,张良的脚下还是有些虚浮,而后腹中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景清轻笑,自是明了他连着赶路,必定许久不曾进食,“密室里备了糕点,你先吃些,稍后我让陈宜递些下来。”
张良坐在铺满褥子的石榻上,“阿清,我吃些糕点便可,还有两个时辰便入夜了,如今外头搜查得急,还是夜间送下来安生些。”
景清从食盒里拿出一块枣泥糕,“原先良子最爱吃的便是这些,此回的红枣放得多些,也不知你爱不爱吃。”
张良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那熟悉的味道令他心下一惊,随即又吃了一大口,香甜的味道在心中漫开。
景清轻笑,“原来你爱吃红枣多些的。”
张良饮了一大口温水,“原先在张氏,族中规矩森严,坐卧行走、饭食饮居皆有定数,我原先是爱甜食的,却因食后常困倦,便舍弃了。”
景清将案子上的杂物收拾好,“这个世道,众多家族,大多是个草台班子,何必定那么多的规矩,背那样多的负担,只要尽力而为,无愧于心便好。”
张良握住景清的手,“所以,我现今卸下了重担,若是两边都担着,终究什么也做不好。”
景清坐在张良身侧,拔了他的发簪,而后用梳子梳顺,“良子现今只需安安静静地养伤,旁的皆不用再想。”
张良的发漆黑如墨,如今少了发簪桎梏,也让他松快了不少,“待这一关过了,我们请个媒人,跪求天地祖宗,按着周礼…成婚吧。”
景清扶着张良靠着身后的软枕,“如今风声太紧,若是让秦宫里知晓思卿的存在,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张良握住景清的手,“可是……”
景清安抚道,“我都不怕你跑了,你怕些什么?”
张良垂眸,握住景清的手渐渐收紧,“只如寻常庄户人家那般,一切从简也不成吗?”
景清见张良坚持,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只当是为了思卿,到时候只请几个要紧的,全了礼数便可。”
张良闻言,终是放下心来,径直将景清纳入怀中,“待礼数周全了,将来生同衾,死同穴,再也无人能将我们分开了。”
景清撑着半边身子,避免压到张良的伤处,“良子少时,对我可是百般疏离,如今这是怎么了?”
张良仔细瞧着景清的眸子,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原想着将来娶妻了,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共同养育子嗣,撑起整个家族……可遇着阿清以后,才知情爱之事如惊涛骇浪,能让人抛去一切沉溺其中。若是我一人的旖恋便也罢了,阿清那时还太过年幼,也有家族的重担要扛着,不该受我的影响,误了终身。”
景清轻轻吻了张良的唇角,“现今当真是误了终身了,这可怎么办?”
张良正伤着,若是惹了情愫出来,遭罪的还是他自个儿,忙拉回来原本的话题,“便是全了礼数,过了明路才好。”
景清本是与张良闲聊,忽而听见陈宜敲击密室的声音,忙警示张良噤声。
张良明了定是外头有人过来搜查了,紧紧握住景清的手腕,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