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后的第三周，初一（3）班的节奏彻底步入正轨。
水余婷不再是刚入学时那个连打饭都手足无措的小姑娘。每天中午放学铃一响，穆雨会轻轻碰她的胳膊，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并肩走向食堂。
食堂的队伍再长，人声再吵，都吵不散她们之间那份自然的默契。
只是热闹归热闹，水余婷的目光还是会习惯性地往教室后门飘一眼。
那是属于陆翊的位置，永远空荡荡的。
他总是在铃响的那一秒收拾好书包，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食堂的烟火气里没有他，走廊的嬉笑声里也没有他。
他就像一道清浅的影子，永远走在时间的最前面，不与任何人纠缠。
而水余婷心底那点小小的失落，也早已成了习惯。
她学会了把这份情绪压得很低，低调得像一粒尘埃。
只有在没人注意的刹那，心尖才会轻轻颤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
……
下午第二节，英语课。
郑老师温文尔雅，笑起来眼尾弯弯，却是班里出了名的“笑面虎”，查作业从不含糊。
他合上书的那一瞬间，全班神经都紧绷了一瞬。
“练习册拿出来，昨天那一页，我们对答案。”
水余婷慌忙低头去摸桌肚。
指尖一顿——
空的。
英语练习册，落在家里了。
心脏“咯噔”一下，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想象到郑老师点名时那种温和却带着压迫的语气，后背瞬间冒起一层细汗。
穆雨正专注地翻到对应页码，侧颜认真得一丝不苟，想借都无从开口。
“第三题，谁来回答一下？”
老师的声音像一道雷，劈得水余婷头皮一紧。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目光越过三排课桌，直直落在了陆翊的桌面上。
那本英语练习册，平平整整地摊开着。
字迹清隽，排版工整，像他主人一样，没有半点潦草。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瞬间冲破了她的理智防线。
——她想借。
可她不敢。
她不敢抬头太高，不敢让眼神对视，更不敢让周围的人察觉到她那点小心翼翼的觊觎。
她怕自己一旦越界，就连这份远远看着的资格都失去了。
目光慌乱地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陆翊的同桌王晓晓身上。
王晓晓安安静静地低着头，乖巧又安静。
水余婷深吸一口气，把指甲掐进了掌心，以此来稳住那瞬间就要炸开的心跳。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像蚊子哼一样：
“王晓晓……”
王晓晓疑惑地转过头，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满是不解。
水余婷的脸颊瞬间升温，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讲台上的老师，又极其小心翼翼地瞟向了陆翊的方向。
少年正垂着眼听着同学的回答，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纤长，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没看这边。
“我……我练习册忘带了。”水余婷的声音发虚，“能不能……借我看一眼你旁边那本？就……就对一下答案。”
她没敢提陆翊的名字，只含糊地指了指那个方向。
王晓晓愣了愣，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同桌。
陆翊微微偏过头。
就在那一秒，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四目相对。
水余婷的心跳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咚——咚——咚——”
每一下都敲在耳膜上，响亮得几乎要盖过教室里的其他声音。
她猛地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轻轻顿住了。
安静。
极致的安静。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班里同学的呼吸、窗外的风，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那一声比一声重的心跳。
下一秒，一只手轻轻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好看。
指节分明，骨相清晰，手腕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
手里稳稳地拿着那本她心心念念的英语练习册。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一句废话，只是安静地、轻轻地，将册子推到了她能看见的角度。
水余婷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猛地抬头，对上那双看向她的眼睛。
陆翊的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起伏，只是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初春的风，又像冰镇的柠檬水：
“拿去看。”
这是他第一次，正对着她，清清楚楚、完整地，对她说了一句话。
水余婷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从耳根到脸颊，一路红得彻底。
她不敢多看，慌忙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擦过了他的指腹。
一瞬温热。
轻得像一片羽毛，毫无预兆地，拂过了她心尖最柔软的那一块地方。
“谢、谢谢……”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捧着那本练习册，水余婷低头死死盯着题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鼻尖仿佛都能闻到那上面淡淡的墨水味，清清爽爽，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又克制。
直到老师对完答案，她才鼓起毕生勇气，把册子轻轻推了回去。
“还、还给你……”
陆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收回练习册，翻回原页，神色如常。
仿佛刚才那几十秒的交集，对他而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对水余婷来说，却是足以在心里反复回放一整节课的，独家记忆。
穆雨随口问了一句：“没带练习册啊？”
“嗯……忘家里了。”
水余婷故作镇定地回答，桌下的手指却紧紧蜷着。
那一下指尖相碰的温度，还残留在皮肤上，迟迟散不去。
整节课她都心不在焉。
翻书的间隙，她会趁人不注意，飞快地朝斜后方瞥一眼。
少年安安静静地坐着，脊背挺直，连坐姿都透着一股利落。
他好像完全没把刚才那件小事放在心上，依旧是那副冷淡又安静的模样。
可水余婷的心里，却像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烟花。
那是一朵藏在心底的花，不敢让人看见，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热烈绽放。
……
下课铃响。
穆雨拉起她的手腕：“余婷，去厕所吗？”
“好。”
水余婷起身，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
两人走到走廊，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暖融融的。
穆雨忽然笑了笑：“你刚才脸好红哦。”
水余婷的心猛地一跳，立刻别开脸，故作自然：“有吗？可能有点热。”
“是不是被郑老师吓到了？”穆雨边走边随口吐槽，“他看着笑眯眯的，查作业可凶了。”
水余婷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往上扬。
她没有说。
让她脸红心跳的，不是老师的严厉。
而是三排课桌之外，那个少年不动声色的伸手。
是他那句轻淡的“拿去看”。
是他那双看向她的眼睛。
也是她藏了很久、连最好的朋友都没发现的喜欢，终于有了一点点，温柔的回应。
她偷偷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指尖。
心里软软的，甜甜的。
原来，暗恋可以这么安静。
不用轰轰烈烈，不用人尽皆知。
就这么一步一步，安安静静地靠近。
就已经很好。
陆翊，
我们下一次说话，
能不能，再近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