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云惊鸿去找方屿。
"方医生,"她说,"我想带谢既白出去一趟。"
方屿正在写病历,笔都没停:"去哪儿?"
"回他家老宅看看。"云惊鸿说,"他这两天老念叨他爸的书房,夜里都睡不安稳。他哥下周不是要来接人吗?接之前,先让他回去看一眼,回来他也许就安分了。"
方屿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你倒是替他操心。"
"我是他朋友。"云惊鸿说得理直气壮。
方屿想了想:"外出活动得家属同意。他哥那关……"
"他哥不是下周才来吗?"云惊鸿赶紧说,"您先批,等他哥来了,木已成舟。"
方屿:"……你这成语用得倒顺。"
"修仙的,读过几年书。"云惊鸿差点说漏嘴,赶紧补救,"方医生,您看谢既白这两天情绪确实稳多了,出去透透气,对他只有好处。"
方屿沉吟半天,最后松了口:"行,我批一个康复性外出,王姐跟着,午饭前回来。"
"多谢方医生!"云惊鸿差点蹦起来。
出发那天,王姐拎着一袋水果,絮絮叨叨:"我跟你们说,就半天,看完就回来,别磨蹭。老宅那边有人住吗?可别扑个空。"
"有人住没人住,都得去看看。"云惊鸿说。
她心里想的是:就算没人住,那把剑也在。
病院的车把三人送到城郊。谢家老宅是一栋带花园的老洋房,铁门锈迹斑斑,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看着至少有三年没人打理了。
云惊鸿站在铁门外,忽然顿住了。
她感觉到——门里有一丝极淡的灵气,若有若无,从楼上某个方向飘下来。
她的呼吸一下子紧了。
灵气。这座老宅里,有灵气。
"王姐,"她转头说,"您先在这儿歇歇脚,我带谢既白进去看看,一会儿就出来。"
王姐皱眉:"你们俩进去?"
"他家,他熟。"云惊鸿说,"您看这院子,杂草丛生,没什么好看的。我陪他上楼看一眼他爸的书房就下来。"
王姐看看她,又看看谢既白。谢既白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乖得很。她叹了口气:"行吧,我去门口便利店买瓶水,你们快点,十分钟。"
"好嘞。"
王姐一走,云惊鸿拉着谢既白就往里走。
老洋房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开。屋里光线昏暗,家具蒙着白布,地上落着厚厚一层灰。空气里有一种旧木头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气息。
云惊鸿鼻子动了动。灵气,就是从楼上来的。
"你爸的书房在哪儿?"她压低声音。
"二楼,走廊尽头。"谢既白熟门熟路地往上走,"门口有盏灯。"
两个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果然有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边,立着一盏落满了灰的落地灯。
灯座旁边,矮柜上,横放着一把剑。
黑鞘,朴素,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灰扑扑的,跟整座老宅一样,像是搁了很多年。
云惊鸿的呼吸都慢了。
她走过去,伸手,握住剑柄,用力一提——剑身纹丝不动,像是生了根,焊在柜子上一样。
她加了灵力,又提。剑身轻轻震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任她怎么使劲,就是不动。
云惊鸿使出浑身解数,脸都涨红了,那把剑还是稳如泰山。
"……好家伙。"她喘着气,瞪着那把剑,"还真只认家里人?"
"我来。"谢既白走过来,伸手,轻轻一提。
剑,被他拿起来了。毫不费力,像拿一罐糖。
云惊鸿:"……"
她看看自己使出吃奶的劲儿都拔不动的剑,又看看谢既白轻轻松松拎在手里、还举起来对着窗外光看了看的剑,一时说不出话。
"它认我。"谢既白举着剑,认真地说,"我爸说得对,它只认家里人。"
他话音没落,剑身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从剑尖一路漫到剑柄,像月光洒在剑身上。
云惊鸿瞳孔一缩。
银光。剑身上有灵气!
而且那股灵气——她感应了一下,浑身一震。那气息,她太熟悉了。她渡劫那天,天雷劈下来,裹着的那股气息,跟这个一模一样!
界锚!就是这把剑!把她从青云宗拽到这儿来的,就是这把剑!
她的脑子嗡嗡响,好半天才缓过来,盯着谢既白手里的剑,声音都在抖:"谢既白,这把剑,你拿着,别松手。"
"好。"谢既白把剑往怀里一抱,"它凉凉的,像糖含在嘴里的感觉。"
"……你这比喻,还挺贴切。"
云惊鸿定了定神,开始盘算。剑认家里人,她拿不动;剑身上有界锚的灵气,她能感应。谢既白拿得动剑,她使得了剑——一个当剑鞘,一个当剑客。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收他当剑侍?
修真界的大能,都有剑侍。她堂堂青云宗第一剑修,配个剑侍,天经地义。何况这剑侍还自带开门的钥匙。
"谢既白,"她清了清嗓子,"你可愿……随我修行?"
谢既白抱着剑,歪着头想了想:"修行是什么?"
"就是……"云惊鸿斟酌着说,"你拿剑,我御剑。将来有一日,我带你去一个能看见月亮的地方。"
"能看见月亮的地方?"谢既白眼睛一亮,"比月亮糖厂还高吗?"
"……应该,差不多。"
"那行。"谢既白答应得干脆,"我随你修行。"
云惊鸿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伸出手:"来,拉钩。"
谢既白腾出一只手,小指勾住她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说好了。"
两个人郑重地拉了钩。剑光在他们中间幽幽地亮着,像是也在听。
楼下传来王姐的声音:"谢既白!林惊鸿!人呢?!"
"来了来了!"云惊鸿吓了一跳,赶紧示意谢既白把剑放下。
谢既白没放。他抱着剑,一脸认真:"你说别松手的。"
"……对,我忘了。"云惊鸿咬咬牙,顺手抄起柜子上一条蒙灰的旧窗帘,三两下把剑裹了个严严实实,"走,抱着这个,下楼。王姐问,就说……说是你爸的旧物。"
谢既白抱着那卷黑布,像个抱着糖罐的孩子,跟着她噔噔噔下楼。
王姐站在门口,叉着腰,看见谢既白怀里抱着一个长长的黑布卷,皱了皱眉:"这什么?"
"是他爸留的旧物。"云惊鸿抢答,"谢既白想拿回去摆着。"
"他爸的旧物?"王姐狐疑地凑过来,"什么东西?我看看。"
"别!"云惊鸿赶紧拦住,"蒙着灰呢,脏。回去我帮他擦干净再看。"
王姐看看那卷黑布,又看看谢既白一脸"这是我爸的东西"的坦然表情,到底没坚持:"行吧。你们俩真是……出来一趟还带个纪念品回去。"
云惊鸿心里松了一口气。
回程的车上,她盯着谢既白怀里的黑布卷,越想越觉得今天顺利得有点不像话。她忽然想起一个事,压低声音问:"谢既白,你爸那把剑,放在书房灯底下,多久了?"
谢既白想了想:"从我记事起就在那儿。"
"你哥……知道那把剑吗?"
"知道啊。"谢既白说,"我爸还在的时候,我哥也常去书房。我爸擦剑的时候,我哥就在旁边看。"
云惊鸿心里咯噔一下。
谢既明知道这把剑。他今天在老宅,问的是"你还记得爸的书房什么样吗"——他当然记得,他问的不是书房,是在试探弟弟还记不记得剑的事。
她越想越不对劲,正要再问,车已经拐进了病院大门。
活动室里,病友们早就等着了。看见谢既白抱着一个黑布卷进来,老周第一个凑上来:"剑?!朕的兵马俑缺个守门的!你拿剑守门正合适!"
"不是守门。"阿澈纠正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那是星门钥匙!我就说,钥匙在谢家老宅!我的信号没算错!"
方姨抱着绿萝,慢悠悠地飘过来,看了看那卷黑布,忽然说:"绿萝说,那把剑身上,有月亮的气味。"
云惊鸿:"……您孙女连这个都闻得出来?"
"它闻过月亮。"方姨笃定地说,"月亮的气味,是甜的。"
云惊鸿心里一凛。
月亮的气味,是甜的。
她看着那卷黑布,忽然想起谢既白说过的话——糖甜,哪儿都是家;糖不甜,回了家,也想回月亮上。
剑身上有月亮的气味。糖里有月亮的气味。那把剑和糖,是一家的。
她越想越觉得,这把剑,和那些糖纸上的字,背后一定藏着同一个秘密。
夜里,病院安静下来。
云惊鸿把黑布卷抱回病房,锁上门,摸黑解开布。
剑身露出来,在黑暗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像月光凝在上面。
她伸出手,握住剑柄。这一次,剑身轻轻震了一下,银光顺着她的指尖流上来,像是认出了什么——不是认主人,是认气息。认她渡劫那天,被天雷裹着劈进来的那股灵力。
云惊鸿握着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自己渡劫那天的雷,想起劈穿天穹时看见的那道白光,想起醒来时躺着的病床。原来冥冥之中,把她带到这里来的,是这把剑。
她松开手,把剑重新包好,藏进床底下。
"谢既白,"她隔着墙,轻声说,"你好好拿剑。下一回月圆,我带你回家。"
窗外,月亮还缺着。病院大楼静悄悄的,像是睡着了。
而城中心,谢氏集团大楼顶层,谢既明站在落地窗前,听完了电话,慢慢转着手里的钢笔。
"他们今天去老宅了?"
"是,二少爷拿走了一把剑。"
谢既明的动作顿了一下:"剑?哪把剑?"
"书房门口灯底下那把,用布裹着带走了。"
谢既明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人以为他挂了。
"爸那把剑……"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想干什么?"
他转过身,把钢笔往桌上一搁:"去,把那把剑拿回来。别惊动二少爷。"
窗外,城市的灯光铺成一片,谢既明的影子投在玻璃上,又冷又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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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它认我,我爸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