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清理战场的士兵看见闻苍葭出城,笑着打招呼,“闻大夫好啊。哎,外面危险。”
闻苍葭的身影同招呼一同飘向远方。她停在安静无人的地方,问:“武青圭现在的位置。”
抛出铜钱,伸手托住旋转的铜钱,静静等待结果。
闻苍葭唇边溢出血,她伸手抹干净。
窥探天机需要付出代价。闻苍葭的每日一问是她占卜的极限,再多唯有反噬自身。
同一刻,铜钱倒下。
——翡翠谷,山崖。
翡翠谷临星眼湖,是白原上一处小峡谷。北狄人世代流传那里是通向地狱的入口,谷底是惩罚罪人的地方。进入的人都会被恶鬼拖去深渊,成为恶鬼的替罪羊,只有被神眷顾的人才能活着出来。
一天前,武青圭只身闯进翡翠谷。
北狄士兵望着武青圭被碧绿巨口吞噬,脚步迟疑。他们不敢闯进去追。
他们这一迟疑,人就没了影。
追击的北狄将军勒马上前,马只原地踏步。他对翡翠谷十分忌惮,“他跑不远,只能在这个位置打转。守住这一片区域。”
“是。”
武青圭往林中跑,见前路朦胧幽暗,停下脚步,观察追兵动向。确定没有人跟在身后,这才找到一块平坦的地方,先在身上撒上闻苍葭给他的驱味药粉,再包扎伤口,而后吃些随身携带的干粮。
林深树密,天色渐晚,更是少见天光,雾气氤氲而起前路难辨。
时间紧迫,密林中危机四伏,不宜多呆。武青圭简单辨别方向,拄着刀向前走,寻找新的出口。
他用刀劈开前方灌木,往前走一步。脚下踩空,滑落山崖。
下落过程中,翻转身体,抓住岩壁上的藤蔓,稳住身形。攀到附近一座凸起的石台之上。
他失力坐在石台上,浑身疼痛。刚刚的跌落早已经让他的旧伤崩开,还添了新伤,抬起胳膊都费力,更别提使用轻功了。望着高出崖顶,无力笼罩住他。
他的位置尴尬,可以说是欲上不得上,欲下不能下。
靠坐在崖壁缓神,摩挲闻苍葭塞给他的驱虫香囊,脑中都是闻苍葭的一颦一笑。
武青圭不禁思索若是他死了,闻苍葭能回家么。想闻苍葭如此劳神费力,这个答案应该是否定的。
那么明媚的人不应该折掉羽翼,远离疼她爱她的亲人朋友,陷入在这么无趣的世界。她应该在她的世界热烈而幸福的活着。
他不能死,不能死。
掏出随身携带的药自救。感受体力恢复,他借助身边藤条和凹凸不平的山石向上爬。
爬到一半时,他便没力气了,头昏脑涨,视线模糊,耳朵嗡鸣。
“锐之。来。”
武青圭向上望去,闻苍葭在崖顶向他伸手。他伸手去够,总是差一点,咬牙继续向上爬。
右脚踩上的石块松动,没能擎住他身体。左脚踩着石块上青苔太滑,一动,便不稳——人滑落,重重摔到平台之上。
迷迷糊糊时,念叨闻苍葭的名字。
闻苍葭避开北狄军的看守,顺着武青圭留下的痕迹来到崖边。几个起落轻松落到武青圭身边,把脉时感受着他身体滚烫的温度,为他针灸降温,处理他身上已经发炎流脓的伤口。
武青圭睁开眼睛。他头痛,眼睛和耳朵像被一层薄纱笼住,让他对外界的感知蒙眬缥缈。
闻苍葭表情立刻变为轻松,用手试探武青圭额头温度,“醒了。你头还烫。再睡一会。”
武青圭觉得眼前这个闻苍葭的幻觉格外真实,大胆抱紧闻苍葭,“姐姐。”
闻苍葭感受到武青圭的脆弱,没推开他,轻拍他后背作为安抚。
“姐姐。我要是死了,会不会影响你回家?”
“不会。”闻苍葭讶异于武青圭见到她的第一句话竟然问这个。她无奈武青圭现在竟然关心她能不能回家,而不是他自己能不能活。
“那就好。”武青圭放松下来,有种生死看淡,死了就是解脱的滋味。
闻苍葭皱眉审视武青圭。
“姐姐。你还是笑起来好看。现在也好看。”武青圭伸手抚上闻苍葭皱成川字的眉头。
“我也知道我好看。”闻苍葭拍开武青圭的手,“你那大脏手还往我脸上摸。”
武青圭脸凑上前,仰视闻苍葭,“我喜欢姐姐。”话音落下,猛地上前亲到闻苍葭的唇。
闻苍葭眼睁睁看着武青圭凑过来的脸。看清他眼中祈求,期待,还有虔诚。
“闻苍葭。我爱你。”
“我知道。”
武青圭想问闻苍葭喜不喜欢自己,想到他只是对着自己脑中的幻想吐出心声,发出自嘲,“你一个幻象知道什么。姐姐是要回家的。我们两个不能在一起。”
武青圭泪珠烫到闻苍葭的手。她抬手去擦武青圭的眼泪。
武青圭一躲,伸手去推闻苍葭。
闻苍葭:……
也就是她坐的稳,不然两人直接滚下去。跳过生同衾,进入死同穴。
闻苍葭调笑道:“什么意思?你觉得活着不能在一起,打算和我一起死在这!”
武青圭歪头看向闻苍葭。
闻苍葭揉着武青圭的脸,“醒醒。这不是幻觉。我是大活人。我辛辛苦苦来救你。差点被你谋杀。”
脸上的痛感让武青圭恍惚,他死劲掐自己一下,猛然瞪大眼睛,“是真的。我都做了什么?”
他举起推闻苍葭的手向崖壁撞去。
闻苍葭抓住他手,“我刚处理完你的伤。又给我增加新的工作。”
武青圭收回手,小心翼翼看向闻苍葭。
闻苍葭瞥着他,“干什么?”
先回答的是武青圭爆红的脸,“姐姐。你喜欢我么?”
闻苍葭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你猜。”
“不喜欢?”武青圭小心翼翼觑着闻苍葭神色,眼神逐渐暗淡。
闻苍葭捧着武青圭的脸,“喜欢啊。你脑子里都是什么。不喜欢,我能让你亲我。”
“真的!”武青圭抱紧闻苍葭,“姐姐。我爱你。你走到哪都要带着我。”
“好。”闻苍葭将一块星牌给武青圭挂上。
“这是什么?”
“回我家的锚点。”是闻苍葭花费大精力,根据天上星星推算出来的。
武青圭将吊坠藏进衣服最里面。
“休息好了么?”
武青圭点头。
两人借住藤蔓登上崖顶。
闻苍葭也不愿在密林之中绕远路,带着武青圭用最短距离到翡翠谷边缘。
他们借着树木掩映,观察在外巡逻的北狄军。发现一个空档,两人同时出手。
武青圭在前开路,直奔马匹而去。
闻苍葭远程干扰,解决后患。
武青圭抢到两匹马,等闻苍葭。
闻苍葭飞身上马,用长针解决所有马匹。
两人扬长而去。
“这边。”
闻苍葭问:“你知道他们在哪?”
武青圭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笑,“能猜到。”
“张将军,我们都走这么远了,还没看到元帅踪迹。这周围连个北狄军的影也没有看到。”一个百夫长发觉不对。
张时眼锋射向百夫长,“我亲眼看见元帅往这个方向撤退,躲避北狄军追杀。”
另一个百夫长插嘴,“这一路都没看见元帅的暗号。你还敢说不是你带错了路?”
质疑声越来越多,张时内心不安,想着如何将这群人安抚下来。他们都是武青圭的亲卫,从武青圭到军营后慢慢提拔出来的。他一个外人不能轻易动摇他们的忠心。
“张将军,为什么跟着元帅的人都没回来,反而是你一个偶然遇到的人拿着将军令牌来传令?”
张时不答反问:“你要造反么?”
“这个帽子太大。我戴不住。我们只是怀疑你是北狄奸细。”
“这里我最大。你们都要听我的。”
百夫长迟疑一瞬,握紧手中刀。
这里渺无人烟,真是一个好地方。
马蹄声渐近。他们看见武青圭身影激动上前。
唯有张时表情难看,挥刀劈砍身边人,转身欲跑。
闻苍葭的长针将人钉在原处。
武青圭说:“扣住张时。张时先杀害齐将军,抢夺其信号。故意放出假求援信号。设下埋伏。将我一行人引入北狄军围攻。跟着我的兄弟们被北狄军杀害。主谋张时,罪不可赦。”
周围将士涌出杀气针对张时,脾气冲的拳脚相向。
武青圭见再打人就要死了,才叫停,“张时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都招。”张时表情坦然。他将给安将军推荐有问题的人,连同和这次他同老军医谋划去害武青圭,见武青圭没上当,他对齐将军动手的经过说个明白。
武青圭说:“带回去,依大雍律审理。”
张时跪下冲武青圭磕头。“武元帅。是我对不起你。我愿意以死谢罪。”
“不必。只需要你在大雍朝堂之上将一切说明白即可。”
“将军。那人是……”张时猜出老军医上面的人。
“你只需要照实说即可。”
“好。”
闻苍葭将张时说的话写了两份,让他签字画押。一份递给武青圭,一份留下,“我帮你收着。”
武青圭担心闻苍葭收着会有危险。
闻苍葭坚持,“没事。我收着安心。”
武青圭点头,吩咐人将张时连同口供一起带回白原城。
“我们不回去?”
“不回去。”武青圭望着远方,“我们去北狄王庭。杀可汗。拿降书。”
“杀可汗。拿降书。”将士士气高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