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隔壁屋子的呼噜声一阵接一阵,隔着墙传过来。
两道白光先后闪过,招财和白龍从至臻秘境里退了出来。
屋内的烛灯还亮着,可屋内却空空荡荡的,师父不见了踪影。
招财晃了晃脑袋,鼻翼翕动,耳朵突然竖起来。
“好香!”
他嗅了两下,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似的,蹿到窗边,翻身跃上屋顶。
屋顶瓦片上,一道素白的身影盘膝坐着,面前架着一方发热的石台。石台中央嵌着一颗散发滚滚热气的灵石,上头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排签子串起的小肉块。
白烟裹着肉香和白衣的清香飘进招财的鼻腔,他心头一喜,张开双臂就要扑过去。
“别过来。站好。”江云头也不回,手里的竹签轻轻一抬,示意他停在远处。
白龍缓缓跟在后头,跟着招财一起站定。
“啊~江云~难道这才是惩罚嘛?”招财望着那几串油亮亮的肉,嗓子眼儿直冒口水。那么多好吃的摆在眼前,只能干看着,简直是杀“虎”诛心啊!
“这是你们今日帮我出面的奖励。”江云往肉串上撒了些调料,“不过就事论事,方才的事情,招财,你得给我一个道歉。”
招财挠了挠下巴,耳朵向后贴住:“刚刚的事……是小爷错了。”
“说说看,你错在哪里。从云屏里学到了什么?”
“小爷……骚扰你了。但先前是小爷不知!以后一定等你同意了再碰!”
“我不会同意。”
方才冷静的那一个多小时里,江云想了很多。换位招财的角度来思考,这事并不难解。无非就是发现了新大陆,又发现能舒服,便兴冲冲地想跟他分享。虽是无心,但规矩还是要立。
招财听到那声干脆的拒绝,尾巴不自觉地耷拉下去,垂在瓦片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你也该道歉。能想到么?”
招财愣了片刻,左思右想,连“上次多吃了两块肉”都翻出来了,可江云从没因为这个说过他,应该不算!
他摇了摇头。
“向白龍道歉。你一开始错怪了他。”
白龍垂着的头抬起一些,眸中亮起一点光。
“那不是你把他和小爷一起关进去了嘛……”招财低着头嘟囔了一句,但还是老老实实转向白龍,拱了拱手,“对不起,是小爷错怪你了!”
“没事。”白龍轻轻摇头。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别人的道歉。在白家那些年,误解和冷眼他早已习惯,从没有人对他说过“对不起”,更无人替他说过话。
江云也站起身来,对白龍道:“我也要向你道歉,白龍。方才你明明是帮我的,是我脑子不清楚,连你一起关进去了。”
白龍受宠若惊,连连摇头:“没有,多亏师父,白龍学到了很多,颇有收获。”
招财左看看白龍右看看江云,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明明小爷才应该是江云最关注的人!他三两步跳到江云身旁,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啊呀~江云,小爷知错了,我们开吃吧!”
“嗯。”
招财一口气旋了十个肉串,吃得满嘴油光,开心得尾巴翘得老高。白龍第一次尝这种烤串,师父调的特制酱料风味别致,心里也因为方才的事,暖暖的。
三人正吃着。江云的弟子令牌忽然震动起来。
这个时辰?他眉头微微一蹙,立即接起。光幕那头,秦澜星的声音又急又燥:
“江云!不好了!霜雪吟她……她杀人了!现在正被追捕!”
“杀了谁?”
“图西和拉格!本来判决已经下来了,她却……”
“明白了。她现在在哪儿?”
“往城外跑了!具体我也不清楚……”秦澜星沉默片刻,有人忽的喊了一声:“大人!霜渊不见了!”
秦澜星立即反应:“不好!我知道她要去干什么了!”
江云心里也有了答案。
“我现在过来。”他挂断通信,站起身。
招财嘴里还叼着一串肉,含糊道:“杀了就杀了呗!反正都是坏人!”
白龍跟着起身问:“师父,可有要吩咐的?”
“你们就待在这儿。吃完收拾好漱个口睡觉,不用管我。”江云没有多解释,戴好面具,开启降天决眨眼间便消失在繁星之间。
————
皇城郊外,江云落地便掏出令牌拨给霜雪吟。对面很快就接了。
“你在哪?”
“溪兰河。”
“在那儿等我。”
江云辨了辨方位,踏着云霄步掠去。河岸的轮廓在观灵中逐渐清晰,他看见一个女性身影坐在水边,背对着他。
她身旁不远处躺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尸体。胸口插着一柄巨剑,液体还在从剑刃边缘缓缓渗出,看来是刚死不久。
白虎契约兽,是霜渊。
斩草除根?好习惯。
江云走过去,淡淡问:“为什么不用我给你的东西?”
在宗门大比上,他早就察觉了霜雪吟的不对劲。自从看了燕无双送来的那卷情报,她几乎一整天都没说过半句话。
不过也能理解。
半月前,燕无双曾给他传过信,告知了霜雪吟母亲死亡的真相。
当年她母亲死后,皇城官府做过调查,真正的死因是被人下了毒。官员说,霜青得知真相后,竟没有半分意外和追究的意思,只是塞了一笔银两,说“我自己会处理,不要告诉我的女儿们”。那官员只当他是怕女儿多想,便没再深究。
可没人知道,那个时候的霜青,早已被拉格替换了。真正知情的人,从头到尾只有那对夫妇。
一个好好的家,被他们毁得干干净净。母亲被害,父亲被囚十余年,妹妹差点也被逼上绝路。换作谁,心里能没有恨?
在这个玄幻大陆,江湖中人厮杀常有,正理堂管的也不过是那些震动朝野的大案。所以江云在霜雪吟离开前,偷偷塞给她一次性的暗器。
“暗杀才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三个是我霜雪吟杀的!”霜雪吟攥紧了拳头,“美玉公主大婚在即,皇帝大赦天下,不让办血腥。正理堂判他们终身监禁……我怎能答应?我现在只后悔自己杀得太快,就该让我家人受的伤,让他们一个一个都尝一遍!”
她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浓重的恨意,江云在她身侧坐下,看了一眼霜雪吟的状态面板,确认她没有受伤,便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擦擦血。”
霜雪吟接过帕子擦了擦。
“现在感觉如何?”
霜雪吟仰起头,闭上眼,长发随着晚风飘动,似在感悟:“感觉……一切都结束了,很舒坦。”
“不,才刚刚开始。”
“什么意思?”
“属于霜家天才长女霜雪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霜雪吟听后愣了半晌,随即莞尔一笑,江云他总是这样,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出些好听话。
“你不怪我不听你的话用暗器?我杀人,可是会辱了无名宗的名声。”霜雪吟往江云那儿挪了一些,语气中倒是没有半分的懊悔之意。
“无名宗有什么名声?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宗门。”江云语气依旧平淡,“而且无名宗讲究随心,追随自己的本心。我无权干涉你的想法。这件事……不过是形式不同。暗杀和明杀的区别罢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却有些没底:不知道这儿的律法是怎么样的,若是霜雪吟要坐牢怎么办?
霜雪吟对江云的回复很是满意,江云这个人,就像是上天派来帮助她的。似乎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会站在自己这边,为自己出谋划策。
从一开始的陌生到现在,他……为什么要一直帮我呢?怎会有人从刚见面就无条件包容倾听别人呢?
莫非是……一“见”倾心?
霜雪吟盯着江云,指尖无意识地摸转着手指上的戒指:江云这人不强势,喜欢听别人说话,还擅长安慰照顾那几个小屁孩,长得还好看,确实是个不错的居家型好男儿。
她撑着脸,开口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图什么?从一开始你帮我出主意、救我妹妹、安排宗门大比、告诉我真相、教我战斗技法……还有现在你过来陪我。你明明可以不管我。”
“起初是想让你做我徒弟,现在,你是我的徒弟。”
江云解释完,肩后就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霜雪吟随性地胳膊搭在他肩上,语气肯定地道:“果然!一开始你就是有目的的!那你为什么想收我为徒?”
“天赋好,敢于担当,人不坏,注重家人。”江云回复到,他有些奇怪,今晚霜雪吟怎么有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难道是因为刚杀了仇人情绪不稳定?就算如此,他总不可能提及系统和任务的事情。
“还有呢?你帮我那么多只是因为我是你弟子?”
下一刻,江云只觉得面上被微风拂过,他的面具被摘开,霜雪吟正朝着他,似在打量他的神情。
他这才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有些太近了。
霜雪吟她……似乎有些其他目的。江云依旧稳定着情绪,平静道:“我欣赏你爱恨分明,重情重义的性格。这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母亲?霜雪吟听后有些生气,她怎能忍受自己仅是因为她人身上的相似,才受得江云如此帮扶?
不过她又想,江云这样的人,他的母亲定是非常伟大的。拿她与我相比,那也是在间接的夸我?
“你也太不会夸人了!不过,你还从没提到过你的家人,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她……一定非常好看,明事理,实力高强。”
“嗯。”
霜雪吟等不到答案,她心中似有什么缓缓落了下去。她知道,江云是故意不想和她说的。
是啊,我现在又在做什么呢?就因为一时的激动便产生了那种错觉么?
自己真是……她移开眼,看向周围:都怪这儿的月光和环境太有氛围了!细细想想江云虽一直帮忙,但帮的,从不只有自己一人。
她抬头看了看月。
江云就像月亮一样,它的月光从不独分给一人,而且月亮啊,看得见,却摸不着。
哎,这样摸不透的男人……真是令人心烦……
霜雪吟一鼓作气地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突然说了一句:“我漂亮的小师父啊,你要是长得高一点就好了。”
说罢,她走向霜渊,准备收回插在他身上的朱雀剑。
收剑时,她瞥见地上的一株幼草,那草刚破土,她却看似随意的,用那带着点点火焰灵气的巨剑划过了那颗嫩草。嫩草被烧为了一抹黑。
看来,她是懂了。
江云心里松了口气,转移话题道:“你看上去倒是一点也不焦虑,这件事想好怎么收尾了?”
“这不是有我们漂亮的小师父在么!你会帮我的不是么?”霜雪吟情绪收得很快,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傲气。
“嗯,但没想好解决方法。”江云心想早知不叫秦澜星了,这件事在正理堂立了案,虽公正公开公明,但这下又将事情闹得复杂起来。图西拉格还好说,但霜渊呢?
没想到也有江云不会的时候。霜雪吟想。
“放心吧,我有解决方法。”她说着,从随身空间里拿出两张纸在江云面前摆了摆,“图西和拉格是我霜家的家仆,当然,也包括他们的子嗣。
现在……不过是主人来收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