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凤凰楼是城里最大的戏台。平民百姓、达官贵人闲来无事最爱往这儿喝茶、听曲、看戏……游戏里的每一届“舞林大会”活动，也是在此处举办。
现在被临时征用做“面试场”。
凤凰楼门口排着长龙：杂耍班，喷火唤龙的；花魁娘子，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文人墨客，当场挥毫泼墨的……比艺考现场还热闹三分。
江云排在队伍中段。他现在仍然是一身寻常妇人的装束，粗布衣裙，白巾子遮脸，混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他前头那支队伍格外庞大。三个妇人带着二十多个孩童，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大概五六岁。
发号牌的官员瞥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这儿可不是什么贫民窟！你们这些老老小小的，来做什么？”
领头的妇人被这呵斥吓得缩了缩肩，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行礼：“官人，我们是云之乡的。当年大漠遭灾，是燕将军救了我们全族。如今听闻皇城征集歌舞，我们千里迢迢赶来，想献一曲《万物灵》以谢皇恩。这曲子是咱们祖辈传下来的，请大人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哈？”那官员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她们的衣裳，那粗布洗的发白，袖口还有不少补丁，“连燕将军都搬出来了？你们瞧瞧那边那些人的衣裳，再瞧瞧你们这身破烂！外番使臣、公主、皇子坐在台上，看见你们这副模样，不闹笑话？去去去，别丢我大秦的脸面！”
“大人。”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响起，“不限年龄、不限身份，不论江湖人还是朝中人，只要能有新意，皆可报名，这是皇上的意思。”
官员一噎，转头看去，那是以个粗布衣裙的妇人，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无神但冷澈的眼睛。
“粗鄙乡妇，难登大堂的东西，还敢拿规矩压我？！都给我滚开！别打扰我办事！”他恼羞成怒，朝旁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纷纷拔出刀剑。
“你们在干嘛？”
一个少年音从远处传来。秦澜星晃着小辫子，一蹦一跳地走过来，满脸神气。他目光落在江云身上，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诶？是你？你们没回去吗？”
回去？
江云本以为这七皇子是被皇家扣住了，没想到出入如此自由。昨日还信誓旦旦要查清真相，今日便像个没事人一般出现在这儿。
难道他和方家是一伙的？不……不大可能，在游戏里他可是正派NPC，除非这本小说的作者给他划分为反派……
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云之乡众人：“七皇子，我等皆闻皇城诏令，前来为国献力。这歌团更是千里之外赶来，这位官爷却连门都不让进，试都不让试。”
秦澜星听闻鼓起腮帮子，不满对官员道：“你怎么当差的？父皇说了，只要新意足好看就都要！就里头那些宫廷歌舞，我都看厌了！”
他从桌上拿起两块令牌，塞进江云手里，朝她们挥挥手：“呐，给你们！加油哦！我可不会放水的！”
嘻嘻一笑后，他跑回评审席。江云将令牌交给领头的妇人：“进去吧。”
妇人接过令牌连连行礼：“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
等候席上，云之乡的孩子们围在江云身边叽叽喳喳。
“大姐姐，你吃不吃这个？”
“大姐姐，你是眼睛不舒服吗？我娘说吹吹就好了！”
“大姐姐，你的声音怎么有点像男的呀？”
江云被这群孩子围得有些无奈，索性摘了面纱，散去脸上的幻术。
“我看不见。不是大姐姐。”
孩子们愣住了。
片刻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哇！是哥哥！”
“好漂亮呀！”
“比阿西娅姐姐还好看！”
几只小手同时伸过来，有的捏他的脸，有的摸他的头发，还有的盯着他发呆。
江云听到他们的夸赞面庞发热，但还是冷静道：“看表演。”他说着，重新戴上面巾。
台上，歌舞诗赋一轮接一轮。
贵女抚琴，琴音泠泠如泉水流淌。孩子们窃窃私语：“哇，好好听！”
舞姬献舞，水袖翻飞如云霞舒卷。孩子们眼睛发亮：“哇！好漂亮的姐姐！”
杂耍班子上场，一个老艺人头顶一摞碗刷杂技，孩子们拍手叫好：“哇！这个爷爷好厉害哦！”
文人现场赋诗，词眼幽默新奇，孩子们挠着脑袋：“这个……什么意思呀？”
可江云注意到，评审席上，那些官员们对这些似乎都没什么兴趣。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低头看手，还有和旁边人聊着家事。
“我们……好像没有他们好……”一个孩子突然小声道。
其他孩子也沉默下来。
江云微微侧身，对着那群垂头丧气的小脑袋说：“那些琴舞虽好，却都是寻常能见的。你们看那边的皇子哥哥都快睡着了。”
“真的么？”
“哥哥不是看不见么？”
“我知道！是观灵术！会仙术的人都会学！哥哥一定也学了是吧！”
江云点点头。
孩子们互相看看，眼里慢慢有了光，她们相信自己家里的歌绝对是独一无二的！
——
云之乡上场时，江云在预备区，静静站着听着。
那歌声确实不一样。
领唱的妇人声音辽远，像是从山巅传来，让人感受到古老和庄严。孩子们的声音出现时，妇人的声音又宛如是包容万象的母亲。孩子们清脆童真的童声，宛如林间欢腾的小兽，生机活泼。
可江云听着听着，微微蹙眉。
太单薄了。
只有人声，没有配乐。那些孩子们只是站着唱，没有动作，队形散乱、歌曲没有层次感，歌词循环了3次，毫无变化。
一曲终了，评审席沉默片刻，终于有人开口：“这歌老夫倒是从未听过，新倒是新。可感觉差了点……”
那官员看向旁边几个评委官员，其他人也摇摇头，七皇子只是看着，没有发话。
看来也觉得差一些。
“下一个。”
孩子们的眼眶红了。领头的妇人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垂下头，准备带着孩子们离开。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得一身浅蓝色华服的神秘“女子”踏着虚空上台，每走一步，洁白如玉的脚下便绽开一朵晶莹剔透的冰色莲花，在虚空中凝成片刻，又悄然消散。
他身上轻纱上的灵光如碎星一般，闪烁明灭，璀璨夺目。肩上一条白色薄纱无风自动，流光溢彩，似云似雾，飘飘然悬于身后。
他的眼前覆着同色的透纱，从发髻处垂落，隐约可见其下清绝轮廓。
白色长发倾泻而下，顺如浮光锦，隐约泛着一层柔光，只叫人觉得珍贵无比，宛若天上的仙人下凡，美得与其他任何事物不在同一层次。
评委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仙人。
江云道：“各位大人，我是后一号，申请与这歌团合并，请给我半柱香时间准备。我相信，此节目必成。”
官员们眼睛都直了，缓了许久依然鸦雀无声。秦澜星率先回过神，道：“可以，不过只有半柱香哦！毕竟后面还有几支队伍！”
江云迅速召集歌团，低声和他们说了一些什么，随后长纱一挥从一旁卷起几只小鼓，递给几个孩子。接着又走到秦澜星身前，微微俯身，在他耳畔低语几句，轻轻哼了一段调子，用手指打着节拍示范。最后，他取出一面小鼓，放在秦澜星手里。
“放心，交给我！”秦澜星自信道。
江云点点头，转身走回云之乡众人身边，招呼孩子们重新站队。
“这位简直是天上神仙，只要这歌舞稍微能过得去，我感觉就可以过！”评审席上一个官员小声对旁边的人说。
“是啊是啊！有此等美人生于我大秦国真是长颜面啊！”
“咳咳！”坐在正中的老官员重重咳嗽两声，横了他们一眼，“这不是选妃！比的是才艺！他若没有十六号若昀姑娘跳得好，照样得剔出去！”
孩子们重新站好，不再是方才那一排排的队列，而是排成人字形。江云站在被孩子们包围的中心，宽大的裙摆在上铺开，如一朵盛开的冰莲花。
“开始吧。”
他抬起手，开启瑶音职业休闲舞蹈技能“闻歌起舞”。这个休闲技能能自动根据音乐节拍，跟跳随机舞蹈。
歌团开口了。
还是那首《万物灵》，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前半部分没有动，只多了江云的舞蹈，配合着妇人的歌声，宛如万物神“女”降世，带来祈愿之舞。
到了孩子加入的合唱部分，节奏比方才快了些许，多了几分跳跃的灵动。孩子们也不再杵着一动不动的唱歌，而是随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有的跟节奏拍手，有的敲鼓。简单的节拍，却让整首歌忽然有了骨架。
江云的舞蹈也随之变化变得轻快带着力量，他悬于空中，脚底生出一只大鼓的虚影。每次跟随节奏落地时足尖点在那面灵鼓上，发出低沉而清越的鼓声，发声的同时，多彩的灵力伴随这节奏汇成条条丝带，多类妖兽，珍奇植被……
秦澜星不知何时溜到了台边，按照江云教他的节拍，咚咚地敲着小鼓。那鼓声不大，却恰到好处地填补了空白，让整首歌听起来更加饱满，更加完整。
最后一段的歌词中，孩子一半依旧唱歌词，另一半齐声哼鸣，交叠出神圣庄严有纯净声音。
演出终了，评审席上官员们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觉得平平无奇！不过就是华丽些的编排罢了！”另一个官员忽然开口，指着其中一个孩子，“还有中间这小孩抢唱了，还有几个调子不对！杂音太多！”
被指着的孩子眼眶一红，哇地哭了出来。
旁边的几个孩子和妇人连忙围上去，手忙脚乱地哄着，却越哄哭声越大。
江云见到此景，对官员道：“大人，此曲临时改编，她们练了那么久，一时不习惯，相信再勤加练习几日，不会出错。”
那官员冷哼一声：“此曲新奇不假，但就这几个妇人和孩童，唱的小众乡巴之曲，恐难入皇上和他国贵人之眼。
而且此乃大事，容不得半点差池！在这儿失误还好，若在大殿之上呢？他们本就没什么登台经验，到时候怯场失误，这个责任谁来担？是咱们这些选拔官员！”
“大人，孰能无过？大人能保证，那些经验丰富的才人，在那等辉煌大殿之上，就能万无一失么？这些歌团付出的心血，不比任何人少！
更何况，此曲歌颂的是万物生灵，唱的是我大秦国的万里河山，彰显的我大秦国国泰民安、包罗万象之气象。有何不妥？”
那官员被噎得说不出话。
秦澜星道：“这表演我觉得特别好啊！今天就数你们的歌舞最有趣新鲜！”
“此歌舞，确实上乘。”
一个清泠的女声从二楼响起。
众人抬头望去。
一个窈窕的身影从楼上缓缓落下，头戴孔雀翎，广袖飘摇，如仙子临凡。她落在评审席前，朝那些官员微微一礼。
“若昀姑娘？”那官员愣住了。
“各位大人。”若昀直起身，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小女子身有不适，恐不能参加外番宴会。”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评审席上。然后转身，走向江云，微微欠身。
“这位……美人，你这舞很有趣。待此番事了，能教教我吗？”
江云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块宗门令，递给她：“拿着这个。等我的消息。”
若昀接过令牌，唇角微微弯起，欠身后转身离去。
评审席上一片寂静。
“若昀小姐可是皇城第一舞姬……”一个官员喃喃，“她都这么说了，咱们……”
“过了吧。”另一个官员摆摆手，“下一个。”
——
系统在江云脑海里嘀咕：“亲亲，你这个号可是租的诶！怎么教她？”
“她本就是皇城第一舞姬，基础不需要我教。到时候拿块留影石录下来，她看看就会了。”江云在心中回应。
“还能这样？”
“这歌舞看得人精神振奋！”台下，一个白发老者抚着长须大笑，“老夫觉得自己都能上阵杀敌了！”
“燕太师，您还是别跟您那天才孙子抢将军位了！”旁边的人笑道。
“哎！那臭小子已有3年没回家了！说什么边疆之事，不容松懈，要每日都盯着……这这这……老夫当然知晓，可他学了降天决，都不愿回家一趟！哎！老夫宁愿自己过去，给他替班，也想让他回家看看，哪怕休息一天也是好的！老夫，真怕他将自己绷坏了！”
江云微微侧头。
燕太师？燕无双的爷爷？
云之乡歌团的妇人上前对他深深一拜：“多谢您！”
江云扶住她：“不必多礼，我也沾了你们歌团的光。”
秦澜星凑过来热情地指着远处的侍卫：“跟着他们你们就可以进宫了！闲时我来找你玩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