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亭晚再睁眼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他起身来到卫生间的镜子前漱口,凉水不断地刺激着口腔里的伤口,微微的刺痛让他又清醒了几分。
向秦这一晚几乎没合眼,思绪乱糟糟地缠在心头,满是对未知前路的迷茫与不确定。
可他向来擅长在困境中清理头绪,短暂的担忧过后,他开始在心里不断地复盘这些天的离奇经历,沈亭晚昨夜的崩溃和类似躯体化的种种异常,还有自己同步出现的怪异感受,让他心中的猜想愈发清晰,甚至到了几乎确定的地步。
他只是需要实打实的证据来佐证自己的猜想。
一旦这个猜想出现偏差,即使眼下这个地方安稳舒适他也不会久留,甚至早已在心里盘算好了下一个去处。
走一步看三步谋五步是他这么多年在职场与行医路上一贯的风格,不带任何情绪的分析问题给出最优的解决方案,是一个成年人对自己人生的最基本的掌控,即便如今沦落到这般身不由己的境地,这份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也从未有过丝毫改变。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乱了他的思绪,待到对方停下脚步站在他眼前,向秦才从思绪中抽离,他坐在地上微微仰头看向面前的人。
今天的天气很好,一大早就出了太阳,细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处倾洒进来,将沈亭晚的睫毛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柔和了他原本有些清冷的轮廓。
沈亭晚看着面前的家庭成员,俯下身保持着与他同样的高度,温声开口:“昨晚睡得好不好?新家还习惯吗?”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沈亭晚接着说:“我刚搬来这里的时候也很不习惯,不过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毕竟人生很多事都是从不习惯开始的。”
对方的声音很轻,说话的时候也并未看向自己,只是抬起手轻轻地,安抚似的抚摸了几自己的头后转身拉开了身后的衣柜。
衣柜被拉开的瞬间向秦循声望去,沈亭晚的衣服不多,每一件都熨烫得非常平整,按照颜色深浅和季节做了分类,分门别类地挂在衣架上没有一丝杂乱,透露出主人极致的规整。
习惯可以映射和出一个人的隐蔽性格,自从对沈亭晚的心理状态有所怀疑,他便自动带入了对方的心理医生这个角色,分外留意对方的一举一动,试图从这些细微之处找到更多佐证猜想的证据。
他安静地窝在离沈亭晚不远处的角落里观察着对方,沈亭晚选出几套衣服铺在床上,而后站在镜子前一套一套地开始试穿,几套衣服试下来他都微微地皱起了眉头,显然都不满意,犹豫了十几秒后他终究还是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衬衫搭配一条黑色休闲西裤。
简单的穿搭,衬得面前的人得身姿愈发挺拔,气质温润又疏离。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这份心思放在男人身上同样适用,向秦在心里默默失笑:“不知道沈亭晚这么精心打扮,要见的约会对象会是什么样的人。”
小区旁边街道的拐角开着一家花店,店面不大却装饰得格外用心,木质的门框围着细碎的满天星,嫩白的花瓣簇拥在一起,清新雅致,临街的玻璃擦的透亮,能清晰的看清店内摆放的各色鲜花。
店主见有人走进店里眉毛立刻弯起,笑着迎了上来:“先生,是想买花吗?”
沈亭晚微微颌首轻声说明来意:“看望病人,麻烦帮我包一束花。”
叶知予了然,笑着推荐:“看望病人适合向日葵配洋桔梗,温暖又有生机。”说着便动手挑选花枝,动作轻柔又熟练。
眼见花束快要包装好,沈亭晚短暂的思索片刻,浅笑着开口询问:“老板,有空白的贺卡吗?”
“当然。”叶知予立刻转身,递过去一张素色卡片和一支钢笔。
沈亭晚接过卡片后说了句谢谢,随后便坐在一旁开始在卡片上写字。
店里来往的客人大多不在意贺卡这种微小的细节,就算为了表示诚意也只是由于他代写,坚持自己手写卡片的人少之又少。
叶知予在一旁默默看着,心里暗暗想着:一定是对方非常重要的人,否则不会连几句祝福语都不肯假手于他人。
沈亭晚抬手落笔,神情格外郑重专注,写了十几秒,面前的人动作忽然顿住,视线落在卡片上看了片刻又轻轻移开,指尖微微收紧,似乎是想再多写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落笔。
直到对方放下笔,叶知予才上前接过卡片,上面只有一行整齐清秀的字:向医生早日康复。
他细心地将卡片夹在花束包装上,双手递给对方。
沈亭晚垂眸看着手中的花束,心头莫名泛上一丝及淡的涩意,不过须臾刹那便消散在眼底的平静里,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暗恋者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连靠近都要反复斟酌,怕词不达意,又怕太过唐突,那些不敢说,不能说,不必说的心动,终究化作了一抹苦涩的微笑。
命运总是在最阴差阳错的时候把他最想要的东西抛向他,如同开玩笑一般带着无尽的恶意,让他在难以割舍的挣扎和中一次又一次的逼自己放弃。
那些爱和希望,丛来不曾在对的时间为他而来。
出了花店后沈亭晚走到对面的街道上抬手拦了辆出租车,这里距离医院并不远,车子穿过一片林荫道后停在了医院门口医院门口。
抬脚走进医院大门,这里环境清幽得不像医院,空气中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反倒弥漫着清新的草木芬芳,不远处矗立着几个巨大的花架,花架上爬满了花藤,大片不知名的花丛从郁郁葱葱的藤蔓中伸出来,花瓣上的露珠和着清晨的阳光,在翠绿的枝叶中显得格外的娇艳。
能在寸土寸金的鹭城寻到这样一处闹中取静又交通便利的地皮,开辟出一片极具舒适性与私密性的私立医院,开发商背后的财力和人脉无需多言,能住在这里的自然非富即贵。
在导诊台询问清楚病房号后,沈亭晚抱着花束一步步走向病房区域。
这一路他的心都在微微发紧,反复想着若是向秦醒了,该如何介绍自己?难道要说自己是对方不知名的暗恋者?这未免太过荒唐,恐怕会被当成变态赶出去。
走到病房门口,他伸出的手又下意识缩回,对着紧闭的房门小心翼翼斟酌着言语。
那个无数次想靠近的人如今就躺在一墙之隔的病房里,他反倒生出了近乡情怯的忐忑,既想立刻见到,又怕唐突了对方。
手在半空中停顿片刻,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门。
不多时,门从里面被打开,一对中年夫妇打开了门,两人衣着体面讲究却难掩眼底的憔悴与疲惫,从两人与向秦及其相似的面容中不难猜出二人的身份。
看到突然出现的沈亭晚,两人对视一眼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很快调整状态,挂起礼貌的微笑。
沈亭晚的眼神不受控制地越过两人落在房间正中央的病床上,原本高大挺拔的人此刻几乎全部陷进被褥里身体轮廓浅浅的,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起伏,身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使得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
病床上的人没有了往日的游刃有余,从前那双藏着万丈野心的眼睛此刻正紧紧地闭着。
向秦就那样安静地躺着,毫无生气。
他见过这个人面对患者时的严谨专业;见过他面对下属时的稳重自持;更是不止一次的听心理诊所其他人谈起向秦在事业上的横刀阔斧。
明明是能掌控一切的人,此刻却躺在病床上,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器,沈亭晚的心像被一只手用力地攥住,心头肺腑无不涩痛。
他强压下心底的翻涌情绪,以曾经的患者身份温和开口:“叔叔阿姨好,我是向医生曾经的患者,向医生帮了我很多,我是特意来探望他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带着几分真诚,“大二那年,我就开始找向医生做心理疏导,在我最难熬,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是他一直陪着我,拉着我走出了那段黑暗的日子。”
人活着,总要有些念想和支撑,向医生就是我那段日子的支撑。
为了儿子的**,向秦受伤住院的消息从未向外界透露半分,这家医院除了顶尖的医疗团队与舒适的环境,对患者**的保护更是无可挑剔,当初选择这里也是看中了这一点,眼前的年轻人能找到这里想必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恐怕和自己儿子不只是简单的医患关系。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语气平和却暗藏深意:“孩子,谢谢你还记着他,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大概率很快就能醒来,等他醒来我一定把你的心意和话转告给他”
沈亭晚并非没察觉到对方眼底藏着的不信任,但他自己心底那点私心,他比谁都清楚,就算向秦醒转,就算家人在他面前提起自己,那人也只会一脸茫然,根本不会知道他是谁。
他所求的,不过是抓住这这辈子唯一的机会,离向秦近一点,再近一点,这也许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能守在对方身边,把憋了满心的话轻声说尽。
从医院出来已经接近中午,盛夏将至正午的阳光铺满大地,蝉鸣声此起彼伏热烈又聒噪,满是蓬勃的生命力。
眼前这样鲜活的场景猝不及防地勾起了沈亭晚的回忆,同样吵闹的蝉鸣,街边冒着气的盐汽水,还有那张足以让全家皆大欢喜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本该是他人生少有的亮色,却在那天却染上了此生难以磨灭的阴影。
沈亭晚出门后,向秦笃定家中一定藏着能印证自己猜想的痕迹,经过这两天的观察,他早已摸清沈亭晚极致规整的生活习惯,平日里的药,对应的诊断说明,必然会被妥帖地放在固定且易取的地方。
尊重患者的**是身为医生基本的准则,更是他一直坚守的底线,他清楚自己的行为有违道德,可早已没第二条路可选,他不能一直被困在这具身体里,他的家人,他苦心经营的心理诊所都在等着他回去。
向秦的目光在房间里来回地搜寻着,最终落在床头柜上,他快步走上前,手脚并用地拉了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类的精神药物,旁边还压着几张零星的挂号单,所有的单据上,就诊人一栏都写着沈亭晚的名字。
心底的部分猜想,终于得到了印证。
恰在此时,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沈亭晚神情疲惫地走进屋内,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他说话,而是径直走向了客厅的沙发颓然靠坐,闭目缓了许久。
片刻之后,对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抬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指尖微颤着点开了相册。
相册里的照片不多,一张男人的照片在众多工作资料和各类药品说明书中格外显眼。
照片上的人正从心理诊所走出来,身着淡蓝色的衬衫,搭配深灰色西装长裤,稳步向前走的时候,一双腿显得格外笔直修长。
他右手拿着手机轻靠在耳边,不知电话另一端的人说了什么,他的眼睛微微弯起来,视线透过镜片落在面前的台阶上,镜片下,他半阖着眼遮住小半的眼珠,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将大半的情绪掩盖,整个人看起来极其冷静沉稳的又格外的意气风发。
他不喜欢出现在镜头里,更是从未将镜头对准过别人,向秦是第一个。
那天他去心理诊所例行复查,从停车场出来看见向秦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掏出了手机,缓缓举过了头顶,越过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对着他按下了拍摄键。
倏地,沈亭晚笑了。
倚在沙发上的人眼睑低垂,长长的眼梢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垂落的眼睫在夕阳中纤长明显,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明亮得如同夜晚的星光细碎地洒在湖面上,使得整个人一下子生动起来,再也不是神情淡淡的感觉,像是突然沉浸在某件开心的事后露出了一点轻微的笑意。
这是向秦第一次在沈亭晚脸上看见这样的笑容,虽然很淡,但这种从心底里散发出的喜悦却极具感染力,就好像蘸满颜料的笔尖,饱满得要溢出来。
夏日的白昼逐渐变长,转眼暮色四合,无比煎熬的一天要过去了,向秦窝在地板的角落安静地陪着沈亭晚,没有丝毫打扰。
晚饭时分,沈亭晚没什么胃口,只是简单地热了杯牛奶,端起牛奶时他忽然看见了角落里的狗粮和罐头,满满一碗竟一点都没动,不由得自言自语:“怎么一点都没吃,难道是不合口味?”
向秦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暗自回了句:“让你吃狗粮,你也不合口味。”
他眼巴巴地看着对方手里的牛奶,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实在忍不住起身走到沈亭晚身边仰起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眼神湿漉漉的直白地讨要牛奶。
沈亭晚看着眼前小狗乖巧讨要食物的模样,原本沉闷的心情稍稍舒缓,之前只觉得这小狗看着沉稳,撒起娇来竟这么可爱,和初见时的拘谨模样反差十足。
他忍不住笑了笑,倒了小半碗牛奶,放在向秦面前:“慢点喝,别着急。”
向秦低头小口喝着牛奶,心里却止不住泛起阵阵苦涩。他向来对物质**不高,可对生活质量向来有要求,三餐精致,作息规律,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连最基本的一日三餐都无法保证,靠喝牛奶充饥。
夜色渐深,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落地灯,暗黄的灯影温柔地晕开,将房间衬得愈发静谧。
灯影下沈亭晚安静的坐在书桌前,他身穿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是非常柔软的质地,空荡荡的脖颈处漏出一小截锁骨,整个人显得更加清瘦。
他就维持着这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心底翻涌的情绪早已乱成一团麻,向秦的脸不断的在他脑海中闪过,对向秦情况的不确定以及关心则乱的揣测,一点点搅乱了他的情绪,让他心底的焦躁愈发浓烈。
几乎是同一时刻,向秦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难以言说的难过情绪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胸口闷的发慌,四肢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瞬间明白,这股突如其来的负面情绪根本不属于自己,是沈亭晚的。
向秦眼看着沈亭晚的眉毛紧紧皱起,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的黯淡。
过了好一会,像是察觉到自己情绪即将要彻底失控,他缓缓闭上泛红的眼眶,指尖微微蜷缩,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努力地平复着心底的情绪随着他的调整,紧锁的眉头也慢慢地舒展开,紧绷得肩背也稍微放松。
随着对方情绪的平复,向秦感到自己身上的窒息感与难过也慢慢地消散,胸口的闷堵感一扫而空。
这一刻,向秦心中的猜想全部得到了实质性的验证,沈亭晚患有严重的抑郁焦虑症,此前所有的噩梦,干呕,情绪崩溃都是抑郁引起的躯体化症状,而那个所谓的系统赋予他的异能正是情感共知,他能够精准捕捉到沈亭晚的情绪波动,甚至能同步地感受对方所有的痛苦与难过。
这边的沈亭晚缓了许久,才撑着桌面慢慢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出卧室,看着对方魂不守舍,状态极差的模样,他立刻站起来默默跟了上去。
沈亭晚没有走向别处,而是朝着书房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转身望着跟在后面的小金毛,声音温柔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乖乖在这里等我,不要进来,好不好?”
向秦乖乖地坐在原地,没有挪动半分。
书房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小小的缝隙,向秦坐在门口,透过缝隙只能看见很窄的一片光景,沈亭晚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相框轻轻擦拭着,动作温柔至极,擦着擦着他缓缓转过脸,朝着门缝的方向望来,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
这一刻,他眼底不只有难过,还掠过一些向秦来不及分辨的情绪,但也只是很细微的,就像蘸了淡墨的毛笔轻轻地在宣纸上轻点了一下。
向秦心里一动,不禁想去探究沈亭晚藏在眼底的情绪,但还没等他来的及细看,门咔哒一声,被风吹得轻轻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