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月的鹭城正值盛夏。
烈日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的热浪闷得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灼意。
向秦在一片混沌中转醒,脑袋昏沉如灌铅,意识飘忽断续。
他只记得回私人诊所途中,为了避让突然窜出的流浪狗猛打方向盘,车子狠狠撞上护栏,巨大的撞击力使得车头瞬间变形,他被卡在驾驶座里,剧痛和窒息感瞬间将他吞没。
他还活着?
这是向秦的第一个念头。
他试着轻轻动了动脖子,按理来说自己应该伤的不轻,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甚至连一点不适都没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从心底升起。
向秦有些急切的睁开眼睛,视线却像蒙了一层雾似的模模糊糊,过了半晌他终于慢慢对准焦距,他也终于明白这种怪异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他根本不在医院。
刺眼的阳光下映入眼帘的,不是消毒水味的病房,不是白大褂,也不是家人焦急的脸,而是一方老旧的院子。
斑驳剥落的灰墙,锈迹斑斑的铁门窗,角落里堆着几个旧狗窝和食盆,空气中飘着草木灰、泥土和狗毛的味道。
他懵了。
第一反应是车祸撞坏了脑子,这是深度昏迷的梦。
可阳光晒在身上的温度、风拂过耳尖的触感都真实得可怕,他迫切的想要看清现实的事物,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他费力地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院子很大,隔栏里关着不少狗,大大小小,品种混杂,叫声、呜咽声此起彼伏,设施陈旧,环境简陋。
这里分明是一家流浪动物救助基地。
没等向秦反应过来,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里响起:系统绑定成功。
检测到宿主原职业:心理科医生。
激活专属任务:治愈系统。
任务目标:找到一名重度心理疾病患者,以你自己的方式,对其进行针对性引导与治愈。
任务奖励:患者完全康复后,宿主可回归原身体,解除当前状态。
辅助奖励:已发放专属异能(特定情境下自动触发)。
向秦脑子“嗡”的一声。
系统?穿越?治愈任务?
他张口想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身体怎么样了?异能是什么?怎么才算治愈?
可出口的,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声绵软、带着困惑的呜咽,像狗叫。
他猛地转头,旁边是一面擦得干净的落地窗。
向秦的大脑瞬间宕机,他有些瘫软的瘫坐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眼前的场景让他目瞪口呆,久久回不过神来。
那不是他,甚至不是人,是一只金毛。
浅金色的毛发不算特别蓬松,带着点流浪的糙感,脸型俊朗,眼睛又圆又亮,只是此刻盛满了惊恐与茫然。
天崩地裂也不过如此。
他,向秦,二十八岁,前途正好的心理科医生,一场车祸醒来,居然变成了一条狗。
坚定的无神论在这一刻碎得渣都不剩。
几分钟过后,向秦才觉得自己逐渐恢复了思考能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并迅速的整理了现有的信息:自己车祸醒来后出现在这里,灵魂穿越到一只金毛的身体里,那自己原本的那具身体…
或者更确切的说,他,还活着么?
与此同时,鹭城一知名电子研究所内。
正午,食堂人声嘈杂。
沈亭晚坐在最角落的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两碟清淡素菜几乎没动过,药物的副作用压得他胃里发闷没半点胃口。
墙上的电视正播放着本市的午间新闻,主播语速平稳:“今日十二时许,三经街发生一起交通事故,车主为避让流浪狗,车辆失控撞向绿化带,伤者已送医抢救,目前情况不明……”
画面一闪,切到事故现场。
沈亭晚对这类新闻没太大兴趣,他不咸不淡的扫了一眼电视,画面里医务人员正快步的抬着伤者走向救护车。
担架上躺着个男人,面色惨白如纸,头发凌乱双目紧闭,双手无力的垂在两侧,额角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染红了半边脸,殷红的血迹与惨白的面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只一眼,沈亭晚的心猛地一沉,紧接着全身的温度迅速地褪去,镜头里的伤者只是匆匆的一闪而过,短到只有寥寥数秒。
但他认得那辆车,认得那个轮廓。
——是向秦
几乎是同时,沈亭晚握着筷子的手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随之而来的是扑面而来的窒息感和心脏密密麻麻的抽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重物挤压般的疼痛感。
他放下手中的碗筷,双手扶住桌子强撑着站起身快步走向卫生间,沈亭晚努力的克制自己身体和心理上的极度不适,让自己在人群中不至于那么突兀。
卫生间离食堂很近,沈亭晚踉跄着走到最近的一个隔间把门锁好,习惯性的去右侧的裤兜里摸出药瓶倒出几粒药片放进嘴里,用力深呼吸几次。
直到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他才稍稍安定一些,沈亭晚微微喘息着靠在了卫生间的角落里,大概十几分钟后,他终于感觉自己终于从深不见底的阴霾中挣扎出来。
“我要亲眼看到向秦,确定他没事。”
这是沈亭晚恢复思考后的第一个想法,他没有半分犹豫的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劲爆的音乐声夹杂着男女的尖叫声争先恐后的从话筒中涌出来。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是走了几步,刚才还嘈杂的环境骤然安静了不少,紧接着话筒里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男声:“喂,小晚,什么事?”
沈亭晚单刀直入:“朋友受伤了,我得去看看他,你帮我查查他在哪家医院。”
“哟?朋友不知道住哪家医院?可不太对劲啊。”电话那端的人立刻听出了蹊跷,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调侃。
沈亭晚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你别问这么多了”。
若要找的人不是向秦他一定会好好解释几句,和苏池十几年的交情,根本没什么藏着掖着的,但唯独和向秦的关系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启齿。
电话那头的苏池似乎是察觉到了沈亭晚的难言之隐,也没继续追问。
“你难得张嘴求我,也不是什么难事儿,等我消息吧”。
苏池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几分认真:“对了,你要查的那人叫什么名?
“向秦”
整个下午沈亭晚都有些浑浑噩噩,回到家他草草地洗了个澡,他没吹头发,柔黑的发丝有些凌乱的垂在额头上,衬得皮肤更加素白。
精神上的过度紧张和药物的副作用让他非常困倦,但他毫无睡意。
抑郁。
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套了他整整六年。
治疗、稳定、复发、加重、换药、加量……无休止的循环。
心理医生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
“你心结太深,封闭太久,再多的药物只能控制症状,痊愈的关键,是陪伴和打开自己。”
陪伴
父母早逝,无亲无故,不想也不愿拖累朋友,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堵死了。
上次复诊,医生看着他的评估报告,沉默很久,换了种方式说:
“试试养只宠物吧。很多抑郁患者,在和动物相处后,情绪会明显平缓下来,它们不会评判,不会离开,只是纯粹地陪着你。”
当时他只觉得荒谬,一只宠物,怎么可能救得了沉在深渊里的人。
可此刻望着窗外,想着自己日复一日看不到头的煎熬,他忽然觉得:试试吧。
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
向秦在角落里枯坐了一夜,黎明将至,乌云都被风吹散了他才昏沉的闭上了眼睛,闭眼之前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离开这里。
只有出去,才能接触到人,才能找到那个所谓的“患者”,才能有机会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天刚亮,向秦就被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吵醒,他猛地站起来,竖起耳朵。
“我们这儿的狗都定期体检、驱虫,健康您放心,性格也不一样,有的活泼,有的安静,看您喜欢哪种。”
是工作人员在跟人介绍狗狗。
领养的?向秦眼睛一亮,机会,这是他目前唯一能离开这里的机会。
他快步地冲到门口,正好撞上工作人员领着一个年轻男人往这边走,边走边介绍基地的情况,那人听的十分认真,听的时候一直细心观察着整个基地的环境以及视线范围内能看得见的狗狗。
他硬生生停在两人面前挡住去路,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男人。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随即笑着介绍:“这只金毛不到三岁,特别亲人,聪明通人性,新手养也合适。”
年轻男人停下脚步,微微后退半步,低头看向他。
向秦仰着头,心脏怦怦跳,他在赌,赌这个人会带他走。
他努力把眼神放得温顺、恳切,甚至带着点讨好,像所有等待被领养的狗一样。
这种把命运完全交出去的感觉,屈辱又无奈,可他没得选,时间被无限地拉长,明明只是短暂的几秒,却像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面前的人轻轻弯了弯唇,勾起一个很浅、很礼貌的笑,声音清清淡淡,像夏末的风:“就它吧。麻烦办手续。”
悬了半天的心,猛地落回原处,他仰起头开始打量这个己经成为自己“主人”的年轻人。
上身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质地精良、做工讲究,袖管被随意的挽起,露出一截清瘦却线条干净的手腕。
腕上带着块略显过时的黑色机械表,表盘磨得有些哑光,与整体的气质和搭配有些格格不入,视线上移,他逐渐看清这人的脸,面色很白,是长期不见阳光、带着病气的那种苍白。
头发明显被精心打理过,露出光洁饱满的前额,眉骨清晰,眼窝略深,瞳孔颜色偏浅,看着人的时候很静,静得像深潭,窄挺的鼻梁下薄唇微抿,整个人清瘦、挺拔,却又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倦怠。
他站在喧闹的狗舍中间,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周身裹着一层看不见的冷雾。
向秦心里咯噔一下,职业本能瞬间苏醒。
失眠、厌食、面色苍白、情绪低落、社交疏离、重度内耗……
这副样子,在他当医生时见得太多了。
系统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找到一名重度心理疾病患者。
向秦望着眼前这个安静得近乎破碎的年轻人,忽然明白:他的任务,好像已经开始了,而他自己,从一个救死扶伤的心理医生,变成了对方脚边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荒谬,又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