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杨顺清简单洗漱后,就把帆布袋里的换洗衣物叠好,背着包出了旅馆。
晨风带着明显的凉意,他快步朝餐馆走去。
周颐正蹲在后厨门口抽着烟,看见他,眉毛一扬。
“哟,来这么早?昨晚不是说有事吗,怎么样,搞定了?”
杨顺清把包放进员工休息区,系上围裙,声音平静:“解决了。周哥,我问你个事。”
“说。”
“你知道还有没有工资再高一点的活?不限时间,能多挣点就行。”
周颐夹烟的手指顿了顿,抬头打量他。
“你问这个干嘛?在这里干的好好的,突然想换高薪?是缺钱了,还是……昨晚那事跟钱有关?”
杨顺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把围裙带子系紧,动作很稳,语气也依旧平淡:“有点用钱的地方。周哥要是知道有合适的,麻烦跟我说一声就行。”
周颐把烟掐灭,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小杨,你最近不太对劲。以前你安安分分做事,现在突然问高薪工作,还一副急着挣钱的样子……该不会是出了什么急事吧?”
杨顺清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了周颐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说:“周哥,能帮就帮,不能帮也没关系。我自己想办法。”
周颐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摇摇头。
“行,算我多嘴。高薪的活……送外卖、跑夜班、工地搬砖,都比现在挣得多,就是累了点。你要是真想多挣,我可以帮你问问附近几家店的夜班,或者介绍你去送外卖。不过你得想清楚,身子能不能扛得住。”
“扛得住。”杨顺清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谢谢周哥。”
周颐看着他重新走进后厨忙碌的背影,摸了摸下巴,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平时话不多,做事也稳,可从昨天开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逼急了。
至于是什么——他隐约能猜到几分。
只是不好再多问。
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重新响起。
杨顺清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手上的活计里,动作比平时更快、更专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时间变得金贵。
每一分能多挣的钱,都可能成为林晚晚不必向任何人低头的底气。
而他,必须尽快把那点底气,一点一点攒出来。
自从出了那件事之后,林晚晚和杨顺清再也没有见过面。
日子像被一刀整齐切开。
她把所有的时间都填进了试卷和错题本里。
早读、上课、自习。
她的生活被压缩成一条笔直的线,容不下任何多余的情绪。
手机里偶尔会收到杨顺清简短的消息。
【今天记得吃饭。】
【天气转凉,多穿点。】
【别熬太晚。】
她每次都只回一个“好”,或者简单的表情。
再多的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而杨顺清那边,生活也被彻底打乱了节奏。
他在餐馆附近租了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单间,月租便宜,但潮气很重。
床、桌子、一个小衣柜,就是全部家当。
白天他在店里做事,晚上回到那个狭小的空间,常常连灯都不开,只是坐在床沿发呆。
直到有一天,周颐随口提了一句:“现在送外卖的挺多,肯吃苦的话,比在店里挣得多。”
杨顺清记住了。
他利用下班后的时间,跟着周颐学开电瓶车。
一开始车把不稳,几次差点撞到路边的护栏。
他也不着急,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练,直到能在夜色里稳稳地拐弯、加速、停车。
半个月后,他正式开始送外卖。
白天在餐馆上完班,晚上换上头盔,接单、取餐、穿梭在一条条陌生的街道。
夜风灌进衣领,手机导航的声音机械地响起,他却很少觉得累。
每一次把餐送到客户手里,听到“谢谢”,他都会在心里默默算一遍今天的收入。
够不够付房租。
够不够给晚晚留一点备用。
够不够……在她真正需要的时候,能帮上忙。
有时送到学校附近,他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教学楼亮着的灯。
却从来没有再靠近过。
他知道自己不该靠近。
也知道,现在能做的,只有把钱一点一点攒起来,把日子一点一点撑住。
而林晚晚在家里写完最后一道题时,偶尔会抬头看窗外的夜色。
她不知道杨顺清现在住在哪里,过得怎样。
只知道,有些人一旦分开,再见面就会变得小心翼翼。
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却再也无法轻易掀开的纱。
时间一天天过去。
高三的日历被一页页撕掉。
两个人各自走在自己的轨道上,偶尔用几句简短的消息确认对方还安好。
却谁都没有再说“我想见你”。
也谁都没有真正放下。
寒假临近,学校陆陆续续放了假。
林晚晚要跟着父母回老家陪外婆过年,离程前,李晓晓陪她一起去超市采购年货。
人声鼎沸的商场里充斥着热烈的红,喜庆的过年歌曲播放个不停,李晓晓在前方挑挑选选,林晚晚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趁着李晓晓去生鲜区排队挑选干货的间隙,林晚晚握紧了手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快步走到商场外偏僻的休息区,给那个很久没有拨通过的号码打去了电话。
“表哥,你在附近吗?我……我在华兴超市门口。”
二十分钟后,一道熟悉的身影骑着电瓶车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停在了街角的树荫下。
两人选了离超市不远的一间小饮品店,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再次面对面坐着,空气里漂浮着久违的沉默。
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林晚晚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杨顺清。
“表哥,你这段时间……过得好吗?”林晚晚先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杨顺清顺手把头盔放在脚边,揉了揉眼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挺好的。餐馆那边活顺手,晚上送外卖也慢慢熟了路线。我新租的屋子离工作的地方也近,挺方便。”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吐字很慢,像是在拼命证明自己确实一切安好。
可是林晚晚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眼眶一点一点泛起酸涩。
哪怕杨顺清把一切都说得云淡风轻,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他黑了,也整整瘦了一大圈。
原本有些宽展的颧骨显得愈发明显,双颊稍微凹了进去,嘴角还带着一丝未完全消退的疲态。
最让林晚晚心疼的,是他搁在桌上的双手。
原本干干净净的手背上,因长期夜间骑车吹风被冻得发裂,泛着不健康的潮红,指节处甚至还有几道干涸的细小血痕。
“表哥……”林晚晚的声音带了些哽咽,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悬在他手背上方,却又不敢真的碰下去,“你瘦了好多。”
杨顺清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语气依旧有些硬撑着的平静:“没事,冬天送外卖都这样,风大。看着吓人,其实不疼。”
“你怎么总是这样……”林晚晚咬着下唇,泪水终于没忍住,滴落在面前的纸杯盖上,“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跟我说。”
杨顺清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着面前眼眶通红的女孩,眼神里的冷硬在一瞬间塌陷下去,只剩下满心的柔软与无奈。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面纸,抽出一张递过去,声音慢了下来:“晚晚,我真的没事。”
他看着她,眼神无比认真:“你只管安心读书,考个好大学。学费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解决的。对了……你的钱还够不够?我转给你。”
林晚晚接过纸巾,却没有立刻擦眼泪。
她只是死死盯着他那双被风吹裂的手,声音带着一点压抑的颤意:“我自己有存款,够用很久很久了。表哥,你别再转钱给我了……你该对自己好一点。”
杨顺清自从搬出来后,每个月都会给她转两千,可林晚晚一次都没收过。
他沉默了两秒。
而后,杨顺清把手彻底缩回袖子里,像是想把那些裂口和血痕一起藏起来。
“我不累。”他坚持道,语气依旧平稳,“送外卖虽然辛苦,但能多挣一点。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书念好,别为这些杂事分心。”
林晚晚把纸巾攥在掌心,指节微微发白。
商场外的风声隐约传来,喜庆的过年歌曲被隔在玻璃门外,显得有些遥远。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表哥,你能不能……别再一个人撑了?你要是太累,就跟我说。我可以去找外婆,也可以想别的办法。别总是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杨顺清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好,我知道了。”
可两人都清楚,这句话更像是安慰。
他不会真的把重担分给她。
就像她也不会真的坐视他继续这样耗下去。
李晓晓的电话忽然打了进来。
林晚晚接起来,听了两句,才低声说:“我马上回去。”
挂断后,她看向杨顺清。
“我该走了,晓晓还在里面等我。”
杨顺清点点头,拿起头盔站起身。
“我送你到超市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饮品店。
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短。
到了超市入口,杨顺清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
“进去吧。注意安全,到了老家给我发个消息。”
林晚晚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表哥……你也是。多穿点,别总是吹冷风。”
杨顺清“嗯”了一声,冲她极浅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努力显得轻松。
林晚晚转过身,走进超市熙攘的人流里。
她没有回头。
可走出好几步后,还是忍不住侧过头,透过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
杨顺清还站在原地。
头盔夹在臂弯,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身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看着她走进去的方向,直到她的背影彻底被人群淹没。
然后,他才重新戴上头盔,跨上电瓶车,汇入车流之中。
像一滴水,重新落回庞大而冰冷的城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