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名为《关于林未的非标准问题研究》的笔记本,在创建之后的第四天,依然只停留在第一页。
程澈发现,他遇到了研究中的常见瓶颈:样本数据不足。
他所拥有的,只有一份写着π的答卷,一张画着诗的报表,和三句不符合任何逻辑规范的对话。这些离散的数据点,不足以支撑他建立一个哪怕是最粗糙的行为模型。
他需要更多的观测。
这个念头,像一个新发布的指令,开始在他的日程表中,悄悄侵占那些本该属于“自主刷题”的白色区块。
他开始有意识的,在课间,在午休,在放学后的校园里,搜寻那个米白色的帆布袋。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提前结束。程澈走出教学楼,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向车棚,而是鬼使神差的,拐向了学校那片几乎已经废弃的旧操场。
那里杂草丛生,单杠锈迹斑斑,是校园里被“效率”和“用途”遗忘的角落。
然后,他看见了她。
林未正蹲在一片荒草里。她的米白色帆布袋就放在脚边,袋口敞开着。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专注的看着地面,像在寻找遗失的珍宝。
程澈放轻了脚步,在距离她五米远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住。
他在进行“非介入式观察”。
林未终于找到了她要的东西。她小心翼翼的捏起一根羽毛,对着夕阳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满意的,将它放进了自己的帆布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某种重要的仪式,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准备离开。
一转身,就看到了树下的程澈。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开。
“程研究员,又在采集数据?”
她的直白,让程澈准备好的、关于“路过”的开场白瞬间失效。
他索性放弃了伪装,从树后走出来,指了指她的帆布袋。
“你在收集什么?”
“战利品。”林未回答得理直气壮。
程澈的眉头再次皱起,这个词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定义‘战利品’。”
“就是……”林未想了想,干脆把帆布袋放倒,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了还算干净的水泥台阶上。
哗啦啦一阵轻响。
程澈的瞳孔微微放大。
那里面,没有书,没有试卷,只有一堆……在他看来毫无价值的杂物。
几片形状奇特的枯叶。一颗磨掉了花纹的旧纽扣。一张褪色的糖纸。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圆润的蓝色玻璃。还有十几根颜色各异的羽毛。
程澈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为这些物品建立索引。
【分类:废弃物】
【子类:有机(枯叶、羽毛),人造(纽扣、糖纸、玻璃)】
【共同特征:无实用价值】
【采集动机:不明】
他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你的收藏标准是什么?”
他期望得到一个答案。比如“对称性”,比如“特定时期的工业设计”,任何一个可以被归纳的逻辑都行。
林未却摇了摇头,拿起那颗纽扣,在指尖抛了抛。
“没有标准。”
“没有标准?”程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撼动了他世界观的基石。
“嗯,”林未笑得坦然,“心动就收。”
心动。
又是一个无法量化的变量。
程澈看着那一堆“心动”的证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语言系统如此贫乏。他想说这是不理性的,是浪费空间的,是毫无意义的。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林未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时,这些评判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意识到,他一直在试图用自己的尺子,去丈量一片没有边界的旷野。
一种挫败感,混合着奇异的好奇,让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他蹲了下来,拿起自己的书包,从笔袋里,拿出了他的“收藏”。
一支笔,一支笔杆由三种颜色拼接而成的、造型奇特的笔。
“作为交换,我向你展示我的系统。”
林未好奇的凑了过来。
程澈按下了蓝色的部分。
“蓝色,代表定义。”他说,“一个问题开始的地方。比如,什么是‘爱’?什么是‘时间’?这是我世界的基石,一切都必须有清晰的边界。”
然后,他按下了黑色的部分。
“黑色,代表推导。”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基于定义,进行逻辑演算。如果A大于B,B大于C,那么A必然大于C。这是我世界里的轨道,不容许任何意外。”
最后,他按下了红色的部分。笔尖吐出危险而迷人的红色。
“红色,代表结论。”他看着林未,“是唯一的、不容置疑的答案。是我所有思考的终点。比如,那道题的最优解,那次博弈的胜负。”
蓝色的定义,黑色的推导,红色的结论。
这就是他的世界。一个封闭的、完美的、从起点到终点都被精确规划好的逻辑闭环。
他以为林未会觉得这很无聊,很刻板。
但林未没有。
她看着那支三色笔,眼睛里闪烁着的光,和他看那些“战利品”时一模一样。
“程澈,”她轻声说,“你的系统……很美。”
程澈愣住了。
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美”来形容他的逻辑系统。
“它像一首格律诗,”林未继续说,“在最严格的束缚里,跳着最精准的舞蹈。”
程澈的心脏,被这句话轻轻的击中了。
他一直以为他们在进行一场辩论,一场关于理性与感性的对决。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她从来没想过要说服他。
她只是在欣赏,欣赏一种她不理解,但觉得很美的风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后,是林未先伸出了手。
“可以给我一支吗?”她问,“我想收藏一首你的‘格律诗’。”
程澈没有犹豫。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全新的三色笔,递给了她。
林未接过,珍重的放进了她的帆布袋里。那支代表着绝对秩序的笔,和那些“无用之物”躺在了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和谐。
“交换。”林未说。
她从那堆“战利品”里,挑出了一根羽毛。
那是一根灰蓝色的羽毛,不算漂亮,末端甚至还有一点小小的缺口。
“它不完美。”林未把羽毛递给他,“但它是我今天下午,唯一心动的一根。”
程澈伸出手,接过了那根羽毛。
羽毛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落在程澈的手心,却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
这是他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个“没有标准”的礼物。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
放进口袋,会压坏。夹进书里,又不知道该夹在哪一页。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分类。
那天晚上,程澈回到家。
他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扉页。
扉页上,只有他写下的课题名称。
他看着手里的灰蓝色羽毛,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用一点透明胶带,将那根羽毛,小心的粘在了扉页的右上角。
然后,他拿起黑色的推导笔,在羽毛下方,写下了一行标注。
【样本A-01。】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定义它的属性。
最终,他换上了那支代表“结论”的红色笔,写下了五个字。
【非理性审美产物。】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林未的房间里。
她把那支三色笔放在台灯下,拿出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在上面,她用她那随性的、带着一点弧度的字体,写下了一句话。
然后,她将这张便利贴,工工整整的,贴在了三色笔的笔杆上。
便利贴上写着:
“给世界分类的人,小心别把自己也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