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林未在巴黎街头与自由不期而遇的同一时期,程澈的“心率”APP,正在以一种指数级的、符合所有完美增长曲线的方式,席卷着中文互联网。
上线六个月,用户突破百万。
各大科技媒体的头条,充斥着对他和这款APP的赞美。
“天才程序员程澈,用算法为爱情祛魅。”
“‘心率’APP:你的情感生活,需要一位理性的精算师。”
“当浪漫主义遇上大数据:情感量化是解药还是毒药?”
陆骁每天都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他打印了所有的报道,贴满了宿舍的墙,唯独小心地绕开了那块黑色的画布。
“老程,我们火了!”他挥舞着最新的用户数据报告,“日活、留存、付费转化,所有数据都好看到爆炸!投资人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程澈坐在电脑前,表情却和他周围的狂热格格不入。
他没有看那些令人振奋的宏观数据。他的屏幕上,是一片由无数微观的用户行为数据构成的、深不见底的海洋。
他发现了一个悖论。一个足以颠覆他整个产品哲学基础的、致命的悖论。
根据后台算法的评估,有超过百分之二十的用户,处于“高风险”或“不健康”的关系状态中。他们的对话充满了高频的负面词汇,积极交互的频率远低于健康模型的基准线,见面间隔忽远忽近,呈现出典型的“不稳定”特征。
按照模型的预测,这部分用户的分手率,或者说“用户流失率”,本该是最高的。
但事实恰恰相反,这部分用户的黏性,高得可怕。他们的APP使用时长,甚至超过了那些被判定为“健康”和“甜蜜”的用户。他们几乎从不流失。
他们拒绝分手。
并且,在匿名的用户反馈中,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填写了同一个词。
“幸福。”
程澈感到一种深深的困惑。这不合逻辑。就像一个物理学家,发现有一部分苹果,无视万有引力,顽固地、快乐地,向上飞。
“会不会是我们的算法有问题?”他把数据拿给陆骁看。
陆骁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能有什么问题?用户就是非理性的嘛。”他说,“这正好是我们的下一个盈利点。给这部分用户推送‘情感咨询’、‘关系修复课程’,付费转化率一定很高。他们有问题,我们卖给他们解决方案,完美的商业闭环。”
陆骁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程澈记忆里某个生了锈的房间。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对林未那些充满“问题”的人生,提出的一个个“解决方案”。
他以为他在“帮助”,他以为他在“解决问题”。结果,却只是把她越推越远。
程澈陷入了魔怔。
他开始没日没夜地优化他的算法。他引入了更多的变量:“沉没成本”、“社会压力”、“依赖度指数”、“情感惯性”……他试图用更复杂的模型,去解释这种非理性的“幸福”。
但结果是,模型越复杂,预测的偏差就越大。他像是用一张越来越精密的渔网,去捞一捧抓不住的月光。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比当年那个“无法建模”的拥抱,更让他感到无力。
那晚,他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公司办公室里,待到深夜。所有人都去庆功了,只有他,守着一堆无法解释的数据,像一个被自己创造的王国所抛弃的国王。
他点开用户反馈区,看着那一条条刺目的留言。
“APP提醒我一百次,我们不合适。可我就是喜欢他对我发脾气时,那种幼稚又在乎的样子。”
“我们的匹配度只有58分。但每次吵完架,又和好的那个拥抱,我觉得值100分。”
“它说我的爱是‘高风险’。可如果爱没有风险,那和买一份保险,又有什么区别?”
这些感性的、不讲道理的、充满了“错误”的句子,像一把把小小的锤子,敲击着他那座由逻辑和公理构成的、冰冷的大厦。
裂缝,开始出现了。
他想起了林未。
只有她。似乎只有她,能给他一个答案。或者说,能给他一个,他能听懂的问题。
他打开了自己的私人邮箱。
那个列表里,几乎所有的邮件,都来自于各种学术期刊和技术论坛。只有一个名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上一次的通信记录,还停留在一年多以前。
林未的旧邮箱。一个她出国后,可能就再也没登录过的、被遗忘的地址。
程澈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
这是一种示弱。是一种承认自己的算法,在他最引以为傲的领域,彻底失败的投降。
但他最终,还是敲下了那一行字。像一个在孤岛上,发出最后一个求救信号的幸存者。
邮件标题:【一个无解的题】
正文:
【林未,我遇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选择停留在一段被证明是‘不健康’的关系里?为什么他们明知是错的,却不愿意离开?】
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
他知道,她能看懂。
点击发送。
他没有期待回复。这更像一种仪式,一种对着树洞说出秘密的、单向的倾诉。
他关掉电脑,靠在冰冷的办公椅上,看着窗外北京沉睡的夜景。
三个小时后。
凌晨两点,他的手机,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提示收到新邮件的震动。
程澈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几乎是颤抖着,点开了那封邮件。发件人,是那个他以为早已沉寂的地址。
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
【程澈,因为爱不是健康,是病。】
程澈看着这句话,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他正准备关闭邮件,屏幕上,又跳出了一封新邮件的提示。
还是她。
【而有些人,甘愿久病不愈。】
轰然一声。
程澈感觉自己那座精密的、由无数代码和公式构筑的理性王国,在这一刻,被这两句话,彻底夷为了平地。
爱,是病。
有些人,甘愿久病不愈。
他所有的算法,所有的模型,都是建立在“爱是一种健康常态”这个基本公理之上的。他的“心率”APP,就像一个体检医生,试图为所有的“病人”,开出“恢复健康”的药方。
他从未想过,有些人,根本不想被治愈。
他们享受着那种“不健康”。那种争吵,那种纠缠,那种在痛苦边缘反复拉扯的、充满生命力的“病态”。
那才是他们的“幸福”。
程澈看着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他想起了顾怀素撕掉林未那张完美素描时说的话:“我要看见你的颤抖,不是你的准确。”
他想起了林未在KTV,听着他跑调的歌声时,那双发红的眼睛。
他想起了那张写着“值域,允许是空集”的便利贴。他一直以为,他们追求的是不同的“答案”。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他追求的是“答案”,而她,享受的是那个“无解”的过程本身。
那晚,程澈回到宿舍。他打开电脑,没有再看“心率”APP的任何数据。
他打开了那个被他命名为《爱情不可能定理·初稿》的word文档。
他看着那十八页的、冰冷的、充满了理性之美的报告。然后,他把光标移动到文档的末尾,敲下了新的一行字。
【修正:定理不成立。】
【原因:研究对象定义错误。】
【研究对象‘爱情’,不属于健康模型,应归类于……混沌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