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
这个被程澈亲手敲下的文件名,像一个自我实现的诅咒,在他和林未之间,划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们进入了一段漫长的、礼貌的冷战。
没有争吵,也没有解释。只是那些本就稀疏的联系,变得更加微弱。像一颗正在耗尽能量的遥远星辰,光芒在抵达对方的世界之前,就已在漫长的宇宙旅行中,消散殆尽。
程澈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心率”APP的优化上。
他像一个试图证明“地平说”的信徒,在全世界都告诉他地球是圆的之后,愈发疯狂地,想要完善自己的理论,想要证明自己的模型,没有错。
那个“低于40%”的匹配度,不是他的算法错了,而是他们的“数据”错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开始没日没夜地写代码,优化算法,引入更多的心理学模型。他甚至开始研究起了微表情识别和声纹情感分析,试图将那些无法被言说的情绪,也纳入他冰冷的计算框架。
“老程,你疯了?”陆骁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桌上堆成山的外卖盒子,忍不住说,“‘校长杯’的初赛咱们已经过了,没必要这么拼命吧?”
程澈没有回答,只是推了推眼镜,屏幕上反射的光,让他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显得有些狂热。
“陆骁,”他说,“我要证明,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被量化的。如果有,那只是因为我们的维度还不够多。”
陆骁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他知道,程澈不是在和“校长杯”的对手较劲,他是在和林未,在和那个被宣判了“无解”的爱情,做一场困兽之斗。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林未也进入了她自己的闭关。
她不再去想那个APP,也不再去想程澈。她把自己,完全抛入了一场色彩与画布的战争。
画室深夜那一次彻底的崩溃,和那幅被涂黑的肖令她撕掉了所有关于“完美”的伪装。她开始用一种更原始、更粗暴、也更诚实的方式去画画。
她的笔触不再光滑,而是充满了颤抖和犹豫的痕迹。她的色彩不再和谐,而是充满了尖锐的、不协和的碰撞。她的构图不再稳定,而是充满了倾斜的、不安的张力。
她画得越来越痛苦,也越来越自由。
顾怀素,那个用一只坏眼睛看世界的老人,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画室。他不再撕她的画,只是拄着拐杖,安静地看。一看,就是一下午。
终于,在一个傍晚,当林未完成了一幅名为《争吵》的、充满了断裂色块和神经质线条的油画时,顾怀素开口了。
“丫头,”他沙哑地说,“巴黎高美那个交换生的名额,你想要吗?”
林未愣住了。
巴黎高等美术学院,那是全世界艺术学子的圣殿。
“你的画里,”顾怀素指着那幅画,“开始有欧洲人的‘绝望’了。但还不够。你应该去那里,去看看真正的冬天,去看看那些在博物馆里沉默了几百年的、真正的杰作,它们会告诉你,什么叫‘伟大的失败’。”
两个月后。
两份几乎同时抵达的、来自不同世界的捷报,将这对正在渐行渐远的恋人,推向了各自世界的高光时刻。
程澈和陆骁的“心率”APP,毫无悬念地斩获了“校长杯”创业大赛的金奖。在决赛路演上,程澈那冷静、严密、充满了数据美感的阐述,征服了所有评委和投资人。
比赛结束的第二天,一份价值五百万人民币的天使投资意向书,就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签字的那一刻,整个团队都沸腾了。陆骁抱着程澈,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们成功了!老程!我们他妈的成功了!”
程澈被簇拥在狂欢的人群中央。香槟的气泡在他眼前升腾,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看着那份合同上,那个代表着成功的数字,心里却是一片空旷的、失重的白。
他成功地,为这个世界,创造了一个可以计算爱情的工具。
却唯独,计算不了自己的爱情。
而就在同一周,一封带着法文邮戳的、厚厚的信封,被送到了林未的手上。
是巴黎高等美术学院的正式录取通知书。为期一年的交换生,研究方向:欧洲现代艺术史中的“偶然性与失败美学”。
林未拿着那张印着鸢尾花图案的纸,站在央美的草坪上,站了很久很久。
风吹起她的长发,阳光照得纸上的每一个字母,都闪闪发光。
她要去一个更远的地方了。一个程澈的“最优路径”和“协同模型”都无法覆盖的地方。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那晚,为了庆祝,两个圈子的朋友,破天荒地在工体附近的一家酒吧,组织了一场共同的庆功宴。
程澈的团队和林未的同学们,泾渭分明地坐在长桌的两端。一边是穿着格子衫、讨论着“并发”和“算法复杂度”的程序员,一边是穿着奇装异服、讨论着“解构”和“视觉张力”的艺术家。
像两个平行宇宙的短暂交汇。
程澈和林未,被推着坐在了长桌的中央。
他们是这场庆功宴的主角,却像两个被摆上神坛的、沉默的祭品。
席间,陆骁举起酒杯,满面红光地站起来。
“来!让我们敬今晚的两位天才!敬程澈,也敬林未!为他们的成功,也为他们的未来,干杯!”
所有人一同举杯,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为未来,干杯!”
程澈也举起了杯子,他看着对面的林未,她的脸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
他只能举起杯,轻轻和她的杯子碰了一下。
清脆的、玻璃碰撞的声音。
“为未来。”他说。
林未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沉的平静。
她也举起杯,轻声说。
“也为,可能不同的未来。”
程澈握着酒杯的手,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心中那个不愿承认的气泡。
不同的未来。
原来,她早就看见了。
散场时,已经接近午夜。
程澈坚持要送林未回宿舍。他们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个路口,让它们短暂地重叠。
“巴黎……要去多久?”程澈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一年。”
“一年啊。”程澈在心里快速计算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这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不可控变量的时间跨度。
他的大脑,下意识地开始构建解决方案。
“没关系,”他说,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勉强,“有时差也没关系。巴黎和北京,差七个小时。我计算过了,如果我每天熬到凌晨两点,正好是你傍晚七点。我们可以每天视频通话一个小时,不会影响你休息。”
他又开始了他的计算。他又一次,试图用严密的逻辑和最优的规划,来对抗距离和不确定性。
林未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程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不是七个小时,是十三个小时。”
“巴黎的冬天,和北京有时差。夏天七小时,冬天六小时,还有夏令时和冬令时的切换……”程澈的解释,在看到林未的眼神时,戛然而止。
她的眼神,没有感动,也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温柔的悲哀。
“程澈,”她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时间。”
“当我在这里看着落日的时候,你那里正是破晓。当我走在塞纳河边感受冬天的第一场雪时,你可能正在为了一个项目的上线而通宵不眠。”
“我们看到的是不同的月亮,呼吸的是不同的空气,我们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里。”
“这不是靠意志力,或者更优化的算法,就能跨越的。”
程澈沉默了,他无话可说。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计算,在她描绘出的那幅巨大的、名为“现实”的图景面前,都显得那么幼稚,那么不堪一击。
他想告诉她,他可以为了她,改变自己的时区。
但他知道,他改变不了自己的世界。
回到宿舍,陆骁还在和投资人兴奋地打着电话。程澈没有理会他,只是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打开了电脑。
他没有打开那个“心率”APP的源代码,而是打开了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
他开始疯狂地搜索,关于巴黎的一切。巴黎的地图,巴黎的地铁线路,巴黎的博物馆开放时间,巴黎的天气,甚至……基础的法语日常用语。
他把这些信息,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他为她规划好了从机场到学校的最优路线,为她标注出了学校附近最安全、也最便宜的超市。他甚至还做了一个“巴黎艺术展讯”的爬虫程序,可以每天自动抓取最新的展览信息,发送到指定的邮箱。
他把这一切,都放进了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巴黎适应方案V1.0》。
他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四点。
他看着那个文件夹,一种熟悉的、创造了新世界的满足感,混合着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将他淹没。
他可以为她规划好在另一个城市的一切,但他无法把自己放进那个规划里。
他点开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把那个文件夹,添加进了附件。
收件人,是林未。
他的手指,悬停在“发送”按钮上,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那份“人生优化方案”被她看到时,她那冰冷的、失望的眼神。
他想起了那个“低于40%”的匹配度报告,和她那句“你是在分析你的实验品”。
他忽然明白了。
如果他现在按下发送,他不过是在重复同一个错误。
他不过是再一次,试图用他的方式,去“入侵”她的人生,去“修正”她的不确定。
他是在用一种更庞大、更精致、也更自以为是的算法,告诉她:你看,没有我,你连在巴黎的生活,都需要我来为你规划。
这是一种爱,也是一种,最残忍的傲慢。
程澈缓缓地,将手指从鼠标上移开。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他明明已经找到了“解”的问题面前,主动选择了,放弃。
他选中了那封写好的邮件,点击了“删除”。在弹出的确认窗口上,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是”。
天亮了。
程澈看着窗外那片被晨曦染成灰蓝色的天空,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漫长而惨烈的败仗。
但他输得,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