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不好心不重要,”李阙徽端起茶又放下,“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回去。”
“若真如此,那我就对将军感激不尽了。”
李阙徽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命下人重新换了一盏茶。
“是吗?”李阙徽将身子往前探了探,盯着他道,“可是你这般回去,不就无功而返了吗?仅凭你那日看到的那张图纸,就算完成任务了?”
周时雍原本对她的话不以为意,直至听到“图纸”二字,心头才骤然一颤。
前日他为她端茶,见她对桌上的图纸看得出神,便随着她的目光看了几眼,却不小心将茶水泼在了图纸上面。
周时雍看李阙徽性子直来直去的,料想她早该忘了此事了,不曾想她竟还记得如此清楚,莫非他将此女想得太简单了?
“一张图纸算什么呀?我可以重新给你画一幅更加详细的图纸,好让你回去交差。”
“我听不懂将军在说什么?”周时雍只好装起了糊涂,看着桌上重新端来的茶,他赶忙转移话题道:“将军叫人重新上茶,是怕我下毒吗?”
“毒,本将军倒是不怕,”李阙徽端起茶盏,轻轻啜饮一口,“就怕放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哪有你这般卑鄙?”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小,“你”字更是咬得极轻,明明就是说给她听的,却又不敢让她听到。
“我卑鄙?”李阙徽怒极反笑,“想我李阙徽有一日竟会被一个夷离人嘲讽成卑鄙,也是可笑。”
眼前的男人垂着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好像方才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李阙徽懒得与他计较,便拂袖出帐而去了。
“给我盯紧了,有任何异常举动都要通报。”嘱咐完下属便召集兵马,又去寻太子了。
只是他们不知太子的画像是真还是假,寻起人来,也不似昨日那般用心了。
日暮时分,李阙徽便带着众军回来了。
“那初五可还老实?”她问下人。
“奴婢给他安排了一些轻活干,他整日都在屋里忙活,没有什么异常行为。”下人回。
正说话间,周时雍便端着洗好的茶具进来了,见李阙徽在,他便退到了角落。
下人替李阙徽更了衣,可到脱鞋时,不知是鞋小还是何缘故,几个侍女合力都脱不下。
李阙徽抬眼,恰巧看见了躲在角落里的周时雍,她便招手示意他过来。
待周时雍走过来,李阙徽便将脚伸至他跟前,示意他脱鞋。
见周时雍站着不动,李阙徽便说:“杵在那里做什么?脱鞋呀。”
“哦,我倒忘了,你原是公子王爷吧?应当没做过这活,”李阙徽又道,“不过你如今不过是个下贱的俘虏,帮本将脱个鞋,还委屈了你不成?”
周时雍低头不语,上前给她脱了鞋。
“还不下去,你正是要替本将沐浴更衣吗?”
但见他紧握双拳,咬牙切齿,俨然一副不服气的模样,李阙徽又叫住了他:“你今晚就跪在这里守着蜡烛吧,若是敢让这烛火熄灭,小心你的脑袋。”
待她沐浴完毕出来,就见周时雍乖乖跪在了烛台前。
李阙徽瞥了他一眼,便躺到床上去了。
还没等她合上眼,下属就慌慌张张跑来通报:“将军,大事不好了,夷离军打进来了!”
“他们侵犯我大晔国土,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这般慌里慌张地做什么?”李阙徽闭目躺于榻上,不悦道。
“将军,夷离军此次可是大举来犯啊!”下属愈发心急,“据探子来报,敌军足足有几十万,想必是各族组成的联军,不到半个时辰就兵临城下了!
李阙徽闻言,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一面命人给自己更衣,一面道:“叫裴韫、张昉来帐中议事。”
她还未穿戴整齐,裴、张二人便急匆匆赶来了。
“军中还有多少人可用?”两人一进来,她便问。
“加上老弱残兵,不足三万。”裴韫回。
“敌军来势汹涌,势必要踏平整座城池呀!”李阙徽的指尖落在案上那张城防图上,一座孤城,几十万兵马来攻,不是顷刻间就土崩瓦解了?
“裴韫,快将急信送于安抚使,请他发兵驰援!”李阙徽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案上的图纸。
裴韫走至门口时,她却突然叫住她:“给父亲也送去一封急书,说女儿有难,让他务必前来相救。”
裴韫走了,屋里只剩下她和张昉,张昉平日里话最多,可今日从进门到现在也不见她说一句话。
“快去部署兵马吧,我们输不了的。”李阙徽仍旧没有抬头,这句话像是在宽慰张昉,也像是在宽慰她自己。
张昉只应了一声“是”,便出去了。
屋里静得可怕,李阙徽坐下来,举着灯,仔细看着那张城防图。
她看了许久,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又紧紧拧起。她随手抓起案上的茶,凑到嘴边,又放下。
茶凉了。
“将军,”门帘突然被人撩开,进来的是裴韫,“远处沙尘滚滚升起,想必是他们来了。”
李阙徽“嗯”了一声,说:“今夜最为关键,务必死守城门。”
说话间,只听一片沉沉的轰鸣声,如闷雷般自远方滚滚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李阙徽与裴韫提着长枪,便出帐而去。
城墙上,弓弩手拉满弓箭,严阵以待。
随着那地动山摇的脚步声不断逼近,那冲天的沙尘便滚滚如海啸般自天际而来,连城墙上的人,也难免落了一身灰。
不一会儿,那支庞大的军队便冲到了城墙之下。那黑色的盔甲,从城墙边一路向后延伸,在朦胧月色里,瞧不出队伍的尽头在哪儿。
李阙徽不禁笑出声来,区区一座孤城,动用这么多的兵马,也是大可不必了。
但旋即,她便握紧了拳头。
攻下这座孤城,仅仅是个开端而已。此番敌军,恐怕是要一路南下,攻进大晔的疆土。
她命人将旌旗高高插在城头,高声道:“将士们,你们瞧瞧,下面这般乌合之众,竟想要攻我大晔的城池,你们让与不让?”
“不让!不让!不让!”
众兵齐声高喊,那声音震天骇地,满腔愤慨之中夹杂着志在必得的决心。
“李将军,”敌方用不太标准的大晔话说,“你不必这样紧张,我们不是来打仗的,只要你把城门打开,让我们过去,我保证不会伤你一兵一卒。”
“你们要过去,上哪儿去啊?”李阙徽道,“这里是大晔子民的土地,你们这群蛮人,也配站在这里吗?”
“李将军,你城中有多少兵马你不清楚吗?你这样负隅顽抗,是毫无意义的,不如……”
“别听他们废话,放箭!”李阙徽打断了对方的话。
密集的箭矢“嗖嗖”往城墙下射去,顿时哀声四起。
敌军队形微乱,旋即便发起了进攻。几把云梯同时搭上城墙,士兵陆续爬上来,前面的被击落,后面的又补上来。
眼看敌军攻势愈发猛烈,李阙徽忙下令:“倒金汁、滚油,抛滚木礌石。”
一声令下,煮得滚烫的粪水、油水便一同泼了下去,只听得城下一片凄厉惨叫,敌军瞬时乱作一团。
只是敌军人数众多,守军刚用抵篙将云梯推下去,又有云梯被架了上来。
眼见成群的士兵又爬上城来,连那密集的羽箭也挡他们不住。李阙徽又道:“投放滚木礌石。”
士兵得令,合力从城头将带有狼牙铁钉的滚木推下城墙,随后又将沉重的礌石投了下去。
又是一片刺耳的惨叫之声,但那惨叫之声未绝,密集的箭矢便混着乱石朝城头袭来,来势之凶猛,让城头的士兵难以招架。
有些将士,先被箭矢射中,后又被重石砸中;有口吐鲜血当场倒下的,亦有带伤冲上城头想与敌军拼命却反被敌军挑下城墙的。
大家虽然还在顽强抵抗,但心头却已万般绝望。
今日这城池,怕是要丢了。
有人哭嚎着,嘴里大喊着“杀”,可人还未冲出去,却被乱箭穿成了刺猬。
李阙徽见此情形,慌忙冲进帐内,待她回来,却拽着一个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被她赐名为“初五”的夷离战俘。
“下面的人听着,”李阙徽的声音从城头传来,刚劲有力。敌军听闻,以为大晔军自知抵抗无用,要向他们投降,是以下令暂时休战,却听城墙上的人又说:“你们且睁眼好好看看,这是什么人?”
城下一片骚动,都不知她用的是哪一计。只见高墙之上,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被押着,远远看去,也瞧不出他的样貌。
“若是不想让他活命了,尽管往上射箭!”李阙徽又道。
城下一时陷入静寂,只有马儿发出的响鼻清晰可闻。
此时乌云渐渐聚拢,将月光严严实实遮了去。场上登时一片昏暗,众人心中惶惶,都不知道冷箭何时会朝自己射来。
城上的脚步声轻响,一上一下,颇有节奏。
“城下何故思量这么久啊?”李阙徽又道,“我要求也不高,只要你们休战一晚,我便可将人安然无恙地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