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身体保管费

安栖的收费大厅还没开门,欠费通知已经亮了。

玻璃里面,一排滚动的红字催促寄存人及时结清费用。玻璃外面,等开门的人挤在遮雨棚下,有人拿着亲属的纸证,有人托着一个用保温布包住的小箱子。岑野在队尾站了片刻,才发现箱子里不是零件,是一只仍在缓慢蜷动的手。

抱箱子的男人注意到她看,赶紧把布盖好。

“去旁边的修复窗。”秦砺低声说,“断下来也得续供养,拖久了接不回去。”

岑野移开目光。楼上悬着一面广告,完整的人形在光里缓慢旋转,旁边写着您的身体值得妥善照管。她用左手拽紧外套,将右肩的吊带压得平些。

秦砺不能一直陪她排。他的外包接驳号已经被冻结,车上还有几张未结的单,需要赶在公司开始追索之前处理。他留下一部只能收短讯的旧通讯器,约定有事发位置,不许直接打电话。

“他们也可能正等我联系别人。”他说。

“你如果被带走呢?”

秦砺将车钥匙攥在掌心,想了想:“别用我的号给谁发消息。没人会信是我。”

他说完就走。岑野看着小货车混进早间的送货车流,终于明白昨夜他说的车贷,并不是一句讨价还价的话。他离开旧公司以后,仍有许多地方连着那家公司。

裴述来得比开门稍早,手里拿着两只纸袋。他从袋里取出一个刚烤热的面饼,递给岑野。

“秦砺没吃的那份。”

“他刚走。”

“看见了。”

岑野接过去,咬了一口,外皮脆,里面夹着咸味的豆泥,比营养糊有实在的味道。她吃得很慢,避免扯到嘴里的伤口。裴述站在旁边,把自己的那份折起来,一边吃,一边看门侧贴着的业务公告。

他没问她昨晚睡了多久,也没问她伤为什么这么重。这让岑野稍微自在了一点。吃完后,她想把钱给他,他抬了一下手里的纸袋。

“本来就多买了。你要算,给我记一顿早饭。”

“你不是不欠人情?”

“谁告诉你的?”

“看着像。”

裴述侧过头,笑了一下。“看着像的事,今天已经够多了。”

岑野也笑了,笑到一半肋下疼,只好将脸转开。裴述没拆穿,从袋子里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压在她捏着的旧回执上,让油别沾到纸。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纸巾叠整齐了,垫在掌心。

门开以后,队伍往里移动。岑野在入口处停了停。内侧有一台身份核验柱,每个人进去时都要从它旁边经过。裴述没有拉她,先去服务台问纸账代缴是不是走原来的窗口。

工作人员指向侧面的一条短通道:“不办理提取、不进库区的,在这里领号。”

通道上仍有摄像头。岑野低着头,脸上贴着医用面皮,帽檐下面又压着透明护目片。她知道这层遮挡只能拖延辨认,不能让自己永久消失。她把可能用到的回执放在最外面,其余材料贴身收好。

裴述拿到号码,没有向她保证安全,只把候号区离侧门最近的座位让给她。

墙上的表走得很慢。等候的人围着咨询台争论,问为什么人在转移医院,寄存仓仍要缴费;另一边,两个家属商量着是不是先将亡者的旧身体销户,免得继续自动扣款。

岑野听见“销户”,手指不自觉地一紧。

她昨夜就被销了。那张通知落下来的时候,维修桥刚装好,胸口还在起伏。

岑野将重复收费的那张票放在最上面,把装载副本压到内袋。

“她若问怎么知道的,我来答。你盯新页的编号和章,别让他们拿一张新打印的摘要替原账。”

裴述将两个纸袋排开:“拿到以后先对骑缝。这是他们最容易换掉的一页。”

轮到他们时,许禾正在擦印章。

她把上一笔业务的印章在吸墨纸上轻轻按干,放回盒里,才抬头叫下一位。柜台角落放着一杯凉茶,杯子下面压着一张调岗申请的回执,露出待审批几个字。

裴述向她点了下头。许禾看见他,先看他身后的人,再看桌上的旧票。

“今天不做跨区申诉。”

“本期收费核对。”他回答,“纸账,两次代缴。有一项服务差异。”

许禾接过材料,没有寒暄,逐一核对纸上印记。她打开终端时,手腕上的工作环亮了一下。岑野坐在对面,能看见环上显示剩余办理时间。

“哪项?”

“本次维护材料费。”岑野说,“上次单上已经算过了。我们要知道是再次用了材料,还是旧费滚进来。”

“这属于明细查询,需要登记方授权。”

“我们只核对已经付过的钱。”

许禾将票翻过来,检查背面的代缴条款。“可以查代缴的那一笔。寄存人的身体信息不给看,新的联系方式也不给。”

“不查联系方式。”

她输入回执号码,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岑野看不见内容,只看见许禾眉毛动了一下,随后将窗口缩到侧边。

“账户关联身份有异常。原登记人不能受理提取,也不能发起新服务。”

岑野喉咙发紧。裴述没有替她接话,在桌面下轻轻敲了一下自己那份业务说明。

她低头,看见圈出的代缴权限。

“那费用停了吗?”她问。

“资产账户单独结算。”

“人不能发起服务,资产账户还可以收服务费?”

许禾看她一眼。“现在核对的就是这项。你如果要问政策,咨询台在外面。”

岑野闭了下嘴,将呼吸放缓。

她知道许禾在看计时,也知道有些问题一问出口,自己就会被归到不值得继续办理的那一类。她把不满压下去,指着第一张票的日期,说这里明确写了基础材料已含在内,下一次为什么又重复列了相同项目。

许禾顺着她手指看下去,这次没有立刻挡回。

她调出旧账,发现两次收费依据不同。第一次来自库房维护,第二次是经营部门转来的使用后恢复费用。她的手在键盘上停了停,又重新打开第一张票。

“你们收到过转仓通知吗?”

“没有。”

“业务回执确认呢?”

“有保养图片。”岑野将那张缩略图推近,“一直是这个。”

许禾没有看图,先看下面的引用号。她的脸色比刚才更认真。

“系统生成的图不归我审核。但这笔费用是我接过的批次,我可以调收费页。”

她伸手去拿一张申请纸,裴述却先问:“调出来的范围会包含其他寄存人吗?”

“原批次有。出具件会遮掉。”

“我们只要这项。”

岑野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在见证范围栏里写下账目编号。她本想趁着原批次打开,看看是否还有同样被调走的身体,话到了嘴边,最终没有说。

许禾将申请纸送进扫描口,工作环上黄灯闪了一下,办理时间被延长。她像终于松了点气,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本期还有未结差异款,两百四。可以先交,再申请复核。也可以不交,等复核完成以后核定。”

“不交能拿到带服务状态的原始收费页吗?”裴述问。

“能看异议受理凭据。原始收费页要等受理完成。”

“交了呢?”

“当场给代缴人收费明细,异议继续。”

岑野把沈照给的现金从内袋取出来,一张一张摊平。裴述在旁边低声说,交了也未必能退。

“我知道。”

她将两百四压在柜台上,手指不肯立刻离开。那笔钱换的是一张纸。她为了取回自己的身体已经付过很多次钱,如今还得再付一次,才能知道之前的钱到底买了什么。

许禾收钱,验钞,登记实际代缴。由于岑野无法提供有效身份,这笔手续由裴述以登记见证人的身份办理,资金来源另附说明。他把姓名写下去,笔迹很清楚,没有把她的钱算成自己的垫付。

打印机开始响。

纸张慢慢送出来,边缘发热。许禾先看了一遍,用遮挡条盖住无关信息,将原页与处理后的副本并排放着,让他们确认只保留了约定的一项。

岑野看见仓位状态:待补入。

她沿着那行往下,经营调拨费、使用后恢复预提、原仓位保管费,全挤在同一张账页里。身体被公司拿去经营,留下的空位置,仍在向她收费。

她抬头问:“待补入,是柜里现在没有身体?”

许禾的手握着印章,迟迟没有落下。

“这页对应的记账时点,是。”

“那为什么收原仓位保管费?”

“系统把储位占用计在原账上。”

“它出去,是我要求的?”

“授权页不在这里。”

岑野将装载核验副本取出来,放到收费页旁边。许禾看见内部调拨的章,嘴唇微微抿紧,伸手想拿过去,又停了下来。

“你们早就查过了。”

“查过它出去。”岑野说,“还没查到谁有权让它出去。”

许禾把印章放回盒里。

“那你们应该先说。我按普通费用异议调的,不是按经营权限纠纷调的。”

“换个名字,账上的字就变了?”

“换个名字,我要填的审核类别就不一样。”许禾的语气硬下来,“你们拿走一张纸就能走。我得留在这里解释为什么看了这些。”

岑野望着她。那个倒计时仍在手腕上跳,黄灯变深了一点。她本来想问许禾为什么不在第一次发现经营收费时就提出问题,却看见对方杯底压着的调岗回执。

她把那句话留住了。

“我隐瞒了装载单。”岑野说,“这件事可以记在异议说明里。你按我最初的问题查账,没有替我查谁用了身体。”

裴述抬起头,重新拿出申请纸,让许禾把范围限定在自己实际办理过的事项上。

许禾看了两人一会儿,才重新握住印章。她没有道谢,低头写了很长一段备注,字小而工整。写完,让他们逐句看,尤其指向“未涉及承租方身份”的一行。

岑野签了。

盖章时,许禾的终端突然响起提示。她没急着查看,先把印章按到纸上。章纹清清楚楚,带着新墨的湿亮。

随后她才打开提示。

柜台内侧的屏幕上闪过一片黄色。许禾迅速把窗口移到一旁,可岑野已经看见其中几个字:保全关联账户,禁止继续提供资料。

“这张给你们。”许禾将纸推出去,“剩下的要转合规。”

裴述将装载副本、收费原页和见证说明依次收好。岑野没动,问转合规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

“如果下个月还收呢?”

“我不知道。”

她说第二遍时,声音比刚才低。岑野这才发现她的手一直放在终端旁边,没有再碰任何按键。

大厅里叫起下一个号码。许禾抬头,原本准备按继续受理,却被系统拦住,窗口上方亮起暂停办理的字样。

后面有人不耐烦地敲了敲椅背,问还要多久。岑野转头看见抱着保温箱的男人已经坐到隔壁,正在和收费员争论。他手里的那只手需要换一瓶供养液,窗口让他先结前一笔材料费。他说钱不够,问能不能用另一种。

收费员让他到咨询台。

男人站起来,又坐下,最终打开自己的支付终端。岑野看着他抹平那张皱得厉害的缴费单,没有人抬头看他们这个暂停的窗口。

她将那张刚取得的收费页收进衣服内袋。

裴述轻声说:“走。”

他们经过大厅中央时,屏幕上的广告中断了,换成保全宣传。画面里的人自愿躺入维生舱,旁白解释临时封存如何保护资产和持有人利益。岑野听见“自愿”,右手猛地一抽,肋下的疼痛也跟着顶上来。

她停住,手撑在椅背上。裴述没有立刻扶她,只站到人流和她之间,问是不是需要坐。

“不用。”

“你的脸色看不出来。说实话。”

她抬眼看他。这句有点好笑,也有点难堪。她脸上贴着别人的皮,底下还是另一个人的脸,连想让谁看出自己很疼,都要自己开口。

“让我缓一下。”

裴述点头,把手里的文件袋拿低,没有催。

一阵疼过去,岑野直起腰。她看见门侧的合规人员从内线电梯出来,胸前佩着安栖标识,身后跟着一名保全。两人径直向许禾的窗口走去,没有往她这边看。

她脚步慢下来。

裴述注意到她的视线。“现在回去,事情就不只是收费异议了。”

“他们找的是她。”

“是。”

“你刚才就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会触发复核。不知道是普通复核,还是这两个人。”

她有些生气,又找不出该把气落在哪里。自己明明也知道,查这笔账会留下人名,却一直将拿到纸当成终点。

合规人员站在玻璃后,示意许禾取下工作环。许禾坐着没动,指了指刚才盖过的那张业务说明。对方看了一眼,手仍伸着。

岑野朝那边迈了一步,停在大厅的业务意见机前。她抽出空白回单,把刚才取得的账页编号写上,要求保留经办窗口原始记录,理由只写两页金额去向不一致。

裴述看出她的打算,将自己的见证编号补在旁边。意见机咬住纸,吐出另一张带接收时刻的条子。合规员已经拿到许禾的工作环,这时却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岑野让裴述拿好新条,转身离开。她没有替许禾解除审查,但安栖要把事归成一次个人误查,便得连这份已入大厅队列的异议一起处理。

门在身后合上,她才发现后背全是汗。那个人看过来了,意味着她也留在了今天的记录里。

两人沿着收费大厅外的柱廊走了一段,停在一家卖维修耗材的小店门口。裴述借用店家的复印机,先把刚才的原件备了一份,分别装袋。他认识店主,对方没问,只收了纸钱。

岑野站在门边,望着对面安栖的大楼。建筑很高,恒温仓的外壁没有窗,只有通风设备和细细的排水管。她的身体曾在里面躺着,寄存照片却让她以为那是一间干净安静的小屋。

现在看起来,像一个装了很多人的柜子。

“你有办法联系许禾?”她问。

裴述把复印件递给她。“有业务短讯。她能不能回,不知道。”

“她下班走哪道门?”

“你要跟她?”

“我要知道她是不是能出来。”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从口袋里取出终端,将之前一笔业务的联络界面打开。里面有许禾的工作号,底下是几条普通的手续往来。

岑野指着资料图标,问有没有她的私人号码。裴述将界面关回去。

“她留过紧急联络,不是给别人盯她家人的。”

“我没有说找她家人。”

“那就先用她给业务用的号码。”

“如果工作号被人拿着?”

“所以我只发她能核对的材料,不问她在哪儿。刚才那张接收条也附上,让她知道窗口以外已有另一份。”

裴述发送了刚才的限定范围说明,附上一句:原件与副本均在见证人处,办理时未查看承租人信息,可协助核对。他让岑野看完,才按发送。

她很想说这种东西有什么用,最后只是问:“等多久?”

“先回去。你要行动,也得有能行动的人。”

他们没有一起走大路。裴述在外面绕了一圈,确定没有人紧跟,才从旧市场进设备巷。岑野走得比早晨慢,停下休息时,他也停下来,假装检查路边的店铺公告。她知道他是等自己,有一点恼火,又有一点说不出的安稳。

到了仓房门口,沈照没让裴述立刻进去。她用探头检查他的终端,又让他交出联网设备放进屏蔽袋。裴述照做,报了自己名字和来意。

“岑野说你是来帮忙的?”沈照问。

“我做了见证。现在来商量见证以后怎么办。”

沈照听出区别,侧身让他进门。

陶麦半躺在床上,面前铺着几张练习纸,正在用不太灵活的手写字。岑野看见她写的是自己的名字,每行一个,前面的歪歪扭扭,后面渐渐完整。她把收费页放在床旁,没压到那几行字。

陶麦看完,先指向空仓收费那行,又翻到下一页。

“这里有一笔贷记。”

岑野心里一动:“退给我的?”

“不是。退给内部经营部门。”陶麦把两页并起来,“他们先把恢复费列入你的账,再把本应抵扣你费用的经营收入转走。只看这一页,你会以为是重复收费。连起来,收益在别人那儿。”

沈照靠着工作台,一直没有说话。

岑野低头看这些数字。她以前嫌公司收费项目难懂,觉得都是自己没有读明白。现在陶麦把每一行的去处指给她,她终于看到,自己的认真核对一直只围着别人允许她看的那一小块转。

“能找出内部授权?”

“明细后面有结算依据索引,但没附原页。”

裴述坐到另一边,用笔圈出索引编号。陶麦抬头看他,没有把纸交过去。

“我先看完。”

他松手。“你看。”

沈照替陶麦换了靠垫,顺便问岑野为什么还没吃东西。岑野说早上吃过饼,沈照看了一眼墙钟,什么也没说,把营养袋拧开,放到她面前。

她接过来,忽然问裴述:“你说她可能要复核,最多会怎么样?”

裴述拿笔的手停了停。

“调岗延迟,停岗,承担那笔违规出具的责任。更坏的,要看他们想把这件事写成什么。”

“她没违规。她只查自己经手的钱。”

“所以我们留了纸。”

仓房里安静下来。沈照将最后一截胶带按牢,直起身:“你们打算把她留着,等纸替她说话?”

岑野抬眼,正想回答,裴述袋里的终端震了一下。

他先走到门边,再打开屏蔽袋,只看新到的短讯。内容很短,来自许禾的业务号。

不是求救,也没有地址。

只有一张系统生成的业务确认截图:费用纠错已由经办人自愿撤回,原始收费依据核验无误。

截图底下,许禾另打了一行字。

我没有按确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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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身体保管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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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体下单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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