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凌是不慌的,她甚至还有闲心看看脚下的风景。
在十方山上这十多天雕刻青石的空档,她跟着陆律练了两招防身的功夫,她跟陆律对打过,但他像滑溜的泥鳅一样,还没到跟前她就跑了,她打起来没什么成就感,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水平。
她做好打不过的准备了,打不过就跑。她也做好跑不过的准备了。要是能跑过,她现在就不会在空中了。
总而言之,她现在要打一架。
很快,她被老鹰带到一个树木的坟场。说是坟场,是因为脚下一个足球场大小的空地上,所有枯树都被拦腰斩断,中间的一根高树桩像蚂蚁嘴一样刺棱着两个树杈。
老鹰飞到了树桩前,放下谢凌。
谢凌落地后,立马抽出背后的刀。
刀是唐刀,不是什么好刀,生了锈,在仓库里落灰,但斩断个胳膊粗细的枯木不成问题,谢凌没磨,破伤风之刃,可能会带来意外的效果。
但没想到,老鹰在她面前深深低下了头,几乎是要匍匐在地上,“求你,救救我的女儿。”
它的声音是个女声,沙哑且沉重,苦苦哀求着。
谢凌愣住了,下意识拒绝,“我不是兽医。”
不是兽医,更不是妖怪的医生,她甚至想干跟医生对立的死神行当,送这只妖怪上路。
这只老鹰……
不对,不是老鹰,仔细看脑袋比较圆,是一只猫头鹰,在十方观的博物志中也叫夜枭,它身上满是死气,强到已经快融入这片死区当中。
她第一次在死区外看到朱厌躯壳下灵气和死气纠缠的产物,是一团肉泥,问过陆律以后才知道这是妖怪在死气的压力下的特殊形态,有的会控制,有的怕耗费灵力不控制,就成了这种特殊的形态,但他们都有形态。
这只夜枭,没有形态。
它身上几乎九成都是死气,是死后执念不散,吸收周围的灵气才形成的灵体。
它快消失了。
夜枭像是没听到谢凌的话,而是低下头,抻着脖子,“呕——呕——呕——”。
一个肉团掉在地上,眨眼间肉团消失,沾着水带着羽毛的东西显露出来,谢凌定睛看去,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地上的东西是一个人头,脊骨连着鸟的身体,手脚又是人的手脚。
这团怪异的枯骨上残留着一点灵气,跟夜枭身上仅剩不多的灵气一样。
亲属配制间的生灵身上的气可能相似,但不可能一样。
也就是说,这团怪异的枯骨就是怪鸟自己。
夜枭发出咕咕的声音,“求求你救救她。”
谢凌后退两步,“她已经死了。”
夜枭不死心,“它们都说你能救,你救救她,我什么都给你……”
它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
谢凌道:“她是因为你才存在的。”
沉默,长久的沉默。
要不是这么大一团黑的杵在这里,眼睛盯着她,她都以为,夜枭的灵气已经消失了。不过她更好奇是谁告诉这只夜枭她能救人的,这种虚假广告,还是不要散发出来误导妖怪了。
“说什么你能救人,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夜枭低声呢喃,很快声音越来越尖锐,变成一声声尖锐的鸟鸣,飓风袭来,谢凌不得不抬手挡住,才堪堪站稳,她再抬头,夜枭的利爪已经袭来。
谢凌抬起刀轻松挡住,身体甚至没有一点晃荡。
这只夜枭快消失了。
谢凌反手一刀,夜枭的头瞬间滚了下来。
它的身体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眼睛上一点灵气,她匍匐着往地上那团糟糕的东西上挪动,“女儿……我的女儿……”
谢凌抱起它的头,放到那团枯骨上。
她不是刚上山时了。
当一个人一旦认清自己的下限突破,没有试探到新的下限前,什么都能接受。
她现在就是这种状态,一旦想到这个世界的怪异,她反而想,世界上还有什么更可怕的事情呢?
当把未知的东西尽量往坏的方向想,想着有什么东西可以挑战的时候,反而没那么可怕了。
这只鸟都快死了。
这是她已知的。
所以她不怕了。
谢凌在一旁挖坑,顺带着跟快要消失的夜枭说话,“是谁告诉你我能救人的啊?”
夜枭没说话,它的眼睛空洞洞的,仅剩的头也成了枯骨。
谢凌一看,也不问了,就专心挖坑,挖了个两米深的小坑,庄重地把它们母女的残躯放到坑里,埋上土。
做完这些,她听到那只夜枭说:“谢谢。”
前面的小坑上出现一根干净的羽毛,亮闪闪的,上面满是纯净的灵气。
谢凌拿起来,只觉得眼睛有点痒,她眨眨眼的时间,眼前的场景发生了变化。周围的林子变成了密林,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憨瘦男人背着背篓来这里砍柴。
她道:“大哥,这是哪儿?”
男人没说话,蹲下身子,捧起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谢凌上前一看,是只受伤的小夜枭,只有巴掌大小,圆圆的,很可爱。
眼前的场景很快发生变化,在男人的悉心照料下,小夜枭很快好了起来,化成一个年轻姑娘出现在男人身边,她喜欢上了救命恩人。
没有任何狗血的事,他们结婚,相伴一生,恩爱无比。
直到,男人老死。
妖怪的寿命太长了,长到她以为男人跟她一样,只是要换一层羽毛。
但男人没再站起来,他安静躺在她怀里,任由她戏弄他的眉毛,手脚。
后来,她吃下男人的尸体,回到这片密林生下一颗蛋。
她孵了不知道几千个日月,蛋没有破壳,她很绝望。但她不死心,这蛋经常会给她回应,像是她丈夫当时给她喂肉敲一敲窗棂时,发出“笃笃”的声音。
直到十方山上开始蔓延死气,食物缺失,一个长着黑角的小兽为了寻找食物,闯进了她的窝,刺破了蛋,流出来一团肉和中间红色跳动的心脏。
心脏长出了脉络,连接着肉块,一直发出“笃笃”的跳动声。
她疯了,疯狂攻击那只小兽,小兽断了一角逃跑,地上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她捧着那团肉,合起来,但怎么都合不起来。
她执意认为那是她女儿,因为她丈夫就想要个女儿,只是她生不出来。
密林里没有办法救人,她吞下那团肉,去十方观找朴禹。朴禹被她呕出来的东西吓了一跳,说没救的可能了。她不信,到处飞,寻找一点点的可能,被人当成吃人的怪物,打成重伤。
她拖着受伤的身体回到这片密林,在老枯树上死了,很快尸体被蚂蚁小虫啃食殆尽。
谢凌站在大树下,看完这些,觉得眼睛越来越痒,痒得厉害,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在里面爬,想钻出来了。她揉了揉眼睛,指头上濡湿一片,她抬起来一看,上面有一个淡粉的东西,她碾了一下,粉色的东西像纸一样散开了,又像是松散的肉。
好痒啊。
眼睛好痒。
她用力揉眼睛,食指在眼角触摸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她像是找到了线的头,使劲往外拽。
那个东西从两只眼球上划过,像水,但又是温热的,有实体的,很长很长,长到她都开始害怕自己把血管拽了出来。
很快,那东西到头了。谢凌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忍不住吼了一嗓子,再次睁开眼睛,一只灰溜溜的小圆团子飞在半空中好奇打量她。
谢凌感觉身上说不出的轻松,绝区几乎对她形不成影响,想来应该是夜枭做的。
她以为夜枭没死,还保留了点灵气,或许可能重生了。
但眨眼间,小夜枭的脚消失了,它没有重生,她有好多话想问,但现在,容不得她一个一个问了。
她想了一下,“是谁告诉你我可以救你的孩子的?”
夜枭的眼睛盯着谢凌的身后,“他……”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化成小羽毛,飘到她手中。
谢凌回头看去,陆律和一只白毛猴子站在树坟场的外围。
猴子的速度很快,窜到树桩上,居高临下打量着谢凌,“没想到你成长的这么快,这么大的妖怪都能收服了。”
这说话的流畅度,很显然是聪明猴。
谢凌没想到陆律竟然跟聪明猴在一起,她下意识以为刚刚夜枭说的人是聪明猴。
陆律走来,关心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谢凌手上的羽毛闪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她一下警惕起来,难道小夜枭指的是陆律?
不可能,从她跟陆律认识这么长的时间来看,他没理由更没动机做这种事情,更何况,他刚上山,怎么就知道这深山老林里有只夜枭妖怪呢?
说不定是因为夜枭长时间被死气侵蚀,有点神志不清了。
指错了人。
“谢凌,谢凌。”
陆律喊道。
谢凌反应过来,“啊,怎么了?”
“没事儿,刚刚叫你,你没反应,我还以为你受伤了。”陆律蹲下,捏起地上的东西,谢凌这才发现她刚刚扔异物的地方,有一团淡粉色的肉末,仔细看去,上面还有淡金色的字在表面上爬,陆律搓了一下,又变成粉末消失。
陆律道:“你拽出来的?”
谢凌道:“你怎么知道?”
“上面沾有你的灵气。你怎么敢的,在绝区里就直接把封印拽出来了,你不要命了。”陆律的声音有些着急,又有些责备,“不是说有什么异常忍忍,等我么?”
谢凌不好意思道:“当时太痒了,忍不住。”
陆律叹了口气,“也怪我学艺不精,没看清原来你体内是有一道封印,你弄出来也好,这里的死气短时间是没办法污染你了。”
谢凌嘿嘿一笑,一副你说什么我听什么的样子,陆律也不忍心批评,让谢凌交代一下这一路经过,她简单说了些,只听聪明猴不知道在树桩里翻找什么东西,声音很大,没一会儿,聪明猴跳出来,手上拿着一个黑色如月牙样的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