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岛位于大海深处,又是几处洪流交汇的地方,鲜有外人到来。
除了当年的仙魔大战,就向来与世无争,平静惯了。
蓬莱岛主的大殿处的声响实在过于巨大,与岛主一起赶过来的弟子都颇有些惴惴,紧张惶恐之意溢于言表。
“这么大的动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打斗声透过树林传过来,似乎连带着整个岛都在晃动。
云深跟在岛主身后,频频往大殿的方向看去,他眉头紧皱,步调不由有些急促,恨不得现在就飞到那里。
身为岛上这一代的大弟子,那个宫殿下面有些什么,他不知晓具体的,但是大概也有些许猜测,
尤其是在见识过岛主对待那个鲛人的手段,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然而蓬莱岛主却脚步慢悠悠,面上一派轻松,似乎笃定不会发生别的事情。
他将云深的表情收入眼底,
果然是出去野了段时间,胳膊肘向外拐了。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到我蓬莱岛撒野!”
声音带着诡异的兴奋和笃定,说着便加快了步子。
然而岛主这表情还没有轻松多久,就凝滞了。
就在刚刚,他与殿底下的东西的联系断了!
大殿处传来的强大灵力波动,让他这个元婴期的人都感到害怕,这断然不可能是岛上那个剑修。
莫非是哪个大能途径此处?
眼见着岛主陡然加快竹筏,身后的弟子自然不甘怠慢,也忍着心中惧怕,跟着上去。
面前的宫殿几乎已经变成了废墟,屋顶残破,地板上留着无数窟窿,挂在房梁上的破白纱也被染上了发绿的液体。
“这!”
弟子们纷纷站在石阶上,不敢往前。
岛主目眦欲裂,顾不得脚下摇摇欲坠的地板,推开挡在面前的弟子,几部飞身过去,
竹帘上的鲛骨鞭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一怒之下将竹帘扯下,转身一把扼住跟在他身后过来探看情况的云深的脖子,声音狠厉;“说!人在哪里!”
云深大概也没有想到岛主这一动作,但是即使想到了也无法躲避,
窒息感让他额角上的青筋直冒,俊朗的面容狰狞,他下意识地去扣岛主的手:“我……我……不知……”
此时的岛主面上和善伪装尽数卸下,和着地板下传来的风,颇有些渗人。
他看着手底下云深痛苦的表情,怒极反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
扬手将云深扔到边上的弟子方向,地板“噼里啪啦”又掉下去不少,他冷眼看着弟子散开,“翻遍整个蓬莱岛也要将人给我找出来!”
刚刚这里的异动出来之时,蓬莱岛主就无声开启了岛上的大阵,既然到现在都没有动静,人定然还在岛上,
万不能让那家伙把东西带出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蓬莱岛主衣袖一挥,便率先去寻人了。
这一击几乎让云深的五脏移位,一口鲜血呕出来,与周围墨绿的液体融为一体。
周围无一人敢上来扶他,众弟子接了命令之后,迅速散去,只留下云深捂着胸口在原地痛苦地咳嗽。
师樾,你可千万不能被找到!
栏杆之外的涛声不断,云深没有发现,身后残破的地板之下,有漆黑的液体沸腾这缓缓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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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蓬莱岛的众人到来的前一刻,男人带着师樾从栏杆一跃而下,几个飘忽的动作就到了师樾头一天晚上住过的房间,
随着房门被关拢,整个屋子里便也暗了下来。
先前梁上的白纱不知为何不见了踪影,显得这儿愈发空荡荡的。
二人站定之后,男人收回了扣着师樾腰的手,退后半步,微微俯首看向她的发顶,眸色渐暖。
师樾不知道男人此时的神色,她已知注视着那只握着碎片的手,那上面如玉般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
对方仿佛没有知觉般一声不吭,
但是她的心却不可抑制地疼了起来。
觉察到对方后退的动作,师樾心底不知为何窜起股无名之火,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将人拖到屋子中间的凳子上坐下。
“你不会疼?!”师樾的口吻冷漠,但是里面却带着不可忽视的心疼和怒意。
男人此时的模样乖巧,老老实实坐在矮凳上,被师樾攥着手腕,之间微不可见地弹动几下。
他近乎贪婪地看着师樾此时久违的焦急模样,像是只看着主人发脾气的大猫,语气轻松:“不疼。”
师樾低头撕裙角的动作稍顿,“你把那玩意儿放下。”然后用剑将裙角割下一片来。
对方依言将碎片放在桌上,透明的晶体干干净净的,上面居然没有任何被腐蚀过的痕迹。
他放下碎片之后,还将之往师樾的方向推了推,倒像是小孩子在邀功。
师樾说不出自己现在的感受,
这人对战怪物的实力之强悍,绝不可能被对方伤到,
反倒是自己让他去取东西,才让他受伤。
她敛眸,收回放在那碎片上的视线,无师自通的释放出冰水给面前的手冲洗。
冰冷的水冲到手上,
就像是面前冰冷的人儿柔软的发自指尖滑过,带来酥痒的触感。
男人不自觉地蜷缩了手指。
师樾只觉得面前的人乖得不像话,仿佛叫他下一秒为自己死去,他也愿意。
抛开心头这有些莫名可笑的想法,她专心清理着伤口,
手心处的腐蚀痕迹有些严重,甚至还有些黑绿色的液体残存,企图往血肉里面钻去。
师樾下意识想要伸手过去,却被避开。
“你别躲。”
“你别碰,会疼。”
“我以为你真的不怕疼。”
“……嗯,怕。”
对方的眼睛一直看着自己,师樾想要继续,却被隔开手,
他字迹三两下便清理了伤口,接过裙角熟练地包扎起来。
只是最后收尾的动作有些不自然,“我来。”师樾接手打了个蝴蝶结。
面前的人似乎是该被自己哄着的,娇惯着的,
师樾在打完结之后,鬼使神差地低头吹了吹。
这一动作之后,师樾猛然觉得不妥,刚要移开,另一只手递到了字迹跟前,“这里也有。”
白皙的手背上是一道不知被什么划开的小口,薄的像纸一样的伤口渗出细微的红痕。
“……”
若是再晚一刻,伤口就该愈合了。
师樾面无表情的拒绝了这个要求,准备起身开窗透透气。
那只怪物黏液的味道着实不好闻,尽管被冰水稀释了不少,依旧令人作呕。
然而她才刚刚站起来,就感到自己的袖子被扯住,
低头一看,原来在刚刚包扎伤口的过程中被压在了对方的胳膊底下,而他又顺势将其捂住。
不得不承认,面前的男人长了张极精致的面容,狭长的眼眸中含云纳雾,
尤其是眉心的红痣,平添几份神圣和妖冶。
他此时的眉目舒张,像极了猫扑到蝴蝶歪头看主人的无辜模样,让师樾有几分恍惚,
眼前陌生的狭长眼睛被一双更圆润些的桃花眼取代,只微微一弯,便含情脉脉,叫她心生欢喜。
似乎在记忆深处,也有这样一个人喜欢这样看着她,
他……是谁?
兴许是师樾看得太过于专注,那双好看的眸子突然危险地眯起来,长睫浓密,却掩不住里面的危险意味,
师樾似乎可以预料到对方下一秒会喊什么——
“阿樾!”
男人的声音清越,语调却抬高,猛地扣住师樾的手腕:“你在看什么!”
语气中的怒气止不住地溢出,像是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大猫,浑身的猫都炸开。
师樾顺着力道弯腰,不知道对方为何会如此生气。
哪知道她这一动作不知又点了哪根线,男人又急又怒,手上用力又不愿弄疼师樾,几乎是咬牙道:“这张脸好看吗?!”
刚刚包扎好的手掌渗出温热的血,浸湿了白纱,沾到师樾的皮肤上,意外的有几分灼人。
很怪,
这个少年,师樾昨夜见过,将昏迷不醒的人抱出来的时候,她分明心静如水,
但是现在,师樾找不到文字形容这感觉,
她仿佛看到他的灵魂,连带着这皮囊也生动起来。
从来没有一个人,他的一笑、一嗔、一言、一抬眸,都可以让字迹感到熨帖,统统想要照单全收,
他来了,便只能看着他,世界万物都为他作衬,若真要形容,
若真要形容,她唤作,
“阿时。”
师樾的面上没有表情,看着那双眼睛,眼角却滑下一滴泪,
这声呼唤,太过自然,仿佛字迹的灵魂在看不到的角落已经唤过无数次,
只待那人出现,便会脱口而出。
柳雨时的瞳孔震颤,连带着睫毛也微不可见地抖动,
他刚刚的怒气随着这两个字烟消云散,
他想要笑,但是嘴角只能扯出个微小僵硬的弧度,眼眶慢慢泛红,却舍不得挪开看着师樾的视线。
柳雨时的心脏在跳动,等着她像是往日里一样,给自己一个拥抱,
一
二
三
……
然而十息已经过去,对方却依旧没有反应,
太久了……
师樾也被自己的这声呼唤惊到,然而还没有反应,便被拥入一个怀抱。
柳雨时抱紧了师樾,像是抱住了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他的脸埋在师樾的发间,嗅着熟悉的气息,发出无声的喟叹。
在灭魔崖的阵法之中,一日抵外界数十年,无花、无水,也无光,就连呼吸也是奢侈。
他那时在这万分险恶的地方弄丢了他的阿樾,被困在那里,无法动弹,没有一刻不想着她是否安全,是否仍然被魔族追杀,是否还记得他……
在那个无声的地狱之中,他不知道时间的长度,
日子久了,他甚至“看到”师樾一次次奔向其他人的怀抱,一次次死在自己的面前,
他有时不再抵挡结界中的攻击,就这么清醒着在地狱游走,躯、体的疼痛难抵思念的千万分之一,
柳雨时几欲疯魔,
但是现在,终于又再次将她拥入怀里,
像是灵魂终于回归本位,周身的痛楚都随之消散,似乎再也感知不到。
在那绝望的灭魔崖下始终不肯落泪的人,被师樾那一声无意识的“阿时”,唤得失了理智,红了眼。
柳雨时对自己说:都怨我伪装得太好,阿樾才这么久认出我来,我与她置什么气呢?
都是我的不是。
这个男人控制不住低笑,这副躯体的少年音就像是散了一地的银铃,显示出他极好的心情。
久别重逢的喜悦,被形容是“小别胜新婚”,
柳雨时觉得就是如此,
檐上的风铃微动,屋内无人打扰,
他小声地念着“阿樾”
“阿樾”
“阿樾”“阿樾”……
像是重新上了电池的复读机,一遍又一遍,根本停不下来。
叫得师樾头皮发麻,却又想要纵着他这样的小撒娇。
许久都等不到对方的应答,柳雨时不由微微抬头,想要看看师樾的模样,
下一刻,他愣在了原地……
“阿时,是谁?”
师樾低哑而又迟疑的声音自柳雨时的耳边炸开,她盯着男人的脸,像是要看穿他的灵魂,
那里面是不作伪的迷茫,
让柳雨时仿佛时从天堂瞬间落到了地狱,刚刚的喜悦还没有来得及收敛,就被摔了个粉碎。
风止,铃声息。
柳雨时无声扣紧了师樾,他听到自己在冷静地问:“你在说什么?”
继而又温柔哄道:“阿樾别闹,我刚刚伪装骗你是我的不对。”
“阿樾,我是阿时。”
在师樾的目光之下,柳雨时的心越来越沉,声音越来越低,
他意识到,师樾刚刚的那句,根本不是玩笑话,
而是,她,不记得自己了。
房间里刚刚还温馨的氛围就像是被摁了暂停键,气氛一下子冷凝得吓人。
柳雨时抱着师樾的手像是被灼到,仿佛连灵魂都烫了个窟窿,
他微微松开手,然后猛地抬手往门的方向打去一道攻击,
巨大的灵力波动,让师樾的额发随之动起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大门应声化为湮粉,站在门口的白衣女人被吓得面色惨白,脸上有数道被余波割开的细小伤口,
师樾面前的头发落下去,她看清了这人,正是这个院子里的掌事,只不过现在她全然没了当初的淡定模样,
对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哆嗦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哨子,吹出尖锐的响声,想必是在发出信号。
奇怪的是,柳雨时并没有阻止,反而是等着掌事将一切都做完以后,才拉住师樾的手,一步步地走向掌事,
这是隐于风暴下的平静,柳雨时甚至还扯出了个笑,
真是,撞上枪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