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夏栀跑得太急,身体刚刚遭受殴打,眼前一暗,倒在路边。

依稀听到恶劣笑声,以及“狐狸精、野种”的字眼,忽远忽近。

夏栀费力睁开眼睛,模糊间出现的人影,一步一步朝她靠近,本能驱使她起身,但身体太沉,步调完全出现在她视线里,她下意识闭眼,将手里的石子砸过去。

既然逃不掉,那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抗,接受现实。

“你怎么了。”厚沉的声音,讶异道,“脸上是怎么回事,来,我扶你起来。”

夏栀先感其声,睁开眼,一张陌生的脸熟悉感逐渐叠合,汗液以及陌生的气息让她下意识想后退。

“…你家在哪,你父母呢…”

男人想起刚刚那些朝她靠近的孩子,忽然明了什么,把她抱起来,“我送你回去。”

夏栀靠在他怀里眼睛睁得亮亮的,瞳仁里慌张无限,哪里会去想这个陌生男人为什么熟门熟路走进她家院子。

“你死哪去了!”

夏栀一下缩在男人怀里,感觉出来她的害怕,男人盯着眼前这个头发蓬乱,衣服皱巴巴,从头到脚的穿着都很正常,但又很怪异的凶女人。

对方顶两个黑眼圈,敌意着这个黑黝黝的男人。

对他的到来显然很排斥愤怒,“你是谁!”

还不等男人发话,夏茹一声“放开她”说着便过去扯怀里的女孩,女孩被她拉得沾地后退两步,就被掐住胳膊,硬拽了过去。

“你伤是怎么回事,谁给你包扎的,他吗,你胆子大了啊,还嫌我们不够惨是吧,你是真的想让我死是吧,打你几下就往外跑,还给我带个野男人回来,小小年纪就勾男人,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贱种…”

“妈妈。”夏栀怯糯地喊她,也不怕她扬下来的巴掌,想阻止夏茹接下来不堪入目的发疯。

男人对她的话没有过多的反应,只说:“她在路边晕倒了,我把她送回来。”

像陌生人遇到这种状况大多会当热心肠的解释。

不过他不是热心肠,盯着满脸是伤的夏栀,还是多了句嘴,“在村子里,你得学会保护自己,不要软弱。”

可在夏茹听来就特别讽刺,“哪里来的臭男人,我教训我女儿,用得着你来管,滚啊。”

打骂声哭声同时响起,男人挎着布袋帆包,漠不关己地走出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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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栀在家养了一个多星期的伤,夏茹除了不给她好脸色看,很意外地没打她,但奇怪的是,她一改往日邋遢,临近傍晚便会打扮的漂漂亮亮,打扮漂亮说明她要出去,大多数是天黑出去,半夜里才悄悄回来。

外婆整天要忙地里的活,每天早出晚归,以前她总是把午饭提前做好带到地里,等中午就找个阴凉地方吃了,但这几天都会把早饭准备好,中午也会回来做饭,或许到底是自己的孙女,到底还是狠不下心,夏栀能感受得到,虽然外婆还是不愿意跟自己多说话,却能每天吃到新鲜热腾的饭菜,开心的同时也不想外婆劳累。

“外婆,我自己可以做饭。”

“吃你的,不要讲话。”

“哦。”

“吃完把碗洗了,去睡觉。”

夏栀每次想跟她多说两句话,换来都是放筷走人,外婆劳作狠了,腿脚最近犯痛,她走近去搀扶,被无情煽开手,夏茹清楚,外婆心里始终有个坎,外公的死便是她造成的,以及还有那个又打扮漂亮下楼的夏茹。

“妈妈,我给你留了晚饭。”

“闭嘴。”夏茹走近拽住她胳膊,声音放低,眼神凶狠,“你想让你外婆听见,我再警告你一遍,我晚上出去的事不要让她发现,不然我们两个都得完蛋,要是你还有点良心,不想让你外婆也气死,就给我把嘴巴闭紧。”

夏栀睡不着,雷电轰鸣,穿透砖瓦直直照亮她的半张脸,她吓得缩在被子里,但又担心夏茹,雷电闪过,呼啸而来的暴风雨狂拍门板,她拉灯,想去一楼找外婆。

刚走到门口,听到外面有声响,以为风雨把大门吹开了,或许是雨声太大,楼下的动静太轻,外婆的房门门安安稳稳,夏栀快速关上门,一道雷电劈下,她脸色发白,心脏快要跳出来。

因为夏茹不是一个人回来,同她一起回来的,正是一个星期前送她回家的男人。

她没有认错是因为那张脸特别像一个人。

而那个男人抬眸发现了她。

夏栀的房间在楼梯口旁,门缝外,两个黑影一前一后上来,闪电从房墙上的窗户照进,门突然被打开,停顿三秒,再关上。

夏栀缩在被子大气不敢出,她从生下来就没见过爸爸,那时候起,夏茹会经常带男人回家,那些男人有固定的时期,一般是半个月,再换成新面孔,来的时候会给她买糖果和芭比娃娃,但她只能回房间玩,每每夏茹的房间会传来很大的声音,像在打架,听到夏茹哭,房门锁着了,小小年纪的夏栀打不开,就在外面哭。

她哭得声音越大,房间内的打架声和哭声也会越大,通常是持续半个小时,里面的男人会光着膀子出来哄她,每个男人对她的态度不一样。

有称是夏茹男朋友的,有称是夏茹老公的,还有的让夏栀叫爸爸,夏茹都不在乎,相反很高兴,因为他们来一次就会给一踏厚厚的钱,直到有一次,男人汗涔涔从妈妈房间里出来,夏茹依旧守在妈妈门口,身上穿的还是上个男人给她买的肩带公主裙,夸了她一句“很漂亮。”

从那以后,夏茹就再也没带男人回来,但她的脾气也越来越差,经常打夏栀但又经常抱着她哭,再后来夏茹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带伤,情绪也更加崩溃,直到抱着她跳河自杀,然后就是现在了。

外面的狂风暴雨像是有了呼吸,发出疾跑的喘声和暴躁的哭声,又忽而冷静下来轻抚门板,再重重拍打,这样暴躁无常的循环过后,便是细腻润声的呢喃,风止雨歇,万物都静下来。

隔着一堵墙的距离,夏茹听到隔壁沉睡的呼吸声,她哭了,紧紧抱着自己,闷在被子里哭。

整夜未睡,她顶着两颗核桃眼直直盯着墙,似乎墙的另一边她了如指掌,连男人什么时候起身,关门,下楼,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还有那句温柔的呼唤,“阿远。”

夏栀第一次觉得恶心。

.

“阿远。”这个名字是她从赵奶奶的口中听到的。

他是秦玉的丈夫,湛青的爸爸。

说湛远和秦玉都是那一批大学生,只不过两人的方向截然不同,夏茹是有实力靠父母的托举到省外读书,湛元是没实力靠村里的托举在县城里读书,一个居无定所混出私生子,一个幸福美满却不知足。

湛远是个没有耐心做什么事都不踏实的人,他读得县城里的技校,学医的,说医生吃国家饭,福利待遇好,虽学艺不精,却备受瞩目,因为个头高人长得帅,是学校里女生的倾慕对象,只要比村里大的地方很多都是有规矩的,他最终因来者不拒,作风越混乱,被学校开除,在家待业。

后来被省城里的表姐介绍到口腔诊所拔牙,没干多久就拔出了事,双方干架差点闹出人命,表姐夫出面才平息,靠这么层关系,认识了秦玉,秦玉在县医院做护士,她的父母都是退休老师,为人和善,双方也都到了年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地结婚了。

但湛家老太太对这个儿媳妇是哪哪都不满意,看不惯她身材矮胖样貌普通配不上他儿子一米八的大个子,更看不惯儿媳的那份工作,整日整夜不着家睡在娘家,湛元在她表姐夫的工地搬砖头,两人从结婚只在新房里睡了一觉,秦玉的肚子没动静,急着要孙子的老太太闹啊吵啊,把儿媳妇的工作吵辞了,把儿子哄回来了,逼着两人同房。

好在秦玉不久之后有了身孕,老太太封建迷信找隔壁村神婆来看,说是个男孩,这才对秦玉脸色好了不少,但整个怀孕期间,湛远很少回来,秦玉也不闹,默默地在家帮着婆婆干家务,家里就她和婆婆两人,公公为了补贴家用和村里的其他几个老伙伴到边远城市挖煤,也就是结婚的时候他回来过一次。

秦玉孕期七八个月的时候,农活家务照样不误,笨重的身子在一次挑粪桶的时候闪了腰,差点胎滑难产,在医院安胎半个月,婆婆要看顾家里的农活叫常年在县城里的儿子去照顾,但其实,都是她爸妈亲自来照顾的,湛远来得不勤,秦父母其实很不满意他,奈何他们教书育人做的就是个嘴皮子功夫,湛青根本听不进去,也不放在心上,因为他不爱这个女人。

两人的关系更像是两个陌生人被硬生生绑到了一起,秦玉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连陌生人都不如,她学的是新思想,但骨子里自卑能妥协,对于湛远来说这样的女人再好不过,因为管不了他。

秦玉快要生的那个月里,湛远突然像变了个人,开始频繁来医院,主动跟她说话偶尔讲别扭的笑话哄她开心,可能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也有点紧张,秦玉就老安慰他,说自己是护士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生下孩子,不知不觉间两人也像平常夫妻般自然相处。

生湛青的时候还是出了事,大出血,那时候需要亲属签字,在婆婆撕心裂肺地哭闹声中,湛远选择保大,可两条生命硬生生挺了过来。

之后两人的关系变得非常微妙,秦玉能感觉她的丈夫回归于家庭,出乎意料整个月子期间是湛远照顾的,但渐渐的,她的丈夫又开始冷淡下来,一连一个星期都不见人,有时候甚至长达半个月,秦玉自然接受不了这种落差的,维持表面的平平静静不闹任何脾气,默默抚养湛青,帮助婆婆做家务,这样的好性子,会使湛远偶尔施舍点关爱,会在秦玉不理自己的时候想尽办法哄她开心,即使这样,秦玉也知道他根本不爱她,只是图她老实本分而已,所以秦玉从来不问他外面的情况,觉得多此一举,还不如本着这种关系,揣着明白装糊涂。

冷冷淡淡的夫妻关系一直这么持续着,直到后面又有了身孕,湛远又开始回家了。

但夏栀心里却难受,扑进赵奶奶怀里哭,赵松看到后也扒进赵奶奶怀里,像是觉得夏栀在抢自家奶奶一样,鼓起勇气把她掀了两下,赵奶奶觉得她小小年纪听不懂才讲这些趣事,看到她哭起来,也唉声叹气。

这时候,门外进来一个人提着两包东西,语气欠欠的,“你怎么又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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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青山
连载中夏菜小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