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初云攥紧了裙摆。
好像从小时候开始,她的一生就被父母给用什么砖什么瓦给铺好了路,至于她自己是生是灭,是苦是乐,他们都不会说。
他们希望是隔着岸看着自己走对方向,其他的早已忽视、当成了耳旁风。
她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拍门声,吓得自己哆嗦一下,那声音就像是赶头七。
常初云冷笑,她站起身不想再和自己内耗下去了,转头就把神龛中那尊神像取了下来,捧在手心。
她想带着神像一起逃跑,一起逃离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低头看着神像,她轻轻问了一句:
“神仙姐姐,你愿意和我走吗?”
神像不会说话,她只是很恬静地笑着,笑得很好看。常初云捧在心口闭上眼,那尊神像摸起来滑腻。
相比手上握着的木雕那个粗胚,这个是她托了瓷都工匠拿了三首骈文换的。
“走吧,我的神明。”
常初云把两尊神像塞在了袖子里,像只敏捷的兽,白靴轻点窗棂,翻飞远去。
再见。
这个家再也不见。
她宁愿在危楼瓦间吹着冷风都不想回去了。
·
常初云不知道去哪。
她在石街他人屋檐下的杂货间呆了三柱香的功夫,变天了,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然后越下越大似乎下的很紧,紧的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看着屋檐鸱吻间渗出一瀑水帘,洇在地上积成水洼,低头间,察觉到水洼里倒映着一双眸子。凑近一看,那双眼睛虽然妖冶却早已破碎。
常初云叹了口气,随手把素色外衣领搭在头上,及腰的墨发她却不想管,它从两侧因狂风向后逃。
也许在屋檐下的外人眼中,就是不折不扣的颀长女鬼。
她身边有两个人在放簸箕的地方站着,离她不是很近,身上湿漉漉地,像是斜风烈雨给弄湿的。
那是是个白脸书生和黑皮商人,判断大概是父子关系。
他们缩在旮旯角落,都不站在自己这宽敞些的平台,也许真的把自己当什么白骨精之类的了。
瘦子,“你先别走!”
胖子,“怎么了?”
“我今早在告示栏间看见有书生家属报官,官员她说,书生是被怪给吃掉脑袋!”
“怕什么?”
胖子嘴角像是堆砌油腻砖。
“你就这么怕死......”
“啊啊啊啊啊啊——”
常初云听见了瘦子的尖叫,她不好奇,但还是淡漠地扭头一看。
胖子的颈部处咔嚓一声,没有重力地掉了下去,骨碌碌地若陀螺一样,随着水流地势一同往石街下滚去。
随之他的血喷泄在空中,染红了水坑,冒出热气泡泡。
那个留下个没有脑袋胖子的躯体和瘦子撞了个满怀,充当纪念品。
瘦子当场被吓死了。
那只怪就出来了?
常初云倒是很冷静,一扫四方,没有人。
她觉得是自己在做梦,有一种聊斋话本看多的诡异实感,这下才有恐惧的蚂蚁爬上麻乱心头。
她拽紧袖子里的两尊神像,低头默念着“神明姐姐保佑我”。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不要回头。”
常初云看见身后多了一道影子。那是悬在空中的斗篷探出来,随风堆叠像沟壑褶皱,猎猎作响。
我怕过什么?我偏要回头。
常初云握紧神像转过身。
“嘿嘿嘿,才气的味道……”
淄色斗篷里钻出了一张乌墨画着笑脸宣纸的头,它笑着把舌头伸了出来,又臭又恶心。
哪有怪物把宣纸当头的?真是浪费纸张,文人墨客都还不够用。
她看着看着对那张头越来越不顺眼,向前抬起手,随手就是一个巴掌。
“啪——”
五行殿的朱色大门急促关上,可是还是带进带进了些许妖风急雨。
原本盘发打坐的道姑昏昏沉沉地假寐,这下吓得从蒲团上摔了下来。
“怎......怎么了?”
她呲牙咧嘴望去。
远处有一个素衣拖地、披发盖脸的少女,她正在歪头看着她。
空气凝滞一刻到道姑的手发抖。
少女看着她似乎被自己吓到了,停顿了片刻,才开口幽幽说道:“你快跑到神像下面去。”
“哦......”
道姑没有犹豫,一溜烟躲进天帝的神案下。
透过布帘,她拉了一个小口眯着缝看着少女。
常初云知道那怪要来抓自己了。
自己一巴掌把那张宣纸头打成了哭脸后,入雨幕时有个声音从广袖里跑出来。
跑到哪里去?这还有完没完?
“躲到我的文庙里去。”
那声音又是从自己的袖口里传出来,声音不大,却是格外温柔慵懒,煞是悦耳,可以为她撑起一把伞。
也许是神像在说话?也许是神仙姐姐救她于水火。
阴差阳错,明明不是跑五行殿的方向,可她就是跑进来了。
“抱紧我的神像。”声音又从耳边传来。
常初云对着神像点点头,她依偎在神像下,抱着那尊娉婷的文神神像久久不离身。
哐当——
门又被打开了,神台上蜡烛都灭了。
常初云屏住呼吸。
案上晃动,慢慢地爬上来一张愤怒的宣纸脸。
“终于找到你了,你最好吃了......”斗篷桀桀,“我最喜欢吃有才气的人了......”
常初云感觉神像动了,像是握紧了自己的手。那双手温热柔软,还带着阵阵橘子花清香,甚至她感觉出现幻听了。
“不要怕,我在。”
扑哧——
一道白光闪过,像剑,恶狠狠削去了宣纸半边。
电光石火间,她看见那只怪的嘴翕动,挣扎半天没发出牢骚一个字。
然后冒出一股焦烟,没了。
黑暗中神像竟然在笑。
是西蜀文王救了她!
“神仙姐姐?”常初云贴脸蹭蹭她的神像,“你刚刚是不是来过?请您告诉我!”
只听见“乎”的一声,蜡烛忽然发亮起来,重新点燃了整个庙堂。
她正要发笑时,神台下站着一个人。
“丫头,我猜你就在这里。”
父亲站在神台下,春风得意,随后像书一样翻脸。
“你闹够了没有,还打算不和我回去?”
·
这场离家出走的闹剧还是画上了句号。
家里还是那样。
父亲揪着自己的衣领,对着她破口大骂道:“还不跪下?是黄金膝么?”
常初云噗通一声被无声按在了地上,她感觉地板好凉。
母亲对着她忧心忡忡道:“丫头,你说话。”
她“哦”了一句,死死攥着衣角道:
“爹娘,丫头错了。爹娘说的对,我就是一个草根,风要我飞哪便要飞哪,这爹娘为我安排了这些,丫头应该高兴才是。”
“是啊,小云!你看,你不是挺懂事的嘛!”
笑像一根针刺在了她的心里,动弹不得。
“是啊,这不是挺好的吗!还好去文庙把你找回来了!”
父亲看着有些傻兮兮的她:
“你要知道,我们这几代人都没上过天庭,你也是替我们圆梦了!”
“是啊,爹。”
常初云木讷地点点头,抬起那双有些空洞的眼睛道:“为你们来说,就足够了。”
“这丫头,真是。”
阿娘将她扶起起来,似乎看不见那双眼里的溺死般挣扎,给她披了件外衣:
“明天,就有负责这个的天将与娘娘们回来人间,你到时候跟他们去就好了。”
他们将门关上,说说笑笑出去。
常初云扶住了身前的桌子,却只听见自己嗡嗡的耳鸣。
她低下头看见绑在自己手上的白绳子,把手腕勒得通红。
父亲绑的。
她慢慢往门贴着向下滑去,坐在了冰凉的地上,任凭身体剧烈颤抖着。
心如死灰。
她把自己蜷缩在一个角落,死死地盯着那些书架上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瞪得发胀血红。
她闭上了眼。
那是一片寂静黑暗,似乎看不见自己的未来。
.
厅堂,原本饭桌前空荡荡的墙壁上挂上了那位神仙的画像,中间还置了一个香炉,摆了三支香,紫烟熏得常初云欲要作呕。
常初云抬头望去,便看见两位人衣冠楚楚站在一起,他们都化得是凡身,一人手握方天画戟,墨衣如烟,黄金铠甲;一人打着花灯,彩衣肆意,嬉戏舞蝶。他们正看着自己笑脸相迎。
父亲见常初云枯槁般过来,一把扯住她的袖子,颠颠倒倒往这两位神仙面前送。
“快给他们磕头啦!”阿爹按着她的头,跪在些许冰凉的地上,敲着冷砖发出清脆声响,“他们都是你的恩人!”
常初云面如死灰。
她只是嗯嗯两声,手死死扣住了地板。
“常初云你要听好了,别恩人的模样都记不住!这位仪表堂堂的郎君是神灯道人,那位天仙美颜的姐姐是陌璃娘娘,记住了么?”
“记住了。”
常初云木讷的点点头。
她和两位仙人走了出去,黄鹤匍匐在地上打着瞌睡。
常初云没有犹豫,跨上去拍了拍黄鹤的脖子,闭上眼。黄鹤振翅之时,周围传来四坊七巷的邻居的话语:
“才女真厉害,你看看,不都成仙了吗?”
“是啊,是仙女姐姐了,大家快拜拜她,说不定都能变好看些呢!”
“昔人早乘黄鹤去啦,你们要盯紧点看咯额!等会就没了!”
“……”
可笑。
就是一堆可笑的人。
她扭过头。
父母看着自己似悲伤似狂喜,窃窃私语。
可她什么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