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长薇猛地一睁眼,捂着有些眩晕的脑袋缓缓站起来,寝殿的蜡烛被她一勾瞬间欢沁跳跃。
大概卯时,她的深衣有些凌乱地搭在肩膀之上,锁骨不用万唤使出来,宛如一道嶙峋沟壑。
女人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寝殿内的纸窗——
外面一片孤寂的白,落雪了。可现在还是立秋时节,霜寒地清,殿外的红枫才染上火,就被苍雪给覆盖,白茫茫只见只看见涛涛远山起伏之间的形线。
真是难得一见。
女人不顾赤脚地就踩了出去,身上白衣与雪地之中融入了一体,显得她的肤色若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脆弱又干净。
望向远处是三五个弟子争先恐后打雪仗,眼皮之下又是几个道童哭丧着脸为其祖师洒扫庭院,姬长薇顿时想到了那个孩子。
她在干什么?
是不是一个人傻乎乎地躲在小火炉旁边烤着暖手,还是又在对着那个自己送给她的草娃娃哼唧着,倘若更美妙、变本加厉之事便是那个孩子说不定还是哭唧唧地缩成小青团唤自己的名呢。
她莞尔一笑,回了屋内披上了外袍,转身掐指来到了那个少女的厢房之前。
房前却是一片肃杀,寒风呼啸声中听不见屋内的动静。
“小云,是不是还在赖床?”
姬长薇精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刘海,和身上拖地绵长的深衣,笑脸盈盈地敲着可居的大门。
手下去的那一刻,门就“吱呀”一声慢慢转动打开了,为这位脸上颇有些欣喜的女人敞开了大门。
敲门的那双手顿时拢起泛红的指尖。
姬长薇愣住了,里面根本就没人。
她颇有些失望的走了进去,恍然之间看见了书桌之上还摆着一侧卷轴,那是上课她用来记述知识的册子。
拿起摩挲之上,她看清了上面早已洇出一圈圈的涟漪,濡湿拿着墨笔所画的两个豆豆眼小人。
骤然之间,拿着她那本书的手有些颤抖。
·
常初云握住手中的剑望着飘散着雪花的天空,天地人间,唯有一青蠕动在莽荒刺眼的白之上。
她瞪大了眸子,雪,好似一瓣瓣白花,从天界仙女手中徐徐落下,落在自己带着冷气的发尾肩头处,想要勾勒出她枯瘦的身形。
顿时一股热液从泛红的眼尾处淌出,被罡风吹得有些徘徊。
她倦着泪,想到一个颇为致命的问题。
为什么老师的母亲不去直接唤老师去呢,在弥留之际,还是托梦给自己。
也许她就是怕老师还怨恨她吧,还是二人之间有着隔阂。当然,这些话现在和老师说,也没有什么用了,斯人已去覆水难收,早就板上定钉不要再去伤害活着的人了。
这个秘密或许还是会藏在自己的心里。
常初云攥紧了裙摆提起,不让雪再沾上自己的深衣被濡湿。
那个曾经在地牢之中看到的怪,也许就是她的母后身体之中的戾气外在所化,可现在她也许是相通之后,戾气自然随着她消失不见了。
常初云看见雪融化在白靴之上,露出一片深色,扭头最后一眼后山,她加快了脚步。
她要回去默默看守住那个“落落”了。
午,可居厢房。
姬长薇坐在进门玄关处的木板之上,等着那个孩子踏雪归来。
可是无聊之下,她打发时间望远山处,眼顿时神露出一抹苦水逶迤,手开始摆弄起发间的白帛。
.......
她突然想起来,母后变成鬼的那一天夜里也是下了这么大的雪。
而且那时候她就是站在母后的寝殿门外,她进不去,只能看着烛光亮透了三天三夜,最终门被开了一个小缝隙,露出一抹微弱的光。
那个站在门口的女孩眼睛顿时亮晶晶的,拼命地喊着母后二字,结果从门后走出是一群哭花了眼的仙侍,她们捧出一条素白无花纹的白帛献给自己。
她这才意识到母亲可能出事了,眼睛飞快地忽略了白帛,仰头看那些庞然的仙侍们,质问她们母亲到底怎么了。
她们面面相觑。
只会支支吾吾地说她和父王有些身体不适,所以让她发间缠上白帛安安静静地会宫里等着。
姬长薇摩挲起书上画着的小人,含着不可言说的泪,喉咙深处冷笑了一声。
当时的自己还是叛逆,可是现在的她回想起来,还是不后悔这么去做。
她打掉了白帛,白帛像是受尽了委屈打落在雪地之上躺着,而女孩呲牙怒目地看着那些仙侍,推开了房间的大门——
姬长薇看到的不是和蔼可亲的父母了,她看见了两只发着红眼,眼中溢出出了血丝,嘴里只会发出“嗬嗬”的贪食鬼!
“父王......母后.......你们怎么啦?”
女孩眼中顿时充满着恐惧,那四只血珠凝视着自己,腿还是打抖,控住不住地向前走了过去。
她就是不敢相信,自己会呼风唤雨的神仙父母怎么会变成鬼呢?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这是梦,会骗我这种小孩子,一定就是梦。
可是她看见了自己的母亲露出了血淋淋的牙齿,那上面还带着热气腾腾的肉。惊恐之余,父亲的手臂没有了,露出了一道白森森的骨头,喉咙深处带着哀嚎。
他们只是对着自己笑了一下,下巴往上咧到额头的那种,随之互相开始啃食起自己的身体来。
姬长薇拼命地喊着他们,直到仙侍们意识到不能让动静太大,只好拿着刚刚她的母后给她做好的白帛捂上了她的嘴巴,给她丢进了屋子里。
她死死地咬着那些仙侍们的手臂,可是无动于衷。
那一刻,她知道,她真的是没有家了。
.......
“老师,您怎么坐在我、我、我的厢房前呢——您怎么哭了?天界哪位同僚欺负老师了?”
是那个孩子的声音!
姬长薇揩去眼泪,望着眼前也是眼眶染上绯红的少女,柔声安慰道,“无事,我这是来看小云,等到有些想打瞌睡的程度了。”
“老师骗人,这还是大中午,再说您还是穿着单薄的一件寝衣。”
“唔。”
姬长薇忍俊不禁,活了这么几百年,一时半会就被这个少女给抓包了,她站起身走下来敲了敲她毛茸茸的小脑袋说道:
“还算聪明,至少比那时候的我没这么笨。”
常初云一听鼓起腮帮,眼里顿时溢出清泪,“???老师,我哪里笨了???”
姬长薇看着眼前快要变成碎镜子的炸毛小狗,心里顿时悸动迟疑了一顺,连忙安慰道,“好了,按常初云小弟子如是说,现在聪明的你就去一座塔里打坐悟道吧……我先走了。”
她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一甩被少女死死地用爪子扒拉裙摆,欲要扬长而去。
“不许。”
少女攥着她的裙摆,眸子里倦着清泪,眼尾泛红成可怜的模样,一副快要凌辱蹂躏的模样。
姬长薇站定,顿时愣住了。
“老师不许走,要走我就要把老师拉住,生生世世永远缠上你。”
那只小兽匍匐地到自己的面前,蹲下膝拿着红着眼眶死死瞪着她,可那双眼睛拼命淌出泪花,湿漉漉地眨着眼。
她就是不让自己动,要是自己走出了一步,喉咙里就会发出叽里咕噜的恐吓。
“……不得以下犯上。”
“呜——明明是上来不正经撩拨下!!!”
“?,你说什么?”
姬长薇有些惊恐转过头,看着裙摆之下的少女。
她呆呆站在原地,像是快化成了望妻石。
许久,等到爪子再试探地拉拉她之时,她这才像是反应过来,莞尔。
原来弟子是舍不得自己走啊,反正自己心里也有些闷,不如转而戏谑一下。
于是乎,她俯下身子笑眯眯道,“你这是要缠上我?欢迎、热烈欢迎。”
常初云无辜带着懵懂的眼神向眼前的女人看去,明明就是自己的苦主,还在她还纡尊降贵蹲下身子,慢慢贴紧了自己的肌肤。
.......骗子,大骗子。
就像是自己进入了三教九流之中,被那个什么邪教教主给哄骗的团团转,晕头转向!
不可饶恕!
不能原谅!
罪不可恶!
只会欺负弟子的老师,不是好的老师!
常初云呲牙用爪子死死地往女人身上刨坑,气势如破竹,威风凛凛间感觉头上就会束起两朵赤红色的大耳朵,扑腾扑腾地摇动着表示自己的不满。
“乖,不要生气。”
女人的话像是带着甜蜜蜜饯,骤然之间呜咽之声就转瞬即逝,她使劲地蹭蹭她毛茸茸的墨发呢喃说道,“我还挺喜欢你这样为我生气的样子的,就好像一只主人要解开项圈的炸毛小狗哈哈哈哈。”
“谁?谁是老师的小狗了?”
常初云哭得更凶了,就像是一只巨大的小狗挂件,死死地托在老师的身上,誓死都不要下来,她哭得时候浑身发抖,像是受尽了委屈一般,可是主人还觉得好笑这件事。
“好了,乖啊。”
姬长薇慢慢地把她拉了起来,不经意间用沾上自己气味发带往她的身上身上一凑,顿时那只小兽的眼泪就被神奇的制住了,只会傻乎乎地往她身上那白帛看。
常初云被气得身上还是一抽又一抽,就像是船在海上经历的一波又一波的余韵残雨。
可溺水在海中的她还是甘愿为此臣服。
“真是一只傻小云。”
老师拾起一把雪,轻轻捧着放到了自己的手上,声音似乎更加柔和抚慰人心,“想不想和老师一起堆雪人?要比赛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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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此言青白非比清白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