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神脸上都是星星眼。
姬长薇扭头看向了头上布满乌云的天帝,还是礼貌地作揖。
她倒是想看看天帝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天帝像是被鱼刺噎住了一样,不觉间掐了人中,像是浑身不得劲。
他就在竹篮打水,原本让她上来就是想叮嘱一下她不要做过火,结果落到一个不三不四的话题之中。
“你走吧,那个既然现在就回上界了,按规矩把你的法力交一下。”
“唔。”
交法力,就譬如人间诸侯定期向天子进贡的条例。
姬长薇掏出那只带着松软如云的手环,执手一抓,顿时一个毛茸茸的紫烟笼罩球体蹦了出来。
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跳一跳蹦跶到了天帝案板之上,对着姬长薇挥挥手,像是再告别。
“家中还有小徒弟要养,文王就先告辞了。”
姬长薇一挥袖子,大殿上只看见一抹鲜红淌过,销声匿迹。
·
常初云拉开灶房的帘子,一股龙凤混杂的菜味铺面而来,她顿时干咳了一声,狼狈中说不上臭也提不出香。
那些同窗们都在一个劲喀喀喀在菜板上挥着刀子,一个比一个响,别人不知道还以为都在剁肉饼。
“师妹,你去看看萝筐里还有什么菜,挑一个拿手的做就好了。”
白合欢师姐端着一盘剁椒鱼头飘飘然从自己身边经过,她欢天喜地地捧着盘往她脸上一凑道,“香不香?”
鼓起勇气往盘子里一探,妖艳的红之上盖着翠绿的葱花,而那条灰鱼被藏在了酱汁之中。
常初云脸色刷得苍白,咽了口水点点头,“香,真香。”
她们都不知道自己是万越苏琅人,自己真的沾上不了一点......
“那就好!到时候你就多吃一点!”
白合欢啦啦啦唱着歌走到外面去了。
“.......”
先看看还有什么菜吧,常初云蹲下身子,往桌底下的箩筐使劲呲牙,把它够了出来。
于是乎,只有几颗四季青了。
她默默地把菜拿了出来,跑到后院的井口打了一汪水,一片又一片摘下洗了起来。
“哟,师妹打算烧小白菜呀?”
有个师姐走过来,拿着一盆的辣椒接水洗菜。
常初云没有吭声。
她不知道这下子又是什么套路。
师姐见气氛有些凝重,故意拉着她的手说道:
“哎呀,新来的师妹,你别这么高冷呀,就理理这位师姐呗......你像上次晚上一样别不会看人家脸色,丢自己走掉,这样很容易吃亏的。”
关你什么事,我纯粹就是不想理你。
常初云把洗好的菜叶一片片收拾好,转身给她吃了一个闭门羹。
.......
灶房的油烟真是愈发浓烈起来,走进去之时常初云又是呛了几口。
她安安静静地坐下来等着他们把菜一个个烧好,甚至是房内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这才站到灶台上开始做。
她舀了一勺油渣放入锅内,等到开始滋滋化开后,再放入白菜翻炒片刻,顺手拿起桌上的白糖放入进去。
常初云顿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束了一个马尾翘首扒拉着灶台,眨巴眨巴小眼睛望着母亲做菜。
万越苏琅人偏甜口,母亲说这是让生活有甜甜的滋味。
她不知道老师喜不喜欢吃,可她只是想让老师开心一点。
.......
常初云揉了揉别烟熏的淌出泪眼,手攥着盘子往桌子上放了下去,那些筷子就迫不及待地往上夹。
她攥紧了裙摆,那盘小小碟子中装的绿色和其他大盘里一片的大红显得格格不入。
大伙都等不住了。
“哎!老师都还没有来呢!你们先别吃......”
白合欢刚刚打掉了一只手,嗔怒地瞪了一眼,就开始没有完的另外一只往那盘菜里夹。
常初云看见那位师兄夹了一口自己烧的白菜,笑嘻嘻地囫囵吞枣下去。
“哎呀,我可是要好好尝尝新来师妹烧的菜了......嗯,是甜的?我记得偏甜口的是.......师妹你不会是万越苏琅人吧!”
场面像是沸腾了起来。
那前面和自己打水时遇到的师姐这下是忍不住了,“等等......怪不得她不敢那日晚上告诉我们是哪里来的,原来她是没有国、没有家了呀!”
旁边还在附和:
“就是呀,还是师姐你比较聪明!还知道用烧菜这一招来判断......不过万越亡了也是正常,谁叫他们连辣椒都不敢吃,怪不得会被彭泽的铁骑.......”
“啪——”
白合欢顿时站了起来,狠狠一拍桌子,抽出桃木剑往那些七嘴八舌地同窗碗筷劈里啪啦地往地上一扫,朗声嗔道:
“这么有本事,怎么你当不了天王,你怎么就飞升不了?说话这么得劲一看就是没有饿,既然这样你们就别吃了!通通去辟谷!”
那些同窗不敢说话了,一个个灰溜溜地拾起碗筷往外跑,因为他们都怕这位花神到时候会给老师怎么禀告话语,甚至她哪天不高兴断了自己的桃花运。
现在桌子上坐着一堆瑟瑟发抖的沉默弟子。
白合欢这下子才舒了一口气,这才坐在了下来,欲要对着身边的小师妹安慰道,“师妹,我帮你骂过他们了,你别生气.......”
她扭头之间,旁边的席位之上空了,桌布间还洇湿了一圈圈的深色。
·
常初云跑啊跑,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跑去哪里。
辗转之间,她跑进了老师的殿后一侧枫林之中,靠着假山默默地蹲了下来,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球。
她拼命地捂着眼泪,无声地流着。
确实是没有家、没有国了。
泪水流淌在苍白病怏怏的脸颊之上,就像是雪地横行间遇到一抹柔和温暖的小溪。
迷蒙之间,她仿佛听见母亲在自己耳边呢喃说:“丫头,你总是不哭出声,以后会吃哑巴亏的。”
然后她在眸子里看见她莞尔笑意,轻轻抚摸了自己的脸颊,转身拉着自己的手走出了船舱,撑起了乌篷船桨舵。
......世界骤然进入一片水墨诗意画中,她闻到了菱角混着水乡清香,还有烟笼寒水边.操.着吴语弹唱,平躺在天青色苍穹处不愿醒来。
常初云好像闻到了一股柚子花的清香,淡淡沁人心脾,就像是那个人身上带着的。
她仰头含着迷蒙之泪意,扭头看向身边。
那个人正在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可是模糊之中却看见了那双和自己一样脆弱的眸子。
“老师......你怎么来了?”
常初云趴在地上,那双眼睛顿时亮晶晶起来。
“我晚到了一步,结果初云就自己躲起来了。”
老师跪在自己面前,她那双手轻轻的、柔和地,不沾任何世俗地捧起了眼前这只破碎不堪的小狗,抵着她的头发蹭了蹭。
常初云发出了一串叽里咕噜的呜咽,就像一只迷途的小狗终于找到了她的主人,身体拼命在往她身上靠着,蹭着。
她贪婪地吸取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我就吃了你那盘菜。”
老师拍拍她脆弱的身体,柔声安慰道,“他们烧得都没你烧的好吃,初云烧的甜甜的,化开在老师身体里暖暖的。”
常初云把她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嘴巴还是抿成一条直线,想哭欲要泪下泫然的神情。
“真的吗.....老师不要骗我。”
“真的,当然是真的。”
姬长薇感觉到她的肩膀处洇湿了一片,她仰起头望着天空,顿时神情黯淡了一份。
她还是没有保护好这位新来的小徒弟。
·
夜深了。
姬长薇拢了拢被褥,望着床头欢快跳起的蜡烛不禁地发呆。
那时候她四处寻找慌慌张张,终于抱到那个孩子的那一刻时,还想到了一个人。
她自己。
记得小时候她就是独来独往,没有一个孩子会和她一起玩,她把自己缩在一个角落,默默靠着窗棂投下的阳光,眨巴眨巴睫毛静静地看书。
可是自己不喜欢这样。
同年龄的孩子还是在荡秋千、玩泥巴、骑木马的时候,她就被父王扔在一个房间里,学着诗书琴画,她甚至不敢哭,要是哭的话就拿着烛龙面具戴上默默地哭,直到泪痕消散而去才能摘下。
渐渐地,她学会了微笑去面对信徒、弟子,众人都说她怜悯慈悲、众生无量。
其实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微笑,她的心里已经荒废成三寸之土了。
.......
可是姬长薇闭上眼睛去聆听那个孩子的声音,她真的感觉当时自己如此相像。
她再也不想让那个孩子和自己一样走上这样的道路,就算二人都在深渊之中,她也要把那个孩子顺利地托举上去,直到自己的法力散尽。
姬长薇翻了一身,那边已经洇湿了一片枕头。
·
常初云揉了揉双眼,再向窗外看去之时,已经又是新的一天了。
“师妹!你脸怎么这么红?”
白合欢一推门入内,包袱都丢在一边,抬手就是贴着自己的额头。
常初云早就把自己裹成了粽子,只露出湿漉漉的眼睛和蓬松墨发,有些朦胧望向她。
“师姐,我......我没事!”
“还说没事......天哪,你怎么这么烫?快点躺好!”
常初云刚刚想掀起被,往床下滚去,结果就被师姐像抓到爪子了一般,强行摁在床上。
.......
她就这样可怜兮兮地躺在床了半天,直到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厢房听见下课钟声回响。
好难受、好疼。
也许是哭晕了变成这样的,也许是那个地牢中有什么水银让自己中毒了.......反正都不重要了,她今天看不到老师了呜呜呜。
常初云把枕头揉在自己的耳边,淌下清泪之时,她闻到了皮蛋瘦肉粥的清香。
又有人来了!
她抬头看见老师一副泫然模样,拿着勺子放在红唇之上一抿,对自己道:
“傻瓜,把自己给哭发晕了,快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