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人还会想我?”
姬长薇说起这话时自己都笑了。
怎么可能?
只有......那个人会恨我。
她点点太阳穴,挺起消瘦身子端起蜡灯,一晃一晃走到榻边放在床头不灭。
姬长薇握着被褥,执手撩发,锁骨暴露在寝衣外,黑白阴影间像嶙峋沟壑。
她慢慢地躺下去闭上了眼,像是独自走过了一片无声的墓地。
又做梦了。
……
叩叩叩——
“放我出去,母后!求求你了,我怕黑!”
漆黑不见五指的空旷房间里,她竭斯底里地哭。
那也不是哭闹,是毛孔每一处快要炸开的绝望!
她拼命地敲着被鲜红符咒贴满的门,门吱吱作响却内隆起,瞬间带着一股冷冽的寒风扑面袭来——
姬长薇感觉身后有好多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凝视着自己,她听到了什么东西在疯长的声音。
果然。房梁、廊柱、地板都有眼睛像红色肉珍珠一点点涌出来,发出“嗞嗞”声响。
它们像是蛆虫般疯长蔓延于女孩的脚下,一步步逼近。
“母后,求求你给我一盏灯——”
“不行!你都以后是要当天王的孩子,还会怕黑,我还说我怕白呢!你怎么这么没用!你就废物——”
她不哭了,手上像是刚刚上岸湿透的鱼。
姬长薇也不敢在敲门了。
她看见了门外那双被血冲蚀后的眼睛。
那......分明就如血瀑般长出粘稠的汁液,化成一只又一只手,一点点往自己头上仰,随后狂叫起来低头冲向喉咙。
——它们要绞杀扼死自己!
根本来不及躲!
那个东西像是渗透了门缝,符咒哗啦一声顿时东飞西跑,像蜘蛛攀爬贴合进了房间各个角落。
门被打开了!
女孩的脸一点点地覆上黑色的阴影,她的眼珠在打抖。
姬长薇看清了眼前的怪物,不,是她的母后。
母后微微笑着,她身后脊背处像是不贴合地长着那些血淋淋触角幽幽俯视着自己,靴子咔咔碾碎了那些残渣血污,对她伸出手:
“你和我去更黑的屋子吧,这里已经不适合你了,未来的天王大人。”
女孩想要挣扎,踉跄一步大喊:
“我不要!!不要!!你滚开、滚开——”
尖叫刺破梦境化为一道白光杀回了现实,直窜身体每一处血管处,骤然如火山喷发。
姬长薇猛地坐了起来,捂胸瞪着床边的蜡灯。
蜡灯跳得欢快,把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歪一正。
她闭上了眼,冷静地平息片刻。可是她的身体早就控制不住地在发抖,像是经历一场天劫。
耳边忽地又是那个人讥讽声:
“过去这么久了,你以为你不怕黑了吗?你以为把我关进黑暗里,我就会怕吗?”
顿时又是一阵桀桀的笑声,嘻嘻哈哈地从她头颅处传遍至脚尖。
恶心。
姬长薇沉默地捂上了耳朵不停,狼狈地栽倒在床上,她咬牙缝拼命从唇间挤出几个字:
“母后,我不后悔。”
明天还是会天亮的,就像自己还是会对着徒弟信徒们露出微笑。
姬长薇攥紧床边的蜡灯,蜡泪摇晃间在苍白的手上灼出了一个黑洞。
·
叩!叩叩!
“师妹,你醒了没有?”
亲爱的白合欢师姐就贴心开始上学呼叫服务了。
脑子还是不活跃,还没睡够......
常初云眯眼,翻了一个身。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催促。
“哎呀师妹你先别睡了......什么?你说老师要开始点名字了!快!起!床!”
常初云打开门。
她看见师姐那双手还没等门全开,焦急地伸进来一把把自己拽了出去。
“……”
她眼睛都没睁开。
“师妹,你别睡了……老师早上好!”
常初云猛地一睁眼,她早就坐在矮桌上悬笔待书写笔记。
书阁幕帘随风摇曳,身边的同窗们早就排开坐好,纷纷翘首等着台上之人开讲。
老师今天又换上了素白深衣,发带随着她踱步晃动,她坐在颇高竹塌翻开了卷轴。
常初云的笔握紧了一些,顿时她觉得自己很是清醒。
她盯着老师根本就不敢眨眼。
老师手搭在卷轴上,眼睛低眸间含睫,虽然隔得有些遥远,她眼珠却瞪得不能再大了。
她看见老师朝着各位徒儿笑道:
“诸位弟子们,我知道你们理论水平确实不赖,我就随便考察一下老掉牙的话题——请问人间有几大古国?”
常初云转头看向师姐朗声:“我们西部金沙、东部彭泽、北部夜贺、中原微姝……以及南部万越。”
“很好。”
姬长薇放下卷轴,目光中流过赞赏。
“合欢已经是花神了,那你对成神步骤可算记得?”
“为期三年拜师,若是期间能成功成神最佳,否则会被谴出自己悟道飞升。”
就三年时间。
常初云蜷紧了手,若是此间不能成功飞升成神,那实现自己的愿望就很难再去拾起了。
“咔哒——”
常初云的脑袋被敲了敲。
她抬起头,看见老师插着腰手腕反拿着卷轴,嗔道,“初云,大家都去练剑了,你不去吗?”
她恍然一扫屋内,刹那间不见一个人影。
发呆好可怕哦,一下就被老师给抓包了。
羞愧之下,她点头和小鸡啄米,“老师,我这就去练!”
她抱无羁剑啪嗒啪嗒地走。
“慢着。”
常初云顿了顿。
“怎么了,老师?”
“话说回来,你会御剑么?”
不觉间,一袭白衣就飘到了她眼前,拿起了她的剑柄,递给她,
“她们都在练这个,喏,你飞一个给我看看。”
常初云傻眼了。
她恐高。
她被迫像话本中看到的那样,掐指念咒,双脚踩了上去。
结果还没踩上去之时,无羁突然一下呜呜叫了一声,给她往后一颠——
常初云头着地,吃了一个狗啃泥。
“你、你欺负我!”
姬长薇忍住不笑,“你知道刚刚无羁说你什么吗?”
“......?”
“它说你不能这样在地上踩它,它嫌脏。”
常初云眼泪快涌出之时,她拾剑柄埋头恳求;
“求求你了,配合一下我这样的非武修小白吧,呜呜呜。”
你就这点出息?
姬长薇莞尔上前,握住了她擎剑的手,“你求它做什么?怎么不求把它送给你的老师......来,踩上去,我和你一起飞。”
她看见那双手像鱼一般灵动地抚上自己的眼,耳边又是被老师可怜吹着:
“放松,你想想最开心、最逍遥之事......”
“和老师在一起......”
“闭嘴,不要说出来,这样就不飞不起来了。”
常初云脸上又是一阵彩霞洇染,她无法得知是否离地,可是老师声音又开始在一旁循循善诱,带着深婉低回:
“对,我摸到的这里呼吸变慢.......不要紧张,谁会吃了你......哎、哎,心率不对,怎么会这么快?”
她睁开眸子,贪婪地看着指腹外藏余的身影——
老师白衣如雪,花颜淡妆早就胜过人间无数,自成一派雪月。
她的话浅吟低语,早就把自己芳心给夺取不知:
“你看,还是飞不起来......你不会是在想哪位漂亮的姐姐吧?”
是你。
常初云看见老师把手放了下来,她慌乱间拗首看去,老师一副泪下泫然,像是有一种给教得不知为何物。
“你怎么还是不懂呢?还是......还是老师教学不够资深?”
姬长薇落寞地叹了一口气,百般无奈,轻轻拉着她的手,勾人愈发劣势。
“老师,我......”
常初云这下子知道相思的威力,她慌乱间把剑给收回鞘中。
着急狠了,她眼眶顿时化上了胭脂,嘴里打颤。
“是徒儿的错,也许就不是修武的料子。”
“......我带你飞。”
老师轻弹她脑袋,温柔擦去了她眼泪。
“小迷糊,你怎么这么傻?如果飞不上去,老师可以和你一起飞。”
常初云顿时怔住,她看见女人眼中带着万分宠溺,环抱住她的腰,“你站稳了,我们要开始了。”
刹那间,她感觉无羁像是换作了一个听话的孩子,渐渐地向地下投下影子,飞驰而上。
她们飞出了阁楼,鸟瞰一堆弟子羡慕的眼光:
“那个是老师和新来的师妹吧,她们怎么站在一把剑上搂得那么紧?”
“可能老师比较喜欢她吧。”
常初云嘴角不禁上扬一份。
......她好像不会这么恐高了,也许是和老师在一起的缘故吧。
·
云彩被火灼烧,渲染红了青城山原本绿的那一片。
常初云偷偷等着同伴一走,手握无羁重新归来。
她捧着宝剑一顿恳求:
“无羁无羁,求你带小女子一飞。”
无羁:“?”
经过一顿软膜硬泡之下,无羁抽出剑柄晃晃身体,示意她快点站上来。
“无羁,我们先说好......不要飞这么高、这么远.......哎呀!”
常初云还未飞到多久,无羁像是生气她多嘴一般把她往后山一甩——
她被掉下去了。
后山传说是虫蛇瘴气横生一地,还有行人失足落水化为水鬼一说,本是众生纷纭之禁处......好巧不巧她偏偏就走到这里来了。
“呜——”
乌鸦从她的头顶飞过,投下一片阴影,就像是一片乱葬岗。
常初云摸着无羁重新将它装回剑柄欲要离开此处。
这里不是给人呆的地方。
“你不该走......该放我出来了......”
常初云顿住了,她扭头朝着四周迷茫的雾中大喊,“谁,谁在说话?”
她四处走着泥泞的山地,靴子突然踩到一个搁脚的石块。
声音顿时开始桀桀地从石缝里冒出来。
“你还是回来的.....”
常初云顿时一松手,试探地敲敲那个裂石。
里面是空的。
她蜷缩起身子反问,“你好......你是被关在里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