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
痛死了。
蒋池费力睁开眼,入目的是澄湛的溪水。
“嚯,好大一条河。”她伸手,想揉揉自己刚才剧烈疼痛的部位,摸了个空。
蒋池低头,一时无言,“……”
她手呢?!
原先的一双手如今成了绿油油的嫩叶,随着河边的风吹来,晃动在眼前,明晃晃宣示她如今存在的状态。
记忆中的光亮冲进脑袋,蒋池被风吹得摇晃的身子一僵。
混乱的记忆中,偷袭者的嘲弄,还有彻入骨髓的痛意,与之是天地间逐渐褪去的颜色,逐一落入她的脑海中,呈现在她眼前,无一不表明,她已经……死了。
这什么?
奈何桥吗?桥呢?黄泉路这么亮堂的吗?
她没投胎,反而成了一棵草。
她真是草了!!!
没等她接受自己成了一棵草的事实,一道身影遮住了天光,蒋池微微仰头,一个小胖子,不,大胖子笼罩在她上方,冲她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就你了!”
蒋池看着大胖子伸过来的手,以及手上的褐色不明物体,捧着脸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猛地从土壤中拔出自己的根。
小胖子被吓一跳,身子后仰,屁股往后坐,眼睁睁看着一株泛着莹润光芒的植株叫嚣着,抱着根急速奔跑,活像是见了鬼。
回过神来后,小胖子感受到身下黏糊糊的触感,仰天哀嚎:
“娘!!!”
提着一口气拔足狂奔半个时辰,直到脱力,蒋池歪歪斜斜倒在地上,阳光被树叶遮挡,落下一地斑驳,四周静谧无声,她这才有时间理一理自己错乱的记忆。
她的记忆告诉她,她已经死了,但现在这副样子,和刚才所见所闻,似乎不是阴间。
旁边替她遮挡太阳的树干摇了摇,投落草地的阴影晃动,蒋池回头,对上张布满皱纹的脸。
蒋池:“咿呀!!!”
她尖叫着,她抬起草根,冲着那张脸踹过去。
树叶簌簌落了一地,斑驳细碎的阳光重合,分散。
半个时辰后。
蒋池盘腿坐在地上,眯眼打量眼前这棵半秃古树,心虚地薅了两把自己,“大爷,这么大岁数了,就不要突然出现,很吓草的好吗?”
古树不满地抖了两下枝干,气急败坏道:“你这小娃娃,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你差点把我树干踹断!”
蒋池视线飘忽,底气不足,“谁让你突然出现吓人的。”
“话说,你这小娃娃打哪来?”古树静下来。
这周边一旦有一棵开了灵智的植物,就很难再出现第二棵,毕竟灵气有限,它作为方圆百里唯一开了灵智的植物,自然能察觉到面前这株草的灵智是陡然开的。
不然,它能在她开灵智之前,提前将她周围的灵气吸光,不留丝毫。
古树看着灵植盘腿,不,盘根坐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出声提醒。
“我是东域扶摇宗的弟子,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变成了一棵草。”蒋池绿油油的叶子杵着下巴,叹了口气。
“生前可有亲人?”
蒋池点头,想到什么又摇头,她记忆很乱。
“看咱俩有缘,这样,你断一截根给我,我教你化形,方便离开这里。”
蒋池狐疑,“你会化形为什么你自己不离开?”
“树的一生都很长寿,我还没到时候,你这什么眼神?!”
蒋池收起眼中的怀疑,盯着树干上长出来的,苍老的人颜,身子微微后仰,寻找措辞,“我只是有些惊讶,你们还没化形,都这么……”
她想了半天,才憋出一个词。
“……成熟?”
“整一截根给我,作为交换,我会教你如何化形,包教包会的,我根都在这里,要是教不会……”古树用叶子摩挲树干人脸下方两寸的位置,肯定道:“那就是你太蠢了。”
面前的这棵树完全是强买强卖来的,不过蒋池现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暂时同意这个提议。
她撑着叶子,试图站起来,低头一看,根已经打结了。
蒋池:“……草!”
*
“呼吸,吐纳,同鱼一般……”
蒋池睁眼,“我没当过鱼。”做人的经验她有,做草的经验她如今也丰富。
“你想象一下你是鱼。”
见蒋池还睁着一双大眼,古树也急了,挥舞着枝干要抽蒋池,落叶簌簌地掉,“你没当过鱼,怎就不能想象自己是条鱼!既然你如今是草,当自己是条草鱼好了。”
“……”
简单实践一遍过后,没有任何动静,蒋池嘀咕一句,眼中泛起泪花,打了个哈欠就睡过去。
灼日高悬,蒋池从梦中惊醒,剧烈的心跳几乎要破膛而出,心间萦绕的煞气在看清周围情况下逐渐散去。
她拍着胸脯喘气,扫视周围,没人,老树不在,更没一手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小屁孩。
顿时放下心来,方觉手下手感不对。
嗯?
她低头一看,好身段。
身上的衣袍还是她死之前穿的那一套,白缎金边束口袖长袍,珠钗佩环挂在腰间,不同的是,她死前衣裳鲜血浸染,红梅探春朵朵开,身上的却是完整如初,焕然一新。
挪到河边,探出头打量水面倒映的人,虽然仍旧是一个美人样貌,可长相与之仅三分相似。
她沾沾自喜,即便三分,也难掩她是个美人胚子。
顾影自怜,蒋池脑海中的记忆猝不及防炸开,泛着蓝光的屏幕,耳畔萦绕着熟悉又陌生的“叮叮”声,听得她心头一紧,呆愣在原地,尚未探究出记忆来源,更多的回忆冲进脑中。
“师兄!扶摇!”她猛地起身,眼前一黑,蒋池摇晃着撑着地面,心底暗骂。
这具身体不中用,按照以前的体质,她起码可以连削五个山头不带喘气。
“呦,醒了?!”
不远处踱步过来一个青衫客,蒋池不顾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上前紧紧抓着男人的胳膊,颤声询问:“战役怎么样了?!”
“什么战役?”
男人神色懵懂,蒋池语速飞快,“长岭坡,和魔族的战争,结束了吗?谁赢了?”
“你说的是……长岭战役?”他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直到蒋池的耐心逐渐消失之时,他才笑眯眯道:“早过去百年之久,你问这个作甚?”
百年……
蒋池再问:“长岭战役过去多久?”
“百年。”
“什么过去百年?”
“长岭战役。”
眼看着再问,面前的人就要炸毛,蒋池深呼吸一口气,勉强接受了这个结果。
她紧盯青衫客,“谁赢了,人族还是魔族?”
“唔,”青衫男眨眨眼,思索良久,才回答:“一半一半吧。”
不等蒋池追问,他摊手解释:“据说当年的战役,双方打了将近半年,最后还是蒋池修士为了天下大义牺牲,双方才协定长达百年的契约,让后世免于一难。”
蒋池:“?”
她为了天下大义牺牲?她不是因为授命去偷袭魔尊,然后被魔尊偷袭而死的吗?
为什么她记忆中的版本和这树灵口中的完全对不上啊?就算师门会为了名声好听,稍稍修改她的死法,听着怎么都包装过头了吧?
她抓紧问:“那其他的人呢?”
青衫男笑眯眯往前走两步停住,指了指镇口的一间茶肆,示意:“你自己进去听听不就知道了。”
下山沿路途径一村庄,最外围的是那个牙齿有个豁口的小胖子,他捂着屁股奔跑,躲避母亲的树枝,不远处看门守舍的大黄狗吠了一声,兴高采烈地摇着尾巴
蒋池边走边打量男人,“你叫什么?”
“瞧出来了?难以置信。”
确实难以置信,蒋池也差点没瞧出来,长树上那么苍老的一张脸,化形居然能这么年轻,若是不曾迈入修行,他这张脸尚未至而立之年。
“初初化形,尚未取名,怎么,道友想帮我取一个?”
蒋池眼睛一转,乔然一笑,“我知一名,好养,可究长生。”
男人来了兴致,骚包地在鬓角开出一朵花,又将花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什么名?”
蒋池张开嘴一笑,“二狗。”
本意只是为了逗一逗这树妖,可惜树妖癖好与众不同,闻此名字两眼放光。
“甚好,从今日起,吾名二狗。”
蒋池:“……喜欢就好。”
走进茶肆,里面的说书人正好抱着惊堂木落座,惊堂木往桌面一敲,惊醒了不少昏昏欲睡的客人。
“上回正好说到蒋修士为了天下大义,不惜与爱人反水,燃烧自己,点亮光明,为人族开辟了一条活路。”
她是蜡烛?
蒋池抽抽嘴角,有些好奇问:“我……蒋池的爱人是谁啊?”
有人热情回应:“道友有所不知,蒋池道友的爱人不是其他人,可是恶贯满盈的……”
他话还没说完,下一秒就被同行的同伴捂着嘴巴,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蒋池和说书人面面相觑,看着蒋池眼中的茫然和好奇,说书人还是按捺不住,与人8低声说:“那人曾经还是蒋池前辈的同门,如今的魔尊——诸潭。”
诸潭……
蒋池有些恍惚,像是进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有些荒诞。
“诸潭入魔了?怎么可能。”
他不是最心高气傲,就算她师尊剃发修佛,他都不可能入魔,还成了她爱人?他们俩见面恨不得把对方埋土里,怎么会成爱人?
死人不会说话,简直就是**裸的诽谤!!!
像是为了验证说书人的话,下一瞬,街上就传来奔跑的动静,伴随着惊慌失措的喊叫。
“快跑啊!魔尊诸潭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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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