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术馆出来的时候，天就快黑了，晚霞从河边升起，照得整个城市都沐浴在波光粼粼的火红色里。
但柏林的傍晚还是有点凉，风吹过来，niveous的长发就跟着飘起来，发尾轻轻扫过周灼的手背。
偏过头，看着停住不动的niveous，周灼好奇的问道，“你在看什么？”
“太阳。”
晚霞确实很好看，于是周灼也跟着站在了niveous的身边。仰起脸，看着和水面融为一体的太阳，周灼问道，“好久之前，地球的统治者还是你们的时候，我们看得也是这样同一个太阳吗？”
“太阳一直都是这一个。”
听到这个回答，周灼笑了起来，“是啊，无论地球上的统治者换了多少遍，太阳一直都是这个太阳。”
两万年前，在人类还没有出现的时候，niveous应该也是这样仰起头看晚霞的吧？
但现在，周灼陪在了对方的身边。
可惜晚霞不长久，天色越发的暗了起来，周围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走吧，我们要去赶车了。”
说是要赶车，但两个人的动作依旧慢悠悠的，手牵着手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亮了起来。
58。
57。
红灯太过漫长，就在周灼无所事事的看着周围的人群时，他的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句呼喊。
“周灼。”
“嗯？”
转头看过去，niveous的脸上挂着一种从未出现过的表情，他似乎有些斟酌也有些犹豫，于是看着对方的眼睛，周灼问道，“怎么了？”
“你今天在美术馆说了很多话。”
“对。”点点头，周灼转身看着红灯上的倒计时有些漫不经心的附和道，“毕竟是我的专业嘛。”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画不好呢？”
3。
2。
1。
红灯结束了。
周围的人群，来来往往的车辆，大的，小的，流水，天空中的飞鸟，地面上的嗡鸣，一切都是运动的，但周灼的时间却在这一刻静止了。
转过身，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niveous，周灼就这么愣在了原地。
“什，什么？”
有些结结巴巴的问出这句话，周灼和niveous一起错过了这一次的绿灯。
“你没说，但我能感觉到，你在参观展厅里的那些画时，你很沮丧。”
说完这句话，niveous继续补充道，“但你是为什么会沮丧呢？是觉得自己画不出来吗？”
对方的话实在是太过直接，打了周灼一个措手不及，有些无措的吞了吞口水，视线乱移，周灼看到了重新亮起的绿灯。
“绿灯了，我们快点走吧。”
他跳过了这个话题，但niveous不是一个会看人脸色的东西，穿过马路，隔着车水马龙的洪流，niveous再一次问道，“你不愿意解释吗？”
周灼就这么站在niveous旁边，空抓了抓自己的手指，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niveous解释这件事。
恰巧，他们这时来到了一个广场上，有人正在喂鸽子，看到那些飞舞着翅膀的动物，周灼说道，“niveous，你看它们。”
“它们在飞。”
“对，它们在飞。”点点头，周灼继续道，“这里是柏林，几乎可以算上是全球的艺术焦点，这里的露天美术馆几乎遍布了整个街道，官方不仅容忍，甚至会保护那些街头艺术。”
“你看那里。”伸出手，指着街道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画作，周灼一一介绍道，“还有那里，看到了吗？那些应该都是柏林本地的涂鸦团队的作品。”
转过头，跟着周灼的手指看过去，niveous看到了标志性的绿蘑菇，“1UP？”
1UP是诞生于柏林的一个涂鸦团队，他们不以个人风格著称，而是依无孔不入的视觉统治力和高难度的团队协作闻名。1UP的成名绝技是在列车停靠站的短短几分钟内，迅速的完成了整节车厢的喷涂。
周灼没想到niveous对这个团队也有所了解。
“对，但不仅仅是1UP。”看到扑棱着翅膀飞向高空的鸽子，周灼轻轻眨了眨眼，“这些街头画作基本上都是非法的，柏林的警方对他们提起了超过300项的刑事指控。”
“1UP的形象很复杂，他们破坏了公共财产，但他们同时又呼吁环保。在此基础上，他们将城市本身变成了巨型游乐场，只要是能喷漆的地方，都有可能发现属于他们的作品。”
“所以呢？”niveous没懂周灼提起这个组织的原因。
“我是想说他们的反叛精神。”抬起头，看向飞向天际的鸽子，周灼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我的父亲也是一位画家，从小他就告诉我，他说我没有什么艺术天赋，我那个时候很不服气。”
说到这，周灼自嘲的笑了笑，“就像是那个洛朗一样，外人对我画作的点评也是技巧的堆叠，他们说我这辈子都达不到周侃的艺术高度。”
“可是我这个人从小心气儿就高，谁越说我不行，我就偏要行给他看。所以尽管有这么多条路可以走，但是我周灼偏偏就是要在画画这一条路上走到黑。”
“但是niveous，你看，你看看街道上的这些涂鸦。”视线环顾一圈，周灼轻眨了一下眼睛，他就这么看着自己的手说道，“他们总是说我的画没有内核，说我的画没有感情，说我的画全是技巧的堆叠。”
“我那个时候很不服气，也可以说我直到现在都没有彻底服气过，但每一次，每一次看到那些真的充满了感情的画作时，我那高傲的自尊心就会突然瘪下去。”
“就好像......”皱起脸，周灼努力的措辞道，“就好像透过那些天才，你看到了真正的美时，你就不得不去承认自己的平庸。”
“我的人生太顺了，我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我也没有什么反叛精神，我更不会想要去对抗一些什么。战争，环保、恐怖主义、亦或者是海洋动物，那些拼命的想要去表达一些东西的**我从来都没有，那些东西都离我太远了，我看不到。”
“我也不想看到。”说到这，周灼的声音轻了下去，“niveous，我母亲说的那句话是对的，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群越飞越远的鸽子，周灼轻声道，“本质上，我就没有属于艺术家的，那一颗敏感又脆弱的心。”
看看周灼吧，他出身好，长相好，一切的东西对于他来说都触手可得，那他还有什么可表达的呢？他还有什么可烦恼的呢？
战争？开什么玩笑，战争离周灼如此之远。
环保？周灼不觉得他自己一个人的环保能对这个世界产生什么伟大的作用。
海洋动物？好吧，周灼得承认，他确实就是一个没有什么同情心的人。肉眼无法看到的痛苦，周灼就统统都理解不了。
“所以我的画很难看。”
听到这句盖棺定论般的一句话，niveous也眨了眨眼，他就这么主动的牵起了周灼的右手，“可是我觉得你画的很好看。”
“基本功好。”
就这么极尽平淡的说出了这句话，周灼一点也不替自己夸大叫屈，“造型，光影、冷暖关系、虚实处理，那段时间，我没日没夜每天每天的泡在画室里。”
“速写，临摹，针对性的训练，我的基本功好到可以破例直升美院。”
这些埋在心里的话，这些压得周灼喘不过来气的话，他还是第一次说出来。很奇妙的，在niveous身边，周灼好像就是可以如此痛快的刨析自己。
他不用担心niveous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也不用担心niveous会同情他。在niveous面前，周灼可以不矫饰，不伪装，他只需要做自己。
“所以niveous。”
橘黄色的路灯照在对方的脸上，让niveous难得的显现出了一些柔软，看见那望向自己的一双红眼睛，周灼就这么轻声问道，“你究竟为什么会选我呢？”
周灼并不是一个会自卑的人，相反的，在某种程度上，物质上的富足滋生了他的很多傲慢。
刚见到niveous时，周灼只觉得他是一个天选之子，他拥有和皮克曼一样的际遇，他的未来和路边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庸俗凡人都不一样。
他是大艺术家，他会画出最不一样的东西。
可越是接触，周灼就越自卑，他会想他到底有哪里不一样。对于niveous来说，他又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呢？
他太年轻，生命也太短暂，对于niveous那漫长的人生来说，他会和天边那颗转瞬即逝的流星一样吗？
爱让人自省，也让人自卑。
但幸好，周灼并不是一个会让自己陷入到这种情绪里的人，他自卑也只自卑一瞬，更多的，周灼还是被niveous选中的志得意满。
就这么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向niveous，周灼满心期待，他心想，你快说吧，快说你究竟是为什么会选中我，快说我到底有哪里好，快说我到底是哪里吸引到了你才会让你选中我。
不知道niveous有没有听到周灼的心声，但反正，他说出了一句让周灼愣在了原地的话。
“为什么你会觉得是我选中了你？”
就这么面无表情看向周灼，niveous的眼神和语气没有丝毫的起伏，他就这么淡淡的说道，“明明是你选中的我。”
“在很多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