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是是非非,真假事事休休,都难逃一个命字。
阿玉告诉过她,如果镜仙要改写命运便是有违天意,想要保命便不可违逆原主的命运,否则换命。
她不解,一个镜妖到底要改写谁的命运?
是那个诉状主人赵楒玉吗?
这世上,人妖之间还会有什么鲜为人知的恩情吗?
云烟之下,袅袅余音环绕青山两岸,秀水依偎在山怀。
只是隔岸一边,清秀的山水不再变得朦胧,眼前的山河秀丽展露一角。
若是情深不悔改,谁哀叹这世俗的情爱,也许誓言如沧海。
缠乱的丝线,犹如盘旋枝上的蛛网,层层叠叠,千丝万缕。昏暗的灯油下,深闺妇人心中不由得叹气,这可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赵府的三夫人如今也是要做祖母的人。回想起自入赵府,婆母慈祥,丈夫呵护,长子幺女孝顺。十几年来,数完花开数花落,喜乐忧悲都在这流年来来回回擦肩。
“阿娘。”
她的小女儿,梳着双环发髻,一路笑呵呵地小跑。因为她看见世间最喜爱的亲人,下一刻扑进母亲的怀里撒娇。
“阿娘,天已经歇了,你再不休息我可就要生气啦!”她的宝贝玉儿,从小就这般会黏人。
“孙子孙女要赶来见我这个奶奶,这不得要送出像样的礼物。”
赵玉儿看着母亲手中的两件物件——一件是温润柔和的如意白玉锁,另一件是五色缕。
“这是你,”赵三夫人顿住,改口苦涩笑道:“我年轻时候的偶然间西域的玉料,如今用来打造长命锁送孩子,也不知道喜不喜欢。”她慢慢抚摸白玉,眼中不知几何多了几分难言的哀伤。
“阿娘,你送我什么都喜欢。若是小外甥没眼光,那就只能便宜我这个小姑姑喽。”
赵玉儿几句话,扫去了三夫人的眉眼的雾霭。她理了理女儿的额间碎发,眼中载满了欣慰与满足。
“玉儿,夜深了,还不快回去睡觉。”
一阵咳嗽声介入其中。
立在门前的中年男人是归家的赵家三爷,赵玉儿的父亲,她的丈夫。
看那人虽已是人到中年,挺秀的五官保留年轻的风姿绰约。黛青色的宽大衣袖,已显严父做派。
赵玉儿见父亲皱眉,心里隐隐发怵,抿着嘴灰溜溜的走人。
“孩子大了,天天吓唬跑了可就不亲了。”
“跑哪里去,你就忍心让我家姑娘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要我看啊,让她择婿到赵家,继续任由我磋磨。”
秋明没想到三爷竟然能这么想,笑着倒满一杯清茶递给赵三爷。
“明日,我和玉儿明日去云归寺还愿,你让大郎明日休憩在家陪陪儿媳。”
赵三夫人关上西窗歇下,庭院桂香席卷风声,折月桂,月低眉,花前醉,一夜好帘梦。
古刹庄严,黛瓦黄墙,苍翠的古树之下犹显得肃穆之静。
寺庙香火不断,青烟袅袅升起,随处可见的祈愿,是化作一场灰烟不见还是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马车摇摇晃晃行至寺院,母女二人带着贴身仆从下车。
今日香客来得比往日更盛,看来方丈请了名人诵经。
“阿娘,我看到王二姑娘也来了。”赵三夫人顺着女儿的指向,知晓女儿的心思,眼中示意嬷嬷陪着她走向王家的马车去处。
赵夫人随着人流进入佛殿,入门处可见巍峨而立的彩塑女菩萨。衣袂飘若流风,眉目低垂,凝尽慈悲。
“这云归寺的女菩萨眼睛好生神奇呐,你看那眼含似是泪蕊,若隐若现。”一位年轻的待嫁的女子给身边人指点说道。
盘着妇人发髻也抬头仔细观察,有些疑惑:“可为什么女菩萨的眼中看起来像是盛满了伤心事?”
花白银发的老媪接下话,“静立于此百年之久,当是见了不少凡间疾苦吧。”
几人走后才,赵三夫人才得一席之地,静拜佛前。
赵三夫人还是老样子,叩拜佛像后,手握“阖家安康”的祈愿牌,还要亲自系在寺中老树上。不过今日香客实属多,磕磕绊绊许久才走到目的地。
树下聚众许多香客,但不知所谓何事,香客们都张望隔墙处。赵三夫在人堆的边缘驻足,也有些好奇起来。她从许愿树缓缓走来,只听见人群中传来无缘大师父有关的叙述。
“那就是寺里请来了无缘大师。”
“是啊,上次听他说得佛经注释,可真是醍醐灌顶。不过,我记得无缘大师好像还有一项通天本领。”
周围人都好奇追问是什么。那人敲着脑袋,皱眉思虑。“想起来了,是卜卦。据说他的卦象是极准的,即能算出人生死,也能算出富贵穷贱,什么前生往事都信手捏来。当初有不少达官贵人重金求他批命,避因果呢。”
赵三夫人随着围观的人群声音,把目光打向隔墙花窗那处。
为首的是云归寺的方丈与无缘大师父款款而谈,后面是一众僧人相伴。
花墙外,她通过海棠窗看了又看。一道熟悉的侧颜与忽隐忽现在一众僧人之中。
她瞪大双眼,脑中空白,手中的祈愿牌瞬间落地。她不管不顾地挤进人群中,只为那熟悉又模糊的一眼。
只可惜当她靠近那花窗时候,那边人已经走远。拥挤的人群早已散场,徒留她在海棠窗边失神许久。
她抹了抹眼角的湿润,叹息自己是否是执念太深。
倘若他还在世,当初为何不来寻自己?
叶景文呐,叶景文呐,这十六年的期盼,若化为一场空,她只怪上天不公。若是老天有眼,再度相逢,又何尝不是一次捉弄与不公呐。
已经多年,早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赵三夫人发觉手中空空,便低头寻找刚才掉地的祈愿牌。
“夫人,拿好。”正寻物的赵三夫人见有人递过,心中喜色忙要感谢。这一抬眸间,连带着拿祈愿牌的动作也瞬间一僵。
青年人站在树下,秀逸如玉,如青松挺拔。赵三夫不由后退两步打量,轻悠的日光打照在他的周身,忽隐忽现的背影渐渐与记忆中的人相迎上。
过眼云烟的回忆,顷刻间袭涌而上。
故人依然在窗前桂树下,静静打磨如意玉石。抬首,微然一笑:“夫人,院中桂树亭亭如盖,我们已有十六个春秋别离了。”
三夫人呐,双目盈泪,摇摇欲坠,可也挡不住她的眼在细细描摹眼前的年轻人。
少年虽心中起了怪异,因自小耳濡目染孔子之道,恭敬做辑礼,“夫人,您是否遇到难事了吗?”
一句夫人,拉回了她的心绪。
赵三夫人背对着少年,收回方才的失态,低眉笑了出来,她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带着些许惆怅的无奈和妥协,“让你见怪了,适才看你虚影让我想起故人,当真是我老糊涂。”
“不妨事的,家父曾说过人到中年总是爱缅怀逝而不得之物。”
是啊,后生一句话可真是让她醍醐灌顶。
终究是幻,是梦,是错觉。
正当她上前多询问之时,身后忽然传来灵动少女的声音,“阿娘。”
少年呆愣在原地看着黄衫绿裙的女子,清风将她送近在自己眼前。他观她眉眼如水墨,弯眉似新春柳,秀鼻上点着微光显得唇浅宛若淡荷,只觉这位女子像是晕染而出的江南画。
“阿娘,你看我抓到了什么?”
赵玉儿捂着手,在远处摇晃着走来。
爱卖关子的赵玉儿也不卖关子,眼睛咕噜一转,笑盈盈答道:“小沙弥说是百年难遇的粉蝴蝶啊,我拿给你看。他说,我是个幸运的,遇到就是上上签。”
捧在手心的蝴蝶飞出掌间,但却是一身不是她口中的粉色虎蝴蝶。
“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抓得是粉蝴蝶呀。”
赵玉儿愣在原地,身旁的玩伴也倍感惊讶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赵三夫人只当他是小孩子心性,摸着她的头。
这青绿色的蝶偏偏落在那位少年的衣袖,一时间引起赵玉儿注意。他小心捧起蝴蝶,送到赵玉儿面前。
“你的蝴蝶,落在我的衣袖上了。”
距离刚好,视线刚好,人也刚刚好,赵玉儿觉得今天的风也送了不少的温柔给她,时间在他们的眼底慢慢划走。
“玉儿,蝴蝶飞了。”不知道是谁这一出口,二人之间的旎绮也急剧地收场,双双回头看向呼唤自己的人。
赵三夫人拉回女儿到自己的身侧,有意问道:“敢问这小郎君姓甚名谁?”
“在下乃是京畿人士东海徐氏,家父取名金玉。方才夫人那一声让我想起来家母,他老人家也时常这样唤我。”
站在赵三夫人身旁赵玉儿一时间也研究起来。“那真是好巧啊,我名字也有个玉,不过是楒玉。这是我娘在书中偶然间看到的。但是不看姓氏的光看名字的话,咋俩倒显得是一对兄妹。”
赵三夫人见之不怪,假装生气看向赵玉儿。“休得胡说。徐小郎君来到此地,怕是有要事再身,我们母女就不叨扰了。”
徐金玉面露遗憾,这萍水相逢的缘分啊,该怎样续上?他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挽留,只能眼巴巴看着赵玉儿随母离场。
人影消散不知何处,徐金玉伫立许久,等来是寻找自己的老奴。
“哎呦,公子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老爷是千叮咛万嘱咐,咋不能走散。这次说什么奴婢也不能依着你了。”老仆气喘吁吁,擦着额间汗珠,却未见徐金玉半分回应,只是呆愣地盯着那一方傻看着。
“公子,公子?”挥霍在眼前的手,终是拽回他的一丝游神。
“寿昌叔,我们还能在这里呆多久。”
“哎,当然是等你三叔办完事情后,咋们就火速动身回城。”
“就不能再多留几日吗?”
“老爷都快马加鞭一封书信,还在我兜里,我念给你听啊。上写道:吾儿亲启,见字如晤,展信舒颜,京城一日寒,江南十日冷,为父恐忧,望其一切顺遂安康,勿念,勿念。”寿昌念着一大段文字,徐金玉摇头叹气,苦的脸儿恹恹没了颜色。
寿昌皱着眉头,心中顿时起了疑惑:难道公子遇见老熟人了?
徐金玉有些赌气不说话,寿昌只凭着自己多年经验之谈,来细细判断。在这儿公子是人生地不熟,肯定没什么朋友,再者寺庙人流众多,来的女香客居多,而且看着神情是不舍,想来他猜的没错。
“到底谁家的小娘子惹得我家公子魂不守舍呀?”
十七岁的徐金玉,没有否认,低看自己的衣袖落寞说出自己的不甘:“寿昌叔,我恐怕以后再也不能遇见她了。”
寿昌见公子难过,心也随着转沉。这短短分开之际,他也不知晓公子发生了什么。半百的人,总是有许多的道理来安慰人。
“人生嘛,总是这样分分合合,都是在相逢的路上。如果,下次还能遇见的话,你可得抓紧了,说什么也不能放跑。”
徐金玉忽然理解了,书中虽说到窈窕淑女,可是没告诉他君子难求啊!原来人在年少时候多少会有遗憾,但是他相信老天会降临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