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安澜神色迟疑,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记忆被触动了一下,却抓不住头绪。
“我是孟小花!”孟柯明明想笑,眼睛却流下泪来,“山里的小花呀。”
孟小花?
是那个永远考第一、立志要当老师走出大山的女孩?是那个因为收到她寄去的一套内衣,就工工整整写下三页感谢信的女孩?
“小花?”佘安澜睁大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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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柯本名叫孟小花。
在贫穷的山沟里,孩子能读完初中就很不错了;很多早早辍学的孩子,要么进城打工,要么在父母安排下重复着贫困的循环。
孟家是村里穷得最出名的一户,孟柯她爹穷得出名,也懒得出名。
所以,像【孟小花】这样一个穷女娃能读到高中,在山里人看来已是天大的造化。
这造化,不是来自她那个只会窝里横的爹,而是来自一个被视作“冤大头”的陌生人
——佘安澜。
这个名字,曾是孟柯生命中唯一的光。
佘安澜通过一个助学项目,联系上孟柯和她的几名同学,但只有孟柯咬牙坚持了下来;佘安澜也很珍惜【孟小花】这棵求学的独苗儿,每学期三千元的汇款单从不迟到。
这笔钱,不仅是孟柯的学费、书本费,也是她偶尔能偷偷买本课外书的奢侈来源。
佘安澜给予的,远不止金钱。
她会寄来尺码合适的内衣、质量好的卫生巾,还有厚厚的升学指导资料。
最让孟柯感动的,是一封封手写信。
佘安澜这个好心的大姐姐,在信里从不摆架子,也不把成绩和助学金挂钩;只是鼓励她们能读则读、能工则工,走出大山去。
每封信,孟柯都当宝贝似的收藏起来,这是她对抗现实、坚持读书的精神支柱。
可她终究没能挣脱命运的枷锁。
孟柯她爹是个懒汉,见村里不少光棍靠女儿彩礼娶上了媳妇,也动了心思。
他相中一个寡妇,对方要的彩礼不算少,便打起了孟柯的主意。
孟柯其实不太符合大多数男人的择偶标准。她瘦高,遗传自早逝的母亲,十六七岁已蹿到一米七二。
在普遍不高的山村男人面前,她的身高隐隐带着一种伤自尊的压迫感。
但这次,一个老光棍看中了她,或许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也掩不住漂亮的五官,老光棍开出了十万块的“天价”彩礼。
十万!
在这穷山沟里,这笔钱足以让任何有女儿的家庭心动。
但迎来的,是孟柯空前激烈的反抗。
“读书?读个屁的书!”
她爹勃然大怒,一巴掌狠狠拍在桌上,震得碗筷乱跳,“老子供你读到高中已经仁至义尽!女娃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最后还不是嫁人!十万块,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孟柯歇斯底里扑上去,与她爹厮打:“你供我?是你供的,还是佘姐姐供的?!”
这场歇斯底里的厮打,让她爹认定孟柯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信给洗了脑。
趁她去了学校,她爹偷偷翻出佘安澜寄来的所有信,一股脑塞进灶膛,烧成了灰。
又默许老光棍在她喝的水里下了药。
孟柯是在鞭炮声中惊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身下是黑黢黢的陌生土炕,只惊慌了一瞬,她便垂下眼,怯生生道:“叔……我不跑,先把绳子解开成不?手都勒出血了。”
见老光棍半信半疑,她忍着恶心,说了一箩筐表忠心的好话。等对方一解开绳子,她立刻抄起锄头,狠狠砸了下去!
“砰!”老光棍直挺挺栽倒在地。
孟柯握着沾血的锄头柄,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人,转身冲进黑夜里。
硬生生磨穿了鞋底,才狼狈逃出大山。
到了镇子上,她侥幸搭上一辆货车,几经辗转,终于抵达了这座在信封上摩挲过无数次的陌生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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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竟有这种伤天理的父亲!
当年得知孟小花没参加高考,佘安澜接连去信,却都石沉大海。
佘安澜只当这孩子迫于家庭压力,而选择了打工,遗憾之余,却也选择了尊重,并通过助学项目寄去一封信,附上新的联系地址和一张汇款单,之后……也没再追问。
谁能想到,真相竟是这样的?
佘安澜眼眶一热,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住汹涌的眼泪。
这一刻,佘安澜是非常自责的。
如果当时能亲自去一趟,当面问一问,或许就能在小花最无助的时候帮到她……
沉默间,孟柯的肚子轻轻“咕”了一声。
佘安澜趁机起身,借口去给她找吃的,转身却拐进安全通道里静静掉了一会儿泪。
等缓过劲儿,她才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海鲜泡面回来,递给小花:“小心烫。”
“谢谢。”孟柯顶着一头青惨惨的发茬,坐在防潮垫上,双手接过面碗。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孟柯的眉眼。
她低头吹了吹,小心地啜了一口热汤。
一滴泪落进了汤里,接着是第二滴。
孟柯慌忙把头埋得更低,不想让佘安澜看见自己的狼狈。佘安澜眼尖,却没说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轻轻放在她手边。
“慢点吃。”佘安澜顿了顿,强忍着哽咽道,“不够再泡。”
孟柯没说话,只有窸窸窣窣的吃面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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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曙光商场里,只有巡岗人员的手电光在晃动,以及绿莹莹的疏散指示标识。
按照流程,孟柯需要隔离12小时,只要没尸变,明早就能进入商场真正的安全区。
临时隔离区紧挨着冷库,其实就是从日化区拖来几架废弃的不锈钢货架,推到冷库门两侧,搭成了一道L形的简易屏障。
孙濯没切断冷库电源,但里面积压的大量冷冻肉,早已被排除在物资清单之外。
归根结底,这和初代丧尸病毒的冷链特定传播途径有关。C国当时迅速采取了一系列管控与补救措施,可第一轮丧尸危机的爆发与冲击,让整个社会患上了冷冻肉PTSD。
……说句难听的,即便这儿真的发生尸变,顶多损失一批鸡肋般的冷冻肉,总好过失控的丧尸污染其他更重要的物资吧?
地上铺着防潮垫,旁侧纸箱里扔着条半旧军绿色毯子,沾着一大滩暗褐血污。
佘安澜瞥了眼,默默卷起毯子,将干净一面朝外,垫在了防潮垫下。
孟柯捧着泡面碗,用塑料叉子卷起一大坨泡面塞进嘴里,三两口吃了个精光,又仰头“吨吨吨”,把泡面汤给喝得一滴不剩。
她打了个饱嗝,摸了摸圆鼓鼓的胃,眼神飘忽望着空碗,轻声说:“上次这么尽兴,还是要了一周饭,才吃上的那顿黄焖鸡……”
佘安澜怔了怔:“……要饭?”
孟柯后知后觉,尴尬地笑了笑,抬手蹭了蹭鼻子,说得含糊:“……那个时候嘛。”
在C国,直接讨钱极易遭人白眼、被人驱赶,但要是只求一口饭吃,大多数店家即便不耐烦,也多半会施舍些残羹剩饭。
想当初,孟柯逃到大都市,过了好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睡的是公厕隔间,用水龙头梳洗,饿极了就硬着头皮挨个店家要饭。
也有店家看她年纪轻轻,虽然狼狈,但四肢健全,忍不住出言教训:“你年纪轻轻的,非这么浑浑噩噩讨饭吃?要点儿强吧!”
一个可能杀了人的逃犯,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学历、连下一顿饭在哪儿都不知道的黑户,人生地不熟……该怎么要强?
佘安澜红了眼圈,轻声问:“后来呢?”
孟柯把擦过眼泪、擤过鼻涕的纸巾丢进空泡面桶,再盖好封口膜,将塑料叉插牢,一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她轻声说:“有个好心的面馆老板,介绍我去后厨洗碗,我才吃上一口安稳饭。”
她没有告诉佘安澜,这份所谓的安稳,不过是沙上垒塔,根本做不得数。
那些日子里,孟柯做过不少零活儿。
比方说,苍蝇馆子里洗过碗,工地上扛过水泥,也上门当钟点工给高层擦过窗,还有数码维修店当过学徒……
每份活儿都做不长久。
因为不敢用身份证作抵押,她只能打黑工,工资被压到最低,还时常被克扣。
“你没想过去自首么?”佘安澜轻声问。
孟柯低下头,眼圈一点点红了:“我以为自己杀了人,就想着找到你,亲口说声对不起……你资助我上学,我却成了杀人犯。”
那老光棍根本没死。
当初东躲西藏了一段日子,她脑子才终于转过弯来。那老不死的要是真被她弄死了,以网络的传播速度和警方的侦查能力,她早就被锁定行踪,抓去问话了。
“你没有对不起我,”佘安澜心里不是滋味儿,握住孟柯的手,“受委屈的是你自己呀,该读书的年纪,却吃了这么多的苦……”
“我不苦,我只是……只是好想你,佘姐姐。那些信……你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
“小花,不哭了……不哭了。”佘安澜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孟柯揽入怀中,轻拍着她的背安抚,“从现在开始,你有我了。”
孟柯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自首?
后悔才会想着自首。
她当时不后悔,现在又怎么会后悔?
甚至她心里隐隐清楚,自己那时还未成年,又是反抗逼婚、反抗囚禁,真把事情闹开,她在法理上也站得住脚。
孟柯也绝不会告诉佘安澜,自己当时下手有多狠、多冷静。她虽然恨不能一锄头直接砸死那老光棍,可权衡之后,还是冲他脊椎上砸了下去,轻了,便让他躺上个把月,重了,叫他后半辈子再也站不起来。
但她不想暴露自己内心阴湿的一面。
尤其是在佘安澜的面前。
只有像她爹那种只会窝里横的废物,才会把最污糟不堪的样子展露给亲近的人。
她绝不能变成那种鬼样子。
想到这儿,孟柯忍不住用力回抱,想把佘安澜抱得更深些,然而,怀里的人浑身一僵,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孟柯一惊,赶忙直起身,扶着对方的双肩细看:“对不起,我是不是勒疼你了?”
佘安澜轻轻摇了摇头。
她脸色潮红,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了,嘴唇抿得苍白,看起来虚弱极了。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孟柯下意识看了看四周,倒不是怕别的,就怕被人看见。
幸好隔离区空荡荡的,没有别人。
靠近些,果然从佘安澜身上闻到了血腥味,还混着一缕缕很淡很淡的腐臭。
孟柯浑身止不住发颤,既想伸手碰触她,又怕内心的恐惧成真,强压着翻涌的心绪,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着平稳:
“安澜姐,你是不是被……伤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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