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三个敌人虽然站在原地，但他们的动作完全停滞了，像雕塑一样。确切地来说，倒也没有完全停滞，只是速度极慢，慢到无法察觉的地步。五秒过后，他们连一毫米都无法移动。
我看向更远处。战场上的炮火凝固了，硝烟定格在空中，连飞行的子弹也停了下来。似乎整个世界的时间都变得无比缓慢。
而我是目前唯一一个还能正常行动的存在。
我挣扎着站起来，捂住剧痛的头。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视野里出现了重影。我意识到我的异能又失控了,这次制造出一个时间减速场，但这个场的范围有多大，又能持续多久，我完全不知道。
我下意识选择了逃避。
我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这里，疯狂呼喊着我妈的名字。我穿过凝固的火焰和静止的人群，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我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连脑袋疼得快要炸开。
终于，我走出了那个范围。
一切恢复了正常。身后重新响起爆-炸声和喊杀声，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清了。我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失去意识之前，我隐约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清醒一点——小枝！再继续下去的话——”
是老妈啊，我松了一口气，彻底晕了过去。
****
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我盯着天花板，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守在旁边的织田作说道我昏迷了三天，异能波动一度让整个医院的时间都混乱起来。还是太宰治赶过来帮我稳定了状态。
“太宰？”我虚弱地说道，“真是麻烦他了......哟，中也你也在啊。”
赭发少年拨开帘子，躺在我对面的病床上，上身缠着绷带。
我们两个看起来都有些狼狈。
“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连呼吸都要没有了。”中原中也坐起身，严肃地问道，“你遭遇了什么？”
“神代将人呢？”我反问。
“死了。”中也回答，“在不远处的废墟里，有三个人。至于另外两个，面具深深烙在他们的脸上，无法判断身份。”
我沉默，不知道说什么好。
神代将人，这个费尽心思，巧妙利用我和森鸥外的父女感情从而编造出一个巨大的谎言的神经病！如此费尽心思......长生的诱惑这么大么？
我盯着中也的眼睛，动了动嘴唇。
那两个戴着面具的家伙又是谁呢，涩泽龙彦？我回忆着当时的细节，却只能想起神代将人的脸。
我用力捏紧床单，后背发凉。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幕后观察着这一切。
过了许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们差点就把我杀掉了，死了也好。”
中原中也又说了些什么，但我没听进去。脑海里乱糟糟的，只有自己像个幽灵一样在行走的画面。
如果异能会说话就好了，这样我就能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躺了下去，扯起被子盖上脸。
战争的第八十八天。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就像它突然爆发一样，此刻它也突然结束。【ReRe】在最后一周内全面崩溃：首领失踪，主要干部战死，剩余的成员四散逃亡。港口Mafia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一举确立了在横滨的霸主地位。但同时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地盘扩大了一倍，但人手减少了三分之一。
干部大佐战死，在那场计算机旁边，被蓝色光柱吞噬，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我还没有把那张度假申请书给他，告诉他森鸥外已经签好字了，哪怕日后再也不回来也没关系。
无数的死亡，无数的废墟，无数的孤儿。
我站在窗前，俯瞰着伤痕累累的横滨。远处的海面在夕阳下泛着金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场战争，在横滨的历史上，被称为——龙头战争。
****
两周后——
“晚上好，太宰。”
“晚上好——”
懒洋洋的语调从门口传来，伴随着风铃清脆的叮当声，撑着伞的太宰治走了进来。
雨，刚好停了。
黑发少年收起伞，侍从立刻上前递上毛巾，他接过擦了擦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抬头看向前方。
“啊——你们在干什么？”
“这是副首领大人提出的挑战。根据物理原理计算，只要把控好布条投掷的角度与力度，就能让布条稳稳缠在杯子上。”穿着黑色休闲西装的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的反光中闪过一丝睿智。
坂口安吾，三个月前被中也招进港口黑-手-党，在龙头战争中表现出很强的情报收集能力。我在前几天和对方熟悉起来，他当时正在统计龙头战争的遇难人数。
这是一项颇为枯燥的工作，坂口安吾提出申请的时候，我着实震惊了一下。原因无他，这不是一项硬性任务，只是我的个人意愿，没想到自己竟然不是一个人。
坂口安吾不仅完成得很好，还额外整理了一份名单，详细记录了所有遇难者家属的住址，以及一份关于如何发放慰问金的计划书。
我当时拿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然后对森鸥外说，“这家伙......挺有意思的。”
老父亲一脸莫名，“哪里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呢？大概是在这场疯狂的战争结束后，还有人惦记着那些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的死者家属吧。
“奖励是全年奖金。”另一边的红发男人举手补充，“我和安吾都十分努力，可惜目前来看，赢家大概率是最不需要这笔钱的副首领。”
织田作之助，我的亲亲队长，一个浑身都是惊喜的男人。
“没办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们没有半点胜算。”我随手一掷，在三人亮晶晶的注视中，布条脱手飞出，牢牢系在杯子上。
“挑战成功的关键就在于脱手的时机。”我打了个响指，“两个抓不住细节的笨蛋。”
“哇，好厉害！”太宰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诺，给你。要是成功的话奖金分你一半。”
“啊——可恶！织田作，看来我们两个彻底没有机会了！”
“不要自暴自弃啊安吾，多练几次一定会成功的。”
“还蛮有干劲的嘛。”我倚着吧台，实时播报着太宰的战况，“太宰扔出了布条——哇，多么优美的弧度！接下来布条即将拐弯——让我们拭目以待……啊咧。”
预想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布条飞出一小段，直直掉在地上。
“嘿——这不公平！我明明放手了！”
“时机太晚啦。”我安慰道，“提前松手会好点。”
“唔，没意思。”黑发少年扯开凳子坐上去，整个人瘫在吧台上，“调酒师先生！麻烦来一杯血腥玛丽。”
“我也要我也要！”我连忙挤过去举手，“我还没喝过酒呢，来一杯钉子螺……”
“不行。”织田作走了过来，轻轻压下我的手，转头对调酒师说道，“麻烦给她一杯热牛奶。”
“哪有人来酒吧喝牛奶的！”
“抱歉。副首领您还没到饮酒的年龄。”
“不公平！太宰都能喝！”
黑发青年笑着伸出两根手指，“我可是比小枝整整大了两岁哦。”
“啧，真让人不爽。”
织田作在这方面格外严格，不管我怎么撒娇都不松口，跟接到死命令一样。
这反倒提醒我了，我严重怀疑这是森鸥外的手笔，派人阻止我抽烟打架喝酒之类的。前者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我还不止一次提醒老爷子戒烟呢；中间那个更是港口Mafia每天都在做的事情；这么一看，织田作只用管住后者就行了。
“织田作啊。”我揣着一口气，老神在在地开口了，“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森鸥外让你这么做的？”
红发青年一愣，然后毫不脸红地点点头，“啊呀，被发现了。”
“……还真是！”我捂住胸口，一副十分痛心的样子说道，“竟然背叛你的亲亲上司！”
“副首领，稍微注意下言辞。”坂口安吾晃着酒杯，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其实我也接到了这个任务，森先生会发奖金。”
“什么！织田作，你太让我失望了，竟然为了金钱背叛你的亲亲上司！”
“喂——不要无视我啊！这明明是三个人的故事！”
就在这时，调酒师将热牛奶推到我面前，乳白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对方俏皮地眨眨眼，“如果小枝能在八点之前点单，我就给你做。”
“好吧。那调酒师先生可要说话算话哦。”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暗自盘算着把明天的晚班给翘掉。
“翘掉晚班是不可能的啦。”太宰治一眼就看出我的心思，笑盈盈地说道，“小枝不好奇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么？”
这有什么好奇的！太宰就算出现在河里我都不意外！
但我还是给足了对方颜面，眯起眼睛认真想了想，“喝酒。”
“不不不。”他伸出手指晃了晃，“我来这里，是来见——【摆渡人】”
我咂舌，“哇，好土的代号。”
不知道为什么，我说完这句话后，周遭骤然安静下来，面前的三位青年也诡异地陷入沉默。
……突然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啊呀，小枝竟然还不知道么？”
“很明显吧，副首领应该没有这么好的演技。”
“我赞同。”
“喂，你们三个在打什么哑谜！”
“小枝，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黑发青年笑盈盈的，眼底还藏着几分幸灾乐祸，“【摆渡人】，就是你啊。”
“什——咳咳咳咳咳，”我呛了口牛奶，“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我证明太宰先生并没有说谎。”坂口安吾举起手，一本正经地开口了，“情报显示，百分之九十五的幸存者误认为是三途川的撑船人来了。”
“我才不要！”我态度异常坚决，“这一点都不避谶，就算出名的话我也要换一个。”
“啊，换不了。”太宰晃了晃酒杯，“【摆渡人】和【双黑】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永远绑定了，中也知道后可开心了。”
一个字我都不信！我不由得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来：“呸。”
“其实这个代号很贴切。”坂口安吾突然开口，“在战场上确实起到了摆渡生死的作用。”
我有些低落，喃喃出声，“只是本能反应。”
和人类很相似的求生本能。
“本能反应才是最真实的。”织田作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却莫名让人安心，“副首领救了很多人。”
......哎？这算是因祸得福么？
但是大佐……
“或许吧。”我叹了口气，有些自暴自弃，“又没救下所有人。”
酒吧里安静了一瞬。
“没人能救下所有人。”太宰难得认真了起来，声音很轻，“只要有人活下来就够了。”
我看了他一眼。
“太宰说得对，这是个好消息。”安吾推了推眼镜，试图缓和气氛，“港口Mafia已经十分出名了，以后招募人手会方便得多。【摆渡人】这个名号在黑市上很值钱。”
我来了兴趣：“有多少？”
“有人出五千万买您的顶上人头。”
“......这是坏消息吧！”
“是好消息。”安吾一本正经地说，“副首领很值钱，织田作的身价也会船涨水高。”
红发青年点点头，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那我以后出门要注意安全。”
“织田作？！”我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大为震撼：“你就这么接受了？”
“嗯。”织田作想了想，“多涨一点，也许能多买几本书。”
看！我就说他浑身上下都是惊喜吧！
太宰笑得快要从椅子上滑下去了。他勉强稳住身形，靠了过来，“说起这个，织田作，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小说？”我来了兴趣，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为什么要写小说？”
“是我的梦想，还差一个结局。”织田作语气温和，“我还在努力。”
“这样啊。”我点点头，没有追问下去，开启了另一个话题，“说起来，我找你是有正事的。关于龙头战争善后工作的分配，你负责的那个区域——”
“已经完成了。”织田作说，“报告已经交上去了。”
“这么快？”
“嗯。因为想早点完成，好来看安吾。”
坂口安吾的嘴角抽了抽，“......所以我是你完成工作的奖励吗？”
“不是奖励。”织田作认真地想了想，“是朋友。”
安吾陷入了沉默。他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不真切，但镜片似乎起了一层薄雾。
“那我呢那我呢？”太宰在旁边跃跃欲试。
“也是朋友。”织田作若有所思，“不过，太宰君还是个孩子。”
咦惹，我被吓出一身鸡皮疙瘩：“......总感觉刚才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坂口安吾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只露出一副赞同的表情。
吧台前的孩子难得安静地下来，嘴角挂着真实的微笑。然后他转向我，举起酒杯：“来，为了我们的【摆渡人】小姐，干杯！”
“申请更换代号。”
“驳回，干杯。”
“干杯！”
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将杯中的牛奶一口闷，弹了下瓶口，“啊，好无赖啊。”
“在说我们三个么？”黑发青年若有所思，“一个不错的代号。”
“噫，我要离你们远一点。”
“那小枝记得付一下酒钱哦。”
“做你的春秋大梦！”我气得想拿酒杯砸他，但被织田作拦住了。
“这也是森先生的命令？有奖金？”
“哎？原来这也会有奖金？我明天去一趟财务部。”
“......啧。”
太宰笑得倒在安吾身上，安吾一脸嫌弃地推开他。织田作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眼神却格外认真：“需要找您或者首领签字吗？”
“不用。”我被弄得没脾气了，决定从太宰的工资里扣。
酒吧内昏黄的灯光很温暖，夜色已深。龙头战争的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去，这座城市里还在休养生息。
但至少这刻，我很放松。
啧，怪不得太宰这家伙总喜欢往这跑，我以后也要这么做。
黑发青年一副看穿一切的样子眨眨眼：“小枝要加入么？得承包一年的酒水费。”
“TMD你个混蛋！休想！”
“啊！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家了。”
“......回来！你们这两个家伙！没付钱吧！”
我最终还是付了太宰的酒水钱，当然，还有另两位的。
今晚过后，以太宰治、坂口安吾和织田作之助三人组成的【无赖派】就这么横空出世了。
不过，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