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下葬吧。”
我开了阖闭的目,仿佛,刚刚的梦还没尽去。
我缓…缓…呼吸,抬指,摸到面颊的泪早已干涸成粗糙的迹痕印结,跟曾经她还在时的光阴,一样久远。
遂而吁叹——“距离上次……”
没有力气,续叙。
上一次梦见……的她……
“朝中的大臣,尽退了。”任公公佝躬着身子,白尾云帚在他的手间执着。还是之前在宫里当差的那一位,大总管太监。“卿帝,晌午了。”
提醒着。我很罕见地,在今日没有上朝执政,大臣们纷纷等到午时,见我还不来,便撤殿。
“陛下,还是下葬吧…”
老太监,又述了一遍。
也再劝了我一次。
我抱着怀里的翠玉枕头,迟迟不肯罢手——
所有人会觉得我是个疯子——
公主生前的一切东西、所有人,我一一都留着、保存在这里。除了她的乳娘嬷嬷,我留不下来,便予了无数赏赐,金银与佃地。说是会睹物思公主,我怕是在埋冤怨恨我吧!
我私心地想,她回来看望这些人的时候,也会……顺带回来看看我………
每当我入寐之前,我总不停地对玉枕默念、反复谆念:公主请与我在梦中缠见。
入梦来——缠见——
住在她曾经的宫殿里,所有人都疑惑不已,为什么这个宫……宫殿的名字,像是起给皇后的。
*
让楚巫祀了祭礼。
许愿是能够招灵、招来你………
可巫人,告知我:“她,一直就在殿中。”
我流泪,泣不成声,像无人在时的那样。嚎啕大哭了。
谖儿……我的谖儿啊……
*
——“启禀卿帝,招来的那只灵魄,灵魄的残魂飘荡得过久,几近稀薄、消散,若如再不安葬亡者的躯身,怕是……”
——“怕是会什么…?!楚巫但说无妨!”
——“回陛下,魂魄尽无,会导致亡者渡入不了轮回。”
*
我祈希,她能有个轮回。
巫人回楚地之前,所告诫的话还萦萦绕在我耳。
可我想要与她的下一世,有相遇。
玉枕像她一样,安静地枕在我的膝,我把翠玉枕的盖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她的靡骨骨粉。白白的,她安安静静地呀,可她平时都不怎么安静的吧?
像是她一样,枕在我膝上,趴在我的身上,脑袋就这样卧在我的腿上。
她的长发倾淌及到我的足踝。
她看上去小小的。
*
我把我的皇陵给了她。选址优越。这是唯一让我欢愉的事。
无论我,再怎么舍不得放手——也得放了——
当把装着有她的玉枕放入冰冷的石棺,任公公是陪同者,陪同我为她落葬。
他满脸苍凉难忍,难过地道了一句:
“当年老皇帝是执意让公主去送死的……”发觉说出了不该说的话,便噤口。
…我知道……是为了去堵当年在造反闯门的我……
白纸飞扬,而后,到了该书写墓碑的时候了。
我落笔——【恭谨和宁宫永安殿公主,微臣思及过往五年,不曾乱陈政、暴政,天下之太平无乱。
故,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另留了两句诗。
*
落完朱笔,悲痛至极,我昏倒了。
而在昏迷中——我见到了想见的人——
她好漂亮啊……真的白白得,她穿雪色绸缎的衣裳。温柔且洁净,像我第一次看见她的那时,她周身都是雪花,风吹如柳絮般翻飞,她站在雪霁的阳光下,若……若在阳光下泛着日炎金辉光泽的羽毛。
她的脸庞好生得模糊……我只能视及她低头浅笑、弯曲起来的唇线。
她含含地喃着什么……我听不清,但好像,是…
她在轻唤——“呼哉——!呼哉——!”
呼哉!哎哟…唉唉…的意思。
我一下就释然地笑了,执着地妄图在梦中抱紧她——其实我更畏她斥我一声【乱臣贼子】!
她在答:那就不过如此吧…就如此吧…
*
后来,后来的后来,再也没有梦见她了。
她没有来梦中,她好似真的离开了。坟墓前,那像是我们的最后一次的晤见。
朕也在学着,其实我一直都在学着,怎么去当一个帝王。
为天下人当,做这个帝王。
可能我也曾经有过差池吧。
朕选了同族宗亲中性格最像她的一个孩子,接到宫中亲自教化栽培作为储君皇太女。不可能找到再像她的了,所以当那孩子展现出闹腾的一面时,我就下旨认定皇太女。
无人会有公主眸中的烂漫、纯真和亡国后的殇伤。
娇气任性,但也爱民、善良。
*
再后来的后来,朕老迈了。
日月忽其不淹兮。喜鹊噤声了,燕子归巢了,太湖池的残荷断枝又落埋池塘了…… 时间后悔了,春与秋其代序。
朕只不过是个,——孤家寡人。
已经,很习惯,被别人声称陛下了。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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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番外】卿久濡的日记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