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暖岔开话题问道“陆老师，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陆辞指了指被宋知暖丢到一旁破败不堪的雨衣：“我一路上沿着它的碎片才找过来的。”
宋知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
外面的雨势看着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还越下越大，风也更猛了。屋外的竹林被风吹的吱呀作响，有几处漏雨的地方水也越滴越快，越来越多。
宋知暖缩了缩肩膀，虽然烤着火，可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寒意一阵阵的往骨头里钻。还是扛不住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冷？”陆辞看过来。
宋知暖嘴硬刚说完“还好”
一声“阿嚏”就出卖了她。
陆辞没说话，站起身，走到那张旧竹床边。翻了翻床上叠着的旧被褥——应该是护林员放在这里临时御寒用的。看着虽然有些破旧了，但整体来说还是干净的。只是带着一股长期存放的霉味。
他把被褥抱过来，递给宋知暖。“先将就着用一下吧”
“把湿外套脱了，裹着被子烤”他说，语气自然，没有半分暧昧“这样下去会感冒的”
宋知暖脸一红“这······不太方便吧”虽然里面还穿了件背心，但当着一大男人的脱外套还是不自在。
“我背过身去”陆辞送完，当真转过身，面朝门的方向“你换好了叫我”
宋知暖看着他挺拔的身影，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快速脱下湿透的外套，留了一件小背心，用被子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然后开口说“陆老师，我好了······”
湿衣服就搭在火塘边临时架起来的竹竿上，冒着白汽。
陆辞转回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她裹着厚厚的旧毛毯，只露出一张小脸，头发半湿不干的披着，活脱脱像一只被雨淋湿后缩在角落里的猫。发觉自己现在的行为不太礼貌，他马上移开视线，干咳了一声，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方手帕，递过去“擦擦头发”
宋知暖接过来道了谢，低头擦着头发。火堆劈啪作响，火光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宋知暖的眼皮开始发沉。连日来拍片本就疲惫，加上被雨一淋，火一烤，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陆辞听见她呼吸渐渐均匀，抬眼看过去。
她睡着了，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照亮了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这一个月来，她大概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他轻轻起身，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又把她身上滑落的被角往上拉了拉。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宋知暖眼皮忽然动了一下。她的睫毛颤抖，眉头拧的更紧了，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不要·····别过来······”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像是陷入了某种极度恐惧的梦境。
陆辞顿住动作，轻声唤她“知暖？知暖醒醒”
宋知暖听到声音猛地睁开眼。
睁眼的那一瞬间，陆辞敏锐地察觉到眼前的女孩望向自己的眼神变的不同。变得锐利、冷冽、带有几分攻击性的眼神，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她的目光扫过他伸过来的手，又扫过他的脸，瞳孔微微收缩，带着防备心开口“你是谁”
陆辞的手僵在半空。他见过很多人，很多种眼神。可宋知暖此刻的眼神完全不像她本人－－更准确地说，像是另一个人借用了她的身体。
“我是陆辞”他慢慢收回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我们在山里避雨，你忘了？”
宋知暖——或者说此刻占据身体的那个“她”冷冷的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这间竹屋、火堆、搭在一旁的湿衣服。
她的表情渐渐有了变化，像是在快速消化眼前的信息。
然后她忽然笑了，起身不带犹豫的转身坐到了陆辞的腿上。
那笑容和宋知暖平时的阳光明媚开朗的笑完全不同，带着一点嘲弄、一点玩味，还有一丝了然，更多的是张扬和叛逆。
“原来是你”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宋知暖的音色，指尖轻抚着陆辞的脸，语气里的戏谑感挥之不去“陆辞······陆老师”
陆辞的心沉了下去。明白了此刻的宋知暖到底是怎么了。在国外的时候他不是没有听说过这种事。解离性身份障碍，俗称多重人格－－往往是因为遭受了重大事故才引起的应激性反应。可他从未想过，这种病会发生在宋知暖身上，她可是看着像小太阳一般的人。
“你······”陆辞斟酌着措辞“你不是知暖”
“我是她，她也是我”对方歪了歪头，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她却毫不在意。“不过你可以叫我阿暖”
“我们虽然是同一个人，但我只会在她内心不安软弱的时候，极度想要某个东西却不敢争取的瞬间才会出现替代她”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陆辞。
陆辞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那知暖她想要什么？”
阿暖突然笑了，笑的张扬肆意“她想要的很多、比如尊重、比如不被束缚、自由自在；再比如······你”然后捧着陆辞的脸，吻了下去。
两人的唇瓣相依，温热的触感让陆辞怔住了，他没有料到“宋知暖”会有这样的举动。反应过来的他立即推开阿暖，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太好了，总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好到想让她拥有你，但是她害怕，不敢让你知道，所以只能让“我”来告诉你了。我的陆老师”眼前的宋知暖语气带着戏谑，然后又正经的说道“如果你对她没有那个意思，那请你不要伤害她。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
“还有，替她守住这个秘密，不要让她知道有我的存在”宋知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疲惫“她会害怕，害怕自己是个怪物，害怕被你知道后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保不住······”话音刚落下，她的身体就微微一软，靠在陆辞的身上，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又沉沉睡了过去。
过了片刻，宋知暖缓缓睁开眼，神色一如往常。明媚灿烂，只是带着刚睡醒的迷茫。
“我······睡着了？”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雨好像小了一点”
陆辞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一笑“嗯，睡了一会儿。雨小了，等天亮我们应该就能下山了”
宋知暖没有察觉任何异样，只是裹紧被子往火堆旁挪了挪
“刚才好像做了个噩梦”她喃喃道“梦见自己被很多人围住了，怎么都逃不出去”
陆辞回国后也耳闻了一些关于宋知暖之前拍戏时出现意外的经过，联想到宋知暖现在的情况可能跟之前的意外有关系。他没有说出次人格出现的事情，只是默默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光跳动，照亮了他眼底深沉的情绪。
“都过去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现在安全了”
宋知暖抬头看他，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温柔而坚定。她忽然觉得，这个雨夜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而此刻的陆辞心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他终于明白，关于宋知暖那些偶尔的失神、那些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原来不是性格多变，她只是在独自承受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苦痛。他不知道自己能为她做些什么，现在能做的只有守住她的秘密，还有一份自己都不明白的对她到底是什么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