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林蔗青上气不接下气的谩骂，沈峙微微挑眉。
前世他年幼时，听过的无理由的、污言秽语的谩骂数不胜数，那些话语百般恶于林蔗青今日所说。
当然，后来他背着师尊将这些人的舌头尽数割断，塞进他们口中让他们自行咽下。此事日后却被有心之人揭发，那也是沈峙唯一一次见师尊对他发怒，处以刑责，命他在门外跪着悔过。
这些往事不提也罢。
而后师尊化道，自己公然叛出玄清宗，身后追随了大批只会阿谀奉承的修真界废物。
人人都觉得他是个欺师灭祖的疯子，却也再也没人敢当面说出来。
这一世他重生后，便身处斩龙台，不曾再经历一回沈家的那些腌臜。
相比之下，林蔗青涨红了脸，绞尽脑汁想出的几句话，文绉绉的，没什么攻击力，听着倒算新鲜又久违。
“要不是我的血，你早就被无妄剑吃干了灵力，爆体而亡。”
沈峙像捉弄小动物似的戏谑：“我刚救了你，你不知感恩就算了，怎么还骂起我来了？”
“在梦里又哭又喊不想死，醒来后胆子就这样大？”
“怎么，现在不怕我杀了你？”
林蔗青狠狠瞪着这个恶劣的家伙，咬牙切齿：“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按照你的性子，想杀我，我再怎么做小低伏，绞尽脑汁地讨好，你也不会放过我。”
“现在你又反悔把我救活，只能说明我对你还有用处。”
虽然现在事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系统想杀沈峙，但看起来也不在意林蔗青的死活；沈峙原本也想杀了自己，但又因为无妄剑的异动放弃这个想法，甚至用魔龙血救了他。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黑心系统有非要林蔗青杀沈峙不可的理由。但林蔗青即将死在沈峙手中时，它又会装死，并不出手阻止。
林蔗青猜测，他隐藏的真正目的，是林蔗青和沈峙反目成仇，自相残杀。
至于死的是谁，它并不在意，亦或者是乐见其成。
果然，这个黑心系统的话半个字都没办法信。
哪怕自己有亿万分之一的概率，徒手杀了龙傲天这个人形高达。
谁知道系统接下来是真的送自己回家，还是找理由杀了自己，还是当作一把趁手的武器，送进下本书中继续打工？
腹背受敌，林蔗青似乎被堵在了系统和主角的死循环里。
不。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沈峙，既然你已经成了魔尊，无妄剑又在你手中。”
“说明你师父谪清仙尊应该已经遇害，你因此叛出玄清宗，在魔界寻找杀死他的凶手，我说的对吗？”
“我可以帮你。”
林蔗青按照原著推测沈峙的现状，试图缓和紧张的气氛，拉近和主角的关系。
系统诡谲善变，目的和心思都难以。
而沈峙是全文中离成仙最近的人，但他现在有留下自己的理由，哪怕是黑化后的龙傲天，也是林蔗青回家最后的希望。
沈峙平静的脸上，终于绽出一点笑意，越发浓重：“好啊。”
林蔗青松了口气，这害人的黑心系统难得帮上忙了。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是谪清仙尊的弟子呢？”
沈峙抬手，漆黑的沉疴烬焰从阴影里飞出，倏忽化成锁链，反捆住林蔗青的双手，在林蔗青震惊的眼神中，沈峙冰冷的食指点在他的眉心正中。
禁术——搜魂。
从荒漠到被牛头马面绑来魔宫，短暂的经历像书页般被展开在沈峙面前，毫无藏私的可能。
“林，蔗，青。”沈峙一字一字吐出他的姓名。
“你背后的人有点意思，连取的名字都如此费尽心机。”
“与师尊的道号如此相近，意思却千差万别。”
沈峙确实不打算杀了林蔗青。
疑点重重，记忆短暂，身世不明。
魂魄如同新生的婴儿般无瑕而脆弱，亦不像是夺舍或抹去记忆的诱饵。
身上没有半点修为、天赋，却能在危急之中唤醒无妄剑。
不少妖魅为了讨好自己，或是用术法，或是披上层劣质的画皮，绞尽脑汁模仿成师尊的模样，再被送进魔宫，这些赝品无一例外被无妄斩杀。
可知仅靠一副皮囊不足以令这柄杀伐断魂的仙剑心生怜悯。
但容貌也好、魂魄也好，这些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
林蔗青，他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
他知道谪清仙尊是沈峙的师尊。
这一点微小的渊源，足够沈峙留下他的性命。
重生后的斩龙台上，沈峙没有年少时初见孽龙的恐惧与愤恨。
他跪在暴雨中的斩龙台上，沈峙几乎无法掩饰眼底的狂喜与激动，甚至大笑出声。
边上看守他的沈家修士还以为他被心魔夺舍，吓疯了。
想到即将与师尊重逢，沈峙此刻心脏怦怦直跳：一切都还有机会，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一切都来得及纠正。
然而，那道可斩破天穹的剑光如约降下，孽龙身首异处，斩龙台化作废墟。
在沈家人四处逃窜时，沈峙轻而易举的挣脱束缚，缓缓踱步向前，在金色的龙血雨中茫然四顾，却再不见那道青色的身影。
谪清仙尊没有来。
师尊没有来。
他没有来。
沈峙手脚冰冷，心中如被千刀万剐般的撕心剧痛。
师尊是不要自己了吗？
他已经想好了最坏的情况，师尊也重生了。
且因为自己前世的忤逆不愿再收自己为徒，所以不曾现身，只是顾念前世师徒情谊，才留下一缕剑光助自己脱困。
沈峙无法忍耐，即刻起身前往玄清宗，打算向师尊请罪。前世那些师尊离开后，无法倾诉的思念、爱意在此时已然如临近爆发的火山，势不可挡的将要溢出胸膛。
此时他还不曾拥有前世的御剑飞天的修为，只好用凡人的方法，走向万里外的玄清宗。
人界的茶馆里吵吵闹闹，说书先生坐在正中央，讲的是神仙救世斩魔的传说。
路途迢迢，在此处歇息片刻的沈峙不甚在意的听着。
正当他准备起身离开，那唾沫横飞的说书人，惊堂木一拍。
“说这仙魔往事，不得不提的就是那百年前的封魔之战。”
“谪清仙尊只身携剑赴魔界，斩杀魔尊，封印两界通路后，至今下落不明一事。”
沈峙怔住了，无声的泪成了一场瓢泼大雨，浇灭心中的火焰，徒留叹息的白烟，他几乎想要如前世般随师尊而去。
原来，这一世，变得不仅是自己，天地与时，各不相同。
沈峙沉默着，停下了脚步，一边收集线索，一边苦修，直到修为足够。
三年后，沈峙闯进玄清宗，夺走师尊留下的无妄剑。
又撕开裂隙，前来魔界寻找那场害的师尊下落不明的封魔之战，寻找另一把剑的下落。
这一世沈峙没能拜谪清仙尊为师。
更没有一个人知道、相信沈峙这个身世龃龉的灾命之子，是超凡脱俗的仙人的弟子。
所以，当林蔗青说出“你师父谪清仙尊”这几个字时，沈峙才忍不住轻笑出声。
三年来，沈峙寻遍人、魔两界，有关师尊下落的线索寥寥无几，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痕迹，如今终于有了头绪。
林蔗青拂开沈峙的手，躲得更远了些。
眼睁睁瞧着自己的记忆被翻看是件极其恐怖的事，**在他人眼前暴露无遗，更何况是被沈峙这个变态翻看。
好在不同的记忆像是被存储在电脑两个不同的硬盘里的数据。
沈峙只能看见他来到书中后发生的事，却无法触及原世界的记忆和系统的事。
但林蔗青切身感受黑化后主角的偏执，其中的感受远比草草看过原著体会的痛彻。
沈峙身上的鬼味未免太重了些。
“你真的......”
“要不去找个大夫看看脑子吧。”
林蔗青真诚建议。
自己像被扔进食笼，用来饲养蛇类的小白鼠。以为从绞杀中躲过一劫，实则黑蛇已经躲在身后，方才容许的反抗只是饭前的余兴节目。
“过来。”
此刻的沈峙心情不错，随意的勾手命令。
林蔗青僵持在原地没动。
见他不配合，沈峙也不恼。
接着，林蔗青发现自己的手脚失去控制，带着身体走向沈峙，跪在他的膝下。
沈峙颇有趣味的按了按他额上逐渐清晰的朱红纹路：“噬心魔，魔族以血为媒，种植在奴仆识海，用来于控制的咒法。”
“受咒者，生前为主人操控，死后魂魄游灵，亦不得背叛。”
原著里的沈峙在黑化后是个十足的暴君。
他不仅要人低头，还要打断他们心中的反骨，确保绝无二心。
因此在魔界收的每一个小弟都会被沈峙在识海中种下噬心魔。
一旦手底下的人有了背叛的心思，神识便会受业火炙焚折磨，哪怕在死后，魂魄也会被沈峙束缚，不得解脱。
“我能不能求你件事。”林蔗青抬头看着沈峙。
“说吧。”沈峙靠着椅背，大度道。
看在他带来独一无二的好消息的份上，沈峙允许林蔗青提出些不过分的要求。
例如龙肝凤髓、灵脉神兵，这些随手可得的东西。
“如果我死了，能不能放走我的灵魂。”
沈峙：......
上一世自己一心要斩破天道，寻找师尊残魂，不曾到过魔界就追随师尊离开。
这噬心魔是他来魔界后随手得的小玩意儿，还不曾用过。
束缚魂魄不过是吓唬林蔗青的说辞。
但他还是决然道：“不能。”
林蔗青沉默着泪流满面。
回家，真难。
我打偏执龙傲天主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