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季遥出门的时候季元婧不在家。
吃完阿姨做的早饭,季遥就去学校了。
竞赛班上午的课排得很紧密,也许是因为这周末即将到来的省赛,教室里气压很低,大家都埋着头,各干各的,谁也不说话。
季遥刚写完一道题,打算拿上杯子去接水,就看向曲项走过来。
曲项道:“现在有空么?说好的找你要笔记本。”
季遥眼睛微微睁大,想起昨晚自己答应曲项的晚自习讨论,结果整件事都被她抛在脑后,全然忘记了。
曲项看见季遥脸上凝滞的表情,突然笑了一下,“怎么每次我找你,你都一副状况外的样子?”
曲项仿佛真的很困扰一般,看着季遥的脸道:“怎么每次都能把我给忘了?”
季遥突然感觉空气中压力倍增,于是迅速低下头,在桌子里翻找曲项的笔记本。
但季遥好像总是越急越找不到东西,平时明明季遥有很好的收纳习惯,但是偏偏在曲项的注视下,找不到那本笔记本了。
季遥正在翻箱倒柜之中,曲项突然伸手指向季遥桌上左边的那摞本子中的一本:“是不是这本?”
季遥抬头,看见那本熟悉的封面的笔记本,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季遥拿起笔记本,递过去,白皙的手指指尖绷紧,按在封面上:“上次你说的题,我都整理好了,思路和补充的解法都写在里面了。”
曲项接过笔记本,翻了翻,看到旁边工整的解题步骤:“谢了,季遥。”
“不用谢,互相交流而已。” 季遥顿了顿,又出于某种愧疚的补偿心理,缓缓眨了眨眼,开口道,“对了,你上次说的看考场,我们这周五一起去吧?周日就要考试了,是该提前去看看。”
曲项脸上的笑意更浓:“好,当然没问题。”
接着,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季遥和曲项依旧对视着,季遥率先有些顶不住,目光微微游离:
“那我先去接水?”
曲项好像才回过神,笑眯眯地和季遥告别。
就在这时,一个坐在离季遥不远的位置的同学突然一下子冲出了教室。
教室里本来就只有三三两两的悄然谈话声,这个人一冲出去,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安静了下来。
季遥也疑惑地转头,看向教室门的方向。
有跟那个同学相熟的,想出去看看,正犹豫不决,就在这时,教室外传来了一阵隐忍而压抑的哭声。
教室里的人面面相觑,却也默契地没人出声。
直到季遥的同桌齐致起身向教室外面走去,不久之后,蔡老师过来了,那个哭的同学被带走了。
教室里又掀起一阵小小的议论——
“他怎么了?”
“可能压力大吧。”
“这整天坐在这里写题,谁压力不大啊。”
“我快被逼疯了,这周末就考了,我觉得我一点把握都没有。”
“谁敢说自己有把握?”
“我反正说不了这话。”
“不过估计他也不单单只是因为省赛压力大吧。”
“怎么说?”
坐在季遥斜前方的胖子神神秘秘地回头,跟后面的人八卦道:
“上次开学考,他好像排名都掉到八百多名去了。”
“我去,八百多名?老蔡找他谈话了吧?”
“肯定的啊,我就是听见老蔡找他谈话了才知道的。”
“换我我也急,这个竞赛本来就没什么盼头,能进省队的就那么几个,早点认清自己,别到头来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胖子压低声音道:“在座的各位有几个真是数学天才啊,不都是指望着有点竞赛经历,给自己多留条后路么。”
“惨,实惨,外人看着我们一天到晚搞竞赛怪光鲜亮丽的,我们心里的煎熬谁知道。天天看着昔日不如自己的同学在月考里年级排名一个一个超过自己就算了,偏偏这个竞赛也没搞出什么名堂,谁心里不怄气啊。”
“呵呵,省赛考完,要是运气好,拿了省一,就要参加省队的选拔,要是再好运点,进了省队,才能拿到决赛的入场券。结果呢?决赛也得是国金才能保送,其他的,都是陪跑。”
“话也不能这么说……”
“以前我还嘲笑那些学了几天竞赛就屁滚尿流退出的,现在想想人家才是及时止损,早看清了这场游戏,才不跟你在这儿耗。”
“别说了,老蔡来了……”
“咳咳——”
蔡进平胳膊夹着本书进来,另一只手揽着刚刚出去哭的那个男生。
底下的人都纷纷回头坐直,低下头假装正在认真做自己的事。
蔡进明小声对旁边的男生道:
“回去吧。”
那个男生一路低着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的大家都低着头干自己的事,耳朵却纷纷悄悄竖了起来。
蔡进明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我知道,临近比赛,大家心里都很浮躁,偶尔情绪失控也很正常,心里憋着话的,可以找同学聊,可以找我聊,我随时都在办公室里。实在不行,学校有专门的心理咨询处,大家有什么话不方便跟老师同学说的,都可以去那里。”
“这周末就考试了,我知道大家都为这场考试准备了很久。我当然希望,不论结果,大家都能不遗余力上场,给自己挣得一个荣誉,如果没有荣誉,那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起码证明,你们过去为此付出的,都是真实存在的,你们也能安心回去准备高考。”
蔡进明话到此处停顿了一下,眼神锐利地扫过前排:“但我不想听到有些同学在班里说风凉话,大家是一个集体,彼此攻击没有任何意义。”
“不论你们选择走还是留,我都一直是你们的数学老师,数学的大门,也永远向大家敞开。”
蔡进明把书往讲台上一放:“好了,自习吧。”
中午下课铃一响,大家本来三三两两站起来要去食堂吃饭,但是后排却突然传来收拾课桌的声音。
不少人侧目看向后面,只见上午冲出去的那个男生这时候正在收拾东西。
竞赛班一向管理松散,一个人的东西可能摊的到处都是,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就这样默默收拾着,连书架都收起来了,像是……
像是要离开这里了。
季遥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几拍,偌大的一个教室,正是饭点,竟然没有一个人出去吃饭。
那人静静地收拾东西,最先上去的,是季遥身旁的齐致。
齐致慢慢走过去,在他身上拍了拍,低声道:
“现在就走吗?”
那人抬头,眼睛还带着点红:“……嗯,刚刚和老蔡说好了,下午就回原班级继续上课。”
齐致有点嘴笨,这时候也不知道说什么,想了想,还是说道:
“省赛也不参加了吗?”
那个人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机械,没什么章法,但是确实也像松了口气一般,季遥看着他把桌子上的一本本竞赛习题收进黑色的包里,像是以后再也不打算拿出来。
那些竞赛书,季遥也有。
不知道是不是班里的人看着那些书都想起曾经一起备战的时光,也纷纷走近,有点笨拙地看着他,却也没说话。
收拾东西的同学低声道:“我已经没办法再待下去了。不论是看到永远没有思路的新题,还是永远复习不完的错题。我现在已经害怕看到数学。可能我太笨了吧。我的成绩走高考也挺好的。我觉得我不应该一条路走到黑。”
齐致:“你不笨。你最聪明了,你忘记我们中考考了多少分才考到这里吗?”
那人笑了笑。
齐致和其他同学七手八脚地帮他收拾东西,一步步把他送出了教室。
等他走后,教室里的气氛才轻松了一点。
季遥前面的胖子唏嘘道:
“哎,就差临门一脚了,可惜可惜!”
胖子旁边的人一边收书一边道:
“唏嘘什么呀,摆明了考不上,还不如趁这个机会干脆不考了,免得到时候什么牌子都没拿到,还被人笑话。”
齐致进来时正好听到这人说话,顿时怒了,冲上去揪住那人的领子让他再说一遍。
路过的人连忙上去劝架,费了老大的劲才把两人拉开。
齐致指着那人鼻子道:“小人!就你最厉害!怎么不见你拿个牌子给我看看?”
那人又躲在胖子身后:“我不过就说了两句实话!都知道你俩关系好,他走了你心里肯定不痛快,干嘛拿我撒气啊!”
旁边的人又连忙劝架:“少说两句少说两句,去吃饭去吃饭。”
齐致和那帮人这才不欢而散了。
回到座位,齐致收拾了一会儿自己的东西,终于是没忍住,发起呆来。
这时候,旁边突然有个人拍了拍他的肩。
是季遥。
齐致有点惊讶,因为在他印象中,季遥最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季遥小声开口:“他回去了,心里也踏实了。没事的。”
齐致拿起笔,却没有写任何一个字,他只是说道:
“我们认识好多年了,初中在一个班,高中考到一个学校,我以为,我们会一直一起走下去。但是却没想到……”
季遥想了想,还是说道:
“周六就开考了,你也不要想太多,他肯定不希望你受到影响。加油。”
齐致看着季遥,抿了抿唇,下意识握紧手中的笔,重重地点头“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