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五阙感冒了,瓜着脸坐在饭桌前,早餐的焦圈、糖饼、绿豆粥,没动几下。
他受了惊吓,兼淋了雨,本来睡一觉就没事了。谁知躺下后,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经久不散,熏得他全身起毛,翻来覆去,一宿无眠。
路岂在一旁调试摆钟,这玩意儿罢工了,零件儿拆了一桌,他抓着轴承点机油,又对比几个齿轮的大小。
昨天卸了俞五阙的助听器,灯光下仔细辨了辨,构造挺复杂,抽空去机械市场看看,配件找齐全了,修复问题应该不大。
听方秋碎要他找个体温计,慢腾腾地起身,去拉抽屉。
“来,大少爷,张嘴。” 路岂捏着体温计靠近。
“作甚?”警惕。
“要量地准,还得口腔,咯吱窝儿差点意思,动动胳膊,就不准了。”
俞五阙觉得脏,这么久没用,路岂就简单地放水龙头下冲冲,还有他那手,机油洗没洗干净?
“不放嘴里。”俞五阙坚守原则。
“也行。”路岂到底沾了点酒精,擦了擦,“脱吧!”
俞五阙耳朵嗡嗡打鸣儿,人也懵懵的:“脱什么?”
“你说脱什么!后面儿温度最准,兽医也是医,不和医生害臊,知道不?”路大夫满身轻狂,一个没把住,露了混不吝本色。
方秋碎一拳捶在腰上,路岂疼地跳起来,又狠狠剜了他一眼,转头说:“五阙啊,你别听他瞎扯淡,满嘴跑不出一个屁来。”
方秋碎抢过温度计,“咯吱窝好,就夹咯吱窝,差那么个一星半点,不耽误什么,回头我叫他加上,妥着呢,放心。”
这老姨,俞少爷没来,是对自己千好万好。俞少爷来,把脸一抹,对自己,言语以骂之,拳脚以摄之。
到底谁是亲戚!
一边是长辈,一边是长辈的财神爷,两边得罪不起。路岂忿忿,转头继续调试摆钟,猛地劲儿使大了,戳碎两个齿轮尖儿。
俞五阙确实发热了,温度计爬得老高。路岂一看,扁桃体又红又肿。
方秋碎给他冲了一碗感冒灵,又拍了一盒乙酰胺基酚,路岂指着药说:“感冒,病程七天,不吃也能好,你可听好了,是药三分毒,考虑一下。”
路岂推崇免疫治疗法,翻译成俗话就是,弃疗,硬挺。
等身体里面的白细胞干倒病毒,恢复健康,这个时间大概是七天。
有的医生就爱收治二手病人。通常第一个医生那里看,没用,找到第二个医生,看好了。病人就感谢第二个医生,说他妙手仁心,送锦旗,写表扬信。第一个烂屁|眼子,骂死他,好药不给吃,想着拿回扣,庸医。
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多数时候,病程到了,是病人自己治好了自己。
“还是吃吧。”方秋碎洗完碗,又浇了一盆绿萝,擦着手走出来,“不吃巴巴痛苦,吃了缓解一下,一会儿,脑子烧糊了,看东西打晃儿。”
俞五阙看着路岂的样子,蛮真诚。转头就吞了两颗乙酰胺基酚。
迅速咽下,不给嘴巴和喉咙反应的机会,下肚后,咕咚咕咚喝了两杯水,确定把药压严实了。
“好汉,生猛。”路岂啪啪啪鼓起掌来。
还剩一碗感冒灵,黑乎乎的,胶囊类药物可以吞,这种冲剂,说什么都要过嘴巴的。俞五阙直皱眉头。
“如何是好?”
“你怕个球儿啊!哐哐就是怼呗。”
路岂猜到他怕喝药,简直怂到底了,是爷儿们,无所畏惧!
修好了,他把摆钟挂在墙上,一回头,方秋碎瞪着自己,算了算了,打开手机,点开音乐播放器,放出一首歌来。
“大河向东流,天上星星产白豆啊,嘿嘿嘿呦伊尔呦呀,路见不平姨婶吼呀,该出手是就出手哇······”
路岂听得如痴如醉:“梁山拜把子,看过没,敬关公,斩鸡头,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论秤儿分金银!你就不要看这是药,当是拜把子时,喝的那碗过命酒,为兄弟,两肋插刀,一言不合,就是干!”
在音乐的伴奏下,一股豪迈直冲颅顶,俞五阙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回没怂,操起碗儿,一口气,吨吨吨吨,全干了。
然后把碗倒过来,展示一圈。
路岂顾不上鼓掌了,旋开玻璃罐,掏出一颗蜜饯,迅速塞他嘴里:“快吃快吃,别让味儿返上来。”
俞五阙启动腮帮子,嚼吧嚼吧,仓鼠似的。
路岂看乐了。
“你是不是拜过把子啊?说的和真的似的。”俞少爷喝完了药,感觉还可以,心情不错。
“瞎说什么!”路岂赶紧否认,他已经改过自新了,不会去干从前那打打杀杀的事儿,俞五阙正经儿人,刚被地痞恐吓,肯定深恶痛绝。要是他知道,自己蹲过监,指不定怎么看我。犯罪的事儿被捅出来,这个院子还租不租得出去?断了老姨的财路。
“小皮鞋儿哒哒响,资本主义臭思想,你别冤枉好人,我年年学习先锋,三八红旗手,学雷锋做的好事,都能绕地球两圈。什么拜把子,那种盲流子的勾当,是我能干的?”
路岂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他一边收拾药碗,一边放好体温计,丝毫不心虚:“我就是看书,看电视,看的,还真能学梁山,去偷去抢去杀人?过个干瘾儿说说,当不得真!”
俞五阙生病这几天,方秋碎让他住在这里,她知道俞老爷子住院了,听说自行车撞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抓没抓到。
家里的保姆去医院陪护,俞少爷没人照顾,在这儿好歹有一口热汤热饭,来回奔波,回头感冒加重,不值当。
方秋碎挺热心,俞五阙点点头,说好。
一个礼拜后,感冒好了,他反应过来,老爷子早就该出院了,得去接。
提起俞宿亭俞老爷子,全古街都知道,是个讲究人。
搁胡同串子里,春天放鸽子,夏天熬鹰,秋天逗虫,这冬天呢,弄个葫芦儿养蝈蝈儿。
等到寒冬腊月了,怀里这蝈蝈嘟嘟地叫着,那叫什么劲儿呀?
美!
人不单会玩,而且还好吃,大酒店老字号就不提了,关键是对街头巷尾这小吃有独特的鉴赏能力。
比如肉沫烧饼,豌豆黄,非访膳的不吃,炒疙瘩必须是虎栏桥的,白水羊头,那一定是前门外廊房二条孙财家制作的。
老爷子这辈子是享福了,玩得是兴高采烈,吃得是昏天黑地。幸亏呀,是六十多就老年痴呆了。
人好一阵歹一阵,好的时候,也是个正经老头。
不好的时候,那岂止是讨厌,提起来,整个春十里古街都头疼。
自打老爷子练太极拳后,自以为功夫了得,仿佛下一秒就神功加身,到处找老头儿打架。
他为了赢还不择手段,不找那些五六十岁身体强壮的,专门挑七老八十岁中过风的打,至今没输过。
有这么一个爷爷,俞五阙隔三差五就得上门给人赔礼道歉,给半条街的人当孙子。
这样下去,迟早多出几个爷爷养,必须想个办法治治他了。
俞五阙看见网络上人化妆的视频,计上心来。他染了头发,买了假胡子,把自己化妆成一个老大爷。
打算把俞宿亭教训一顿,让他见识见识江湖险恶,看他还敢不敢出去喊打喊杀。
俞五阙来到约架的地点,天还早,老爷子没来,他就摇着蒲扇等。远处来了一个人影,俞五阙赶紧开始了他的表演,气贯丹田,力拔山兮,双脚不住地画圈。
老爷子走过来,说:“好功夫,在下佩服,何不较量一番。”
俞五阙见鱼儿上了钩,扔了蒲扇,准备迎战。
老爷子第一招就朝他下身抓去,瞬间,俞五阙更讨厌他了,本来以为他还有两下子,没想到一出手就是这种下三滥的招式。
他赶紧伸手护住,老爷子借机扭腰闪身,下盘发力,将他顶倒在地,随后,揪住他的胡须,撕拉一声。
“龟孙,怎么是你?”
俞五阙手足无措,不知道说什么,老爷子丝毫不在意,仰天哈哈大笑:“果然我功夫了得,连你这个壮小伙都打不过我!神功速进,统一公园,指日可待。”
老爷子信心极度膨胀:“敷春桥那个卖药凉茶的,早年体校毕业,自诩气功一绝,现在看来,没什么了不起,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俞宿亭说的季老爷子,五十出头,敷春桥下,起了个中药的铺子。
“我这就找他去,上回掰手腕输给他,不受这个委屈!”俞宿亭抬腿就走。
季老爷子祖上在皇宫里当御医,给皇帝搭过脉,给娘娘开过方,保养有道,面色红润,肌肉虬实,两只眼睛鹰隼似的。
俞五阙瞬间反应就是拉住他,遗憾的是,除了腿毛,他什么也没攥住。
老爷子仿佛狗撵的兔子,双腿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上赶去送死。
俞五阙又惊又急!
“哎呦哇嘞个去!”
一声惨叫,还没等他爬起来,老爷子给人撞马路牙子上了。
从派出所出来后,俞五阙把他送去医院检查,老爷子不停拿拳头砸床,咬牙切齿:“便宜那个药凉茶!呔,妖孽,等我好了,非报仇雪恨不可!”
医生拿着片子走进来,说:“你家老头关节扭伤,腰部挫伤,这一撞不轻啊,休养为主,以后不能剧烈运动了。”
俞五阙颤抖着双手,差点就哭了。
......撞得好。
俞少爷:着实不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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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不放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