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岂动了抢劫的念头。
脚上这双牛皮工装靴穿得久了,松垮垮不跟脚,薄薄的雪地踩得咯吱乱叫。
他顶着白毛风,在马路牙子上蹲了一会,看了看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的电量。
晚上八点,路上行人屈指可数。
不能再等了!
天冷,越蹲越不想动,抢不抢劫另说,就这气温,不活动活动身子骨儿,明天一早,二傻子造型冰雕艺术展,指定有他一席之地。
路岂站起来,跺跺脚,哆嗦着手,擦着火机点开一根烟。风大,他换了好几个角度,用手掩了又掩,终于一星红点滋出青烟,他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一根烟的时间里,他熟练地找好了作案地点——主街旁的一条小巷。
很快,猎物上门了,两个小女生,约摸二十岁上下,长筒靴毛线帽,大包小包地走过来,包装袋上印着烫金烫银的logo。
那些洋文字母,路岂认识几个,什么香姥姥、阿尼马、克丽丝踢。
如果顺利的话,他很快就可以得到一笔价值可观的钱财,稍稍缓解腹中饥火那个烧,顺便解决一下今晚的住宿问题。
这附近没有摄像头,绝壁手到擒来。
要说这人凶起来,真是有杀气。
路岂现在已经仇视社会了,身上杀气爆棚。
俩小女生走到巷口,不敢往前走了,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候真像那么回事。
路岂看她们害怕,脚步一转,躲进一个岔口,不和她们照面。
本来就没打算抢她们,人姑娘细皮嫩肉,别吓出个好歹来。
俩小女生看人走了,便往巷子里面走,好死不死扭进岔口来。
路岂正靠在岔口内侧,垃圾桶附近的墙上,大路上亮着的灯,抠抠搜搜地分了半点光到这边来。
俩小女生一进岔口,看见他,吓得不敢动了,也不敢叫,也不敢跑。
路岂走过去,盯着她俩,“干啥去了?”
俩女生愣愣的仰头看他,借着一点光亮,犯罪嫌疑人头发很长,眼睛埋在阴影里,全身挂着危险俩字,哆哆嗦嗦回答:“逛街……喝酒。”
路岂一捏鼻子:“回家去!看看你俩喝这个样子。”
“好…好好,谢谢大哥。”
俩女生扭头就走,走到离路岂五十米的时候,开始撒丫子小跑。
“你俩慢点,别摔了,怕什么啊!”路岂跟着背影喊。
目标走了,没关系,多点耐心。
约摸过了二十分钟,过来一个中年女士,穿着巨大无比的高跟鞋,走起路来噼啪乱响。
她穿着一件貂皮的大衣,离远了一看,像一只棕熊,路岂想,这要是在他的东北老家,进了林子,准让猎人一枪崩了。
没碰上猎人,也得叫公熊看上。
棕熊进了巷子,路岂看着她,她也不吭声,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低头向前走,路岂就在后面慢悠悠地跟。
棕熊很紧张,没摸着回家的路,反而扭进了一条死胡同,前面是一堵墙,彻底断送了回头路。
路岂插着口袋走过去,问她:“大姐,有吃的吗?给我点,你那袋子里。”
“…….没有。”
路岂吊着眼,透过头发帘,打量了她一眼,觉得她可能是一位老师,有点像。
“你是老师吗?”
棕熊果然说,是的。
“哪个学校的?”
棕熊很诚实,“公主钢儿二中。”
嘿,还是自己的母校,路岂莫名有些开心。
“你走吧,早点回家。”
然后棕熊就走了。
等了一个多小时,就是没人。
这个天,猫趴窝,狗卧暖。人又不蠢,犯不着在巷子里撒疯,想做点坏事都是开张困难。
路岂放弃了,在这里喝风,还是去找找哪里有网吧,便宜的,身上的钱还能凑合一晚。
这时候前面摇摇晃晃来了一人,好像喝多了,在那大喊:“杀光古城所有人,杀光古城市所有人。”
作为一个准犯罪分子,路岂很有原则,他不想伤害普通人,要抢就抢地痞,流氓。
他默默地看着那个人,这小子脑袋上还纹着一个天眼。
“你在那瞎叫唤什么呢!”
天眼朝他挥了挥拳头,“你特么想死啊!”
路岂一看,这是来活了。
上去一拳就给他撂倒了,这小子喝醉了,脚下虚浮地很,一脑袋扎在了雪地里。
路岂掏出卡簧顶在他胸口上。
这小子一脸惊恐,突然来了一句,“报警吧,大哥!”
报什么警。
两人一盘口,原来,这小子从外地来,被人骗了,用信用卡套现,那人跑了,手机打不通,横竖找不到。
路岂拉他起来,扫了扫他头上的雪沫子,从口袋里揪了半天,揪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伸过去:“擦下,大鼻涕吧唧的,磕碜死了。”
天眼接过纸巾,狠狠地擤了擤鼻子,揉得鼻头一片通红,要往地上丢。
“诶诶,你干嘛!”路岂瞪住他,“这是丢垃圾的地方吗?”
天眼攥着鼻涕纸,不知所措,抬头四处看了看,没看见垃圾桶。
路岂捏着卡簧,用刀柄磕磕他的手:“先放身上。”
天眼抽了抽鼻子,无比小心地把那张鼻涕纸折了几折,想揣裤兜,最后珍而重之地放进了上衣的口袋。
路岂把他带到了大路的灯光下,问他:“你身上还有钱没?”
“没钱了。”
“那你咋回家?”
“不知道……”
……
路岂哀叹了一声,然后就开始掏,五个一块钱,一个十块钱。
现在这世道,大家都用手机扫码付钱,谁还会在身上带钱。现金都不会说了,新时代的小朋友管那叫“实体的钱”。
好在天眼有手机,路岂说:“你存个我电话,给我发个短信,我手机停电了。等你缓过来了,咱们再联系。”
天眼答应地好好的,路岂再三确认了手机,这小子装模作样地发了短信。路岂就把钱全给他了,挥挥手:“你回家吧,我在这边办点事。”
天眼就走了,头也不回。
事后,路岂手机充上电一看,这小子根本就没有给他发短信,路岂心头直冒烟,这小子叫马光大,脑袋上纹个天眼,脖子上有刀疤。
你小子真不讲究,别让我再遇到你,遇到你,我非给你两个大嘴巴,当时我穷成那样你还骗我,心都伤透了。
但此时此刻,路岂要面对的还是天冷,肚饿等生理性问题。
街上不少小吃店还亮着灯,食物的香气飘来,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吃霸王餐。
不过他这种吃霸王餐和那种传统的不一样,传统的霸王餐简称吃白食,吃完了,碗一撤,嘴一抹,扬长而去。
路岂不兴地干这种事,他要面子。
流氓不好当,要尊老爱幼,不能欺负女人,不能贪酒好色,要小弟服你,就得仗义,得手里松快。
吃霸王餐太跌份,只有十八线城乡结合部的精神小伙,才会干这种没品的事。
因此,路岂打算,一会儿进去正常吃,正常喝,等到结账的时候撒谎说忘带手机了,没钱付账。
他不敢说手机没电,要是人家摸出一个充电器给他,那不就完蛋。
等明天找到地方了,再把钱送过来。
手机上有一个地址,是他要去的地方。现在的人都用手机导航,路岂不会用,他只好去问路,谁知问了十来个人,都摇头说不知道。
这下手机没电了,地方没找着,接他的人也联系不上。
三年没回城里,地方变化大,街道、建筑、店面,都认不出来哪儿到哪儿。
当务之急,先吃一顿饭。
路岂走进一家小馆子,一幅黄底的菜单,直接怼到脸上,上面红色的字,强烈的对比色,恨不得一个一个蹦到眼睛里面来。
随便一扫眼,也没仔细看。
老板隔着玻璃笑着打招呼:“&%&¥&*%%”
“????”
老板不知道哪里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路岂听不懂。
他也不在意:“你好啊,老板子,给我煮个面条子,煮硬点,拿瓶酒,好点的。”
“%*¥*&%#%*&&&”
也不知道说什么,老板转身去忙活了。
这个老板好像是南方的,路岂在东北上的小学,隔壁班来过一个转学生,大家都和看宝似的,一下课就扒着窗户看,说是从来没有见过说话咕咕噜噜的人,太稀罕了,班主任特别想要,隔壁说,休想,给个大象都不换。
校领导还专门开大会,说要让外来友人感受友爱,愉悦的氛围,千万别把人吓跑了。这个南蛮子在学校里就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巅峰时期,足足有一百来号狗腿子。走个路,前呼后拥,路岂一度怀疑,上厕所是不是都有人给他扶叽霸。
一会儿,人老板先把酒放在了桌上,还给摆上了碗筷,另外,拿了一个小玻璃杯,倒酒的。隔着面条下锅的水蒸气,路岂故作自若地找话说:“老板啊,你这店一年房租多少钱啊?”
*%@%%&¥#”
“……”
得,老实吃饭吧。
……
路岂捏着筷子,一顿吸溜,连汤带汁,舔得碗都能照出人影了。
吃完了。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路岂走到门边,放着一个木头的小柜台,老板已经在这边等他了。
两人沟通不方便,路岂扎手扎脚地和他比划:“多少钱?”
老板上嘴唇下嘴唇一磕。
“47。”
……
台词都准备好了,路岂手忙脚乱找手机的剧本还没演出来,他愣了。
……
合着会说普通话啊!
还是就会说阿拉伯数字?
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路岂听懂了。
……47
他被打乱了演戏的节奏,和店老板诡异地对视了几秒。
“&%支付宝,*%微信?”老板问。
“微…微信吧。”路岂把手伸进口袋,剧本继续。
路岂疯狂地掏起口袋来,直掏得弯下腰去,“哎呀妈,我手机呢……”
路岂跳了起来,上上下下地开始自摸,绝不放过身体的任何一个角落,“拉拉胯玩意儿,我手机呢?你他妈我手机去了哪里?”
老板尬住了,是抽筋还是羊癫疯?
忽然,隔壁便利店传来了一声闷响,老板才回头,看这人裹着一阵风窜了出去。
门外一个蓝校服被插在雪地里,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向前跑,后面同样几个蓝校服呼地冲上去,开始殴打她,一边打还一边骂骂滋滋。
“都干嘛!”路岂嗷一嗓子,领头的那个被他拽住后脖子按在了地上。
嗨,我又来挖坑了,四肢乱刨,拱土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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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抢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