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二十章

地府,无常殿。

一入殿内,白无常便化了身常服,束绳松松垮垮地拢住一头长发,垂在身后,面上的冷凝肃穆散去几分,显得有些慵懒而无所谓。

祁不为坐在桌边,因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白无常拿出一瓶玉露,淋进他伤口里,氲出飘渺雾气。

“这是酆都大帝赠予我的灵药,一切伤口皆能治愈,”白无常淋了些许后便收起来,“不用谢。”

“我自然不感谢,你若早来几分,没人会受伤。”祁不为面无表情。

白无常看他一眼:“倒打一耙?”

祁不为:“你把易辛送进人鬼道时,不可能没发现乌衣村有异,却躲在幕后看戏。”

“神不得干涉凡人因果,你们在乌衣村历劫,地府怎能出手。”

祁不为扯了扯嘴角:“哦?我还以为是无常大人怠惰懒政,想让我们这些凡人替你了了乌衣村之事。既然如此,何不干脆等我们都死了,没有凡人因果了再出手?”

白无常没听见似的,泰然自若地看着雾气缓缓散去,露出已经愈合的肩膀,接着问道:“在地府逛逛?”

祁不为没有拒绝。

地府里到处都是穿着皂袍的鬼差,不时能看见他们押解一些恶魂,还有的拿着令牌匆匆去行调阅之责,路过二人时,纷纷向白无常行礼。

整个地府乍看起来有些忙乱,但乱中有序。

走在一片高台小路上时,往下是昏暗深渊,渊中矗立着一口散发微光的井,牛头马面守在四周,严阵以待。

“那是传闻中的还阳井?”祁不为问道。

“不,那是地府里的第二口井,赤落窖,”白无常答道,“那口井可回溯光阴,回到过去。”

祁不为目光微动,二者对望,安静无言。

白无常嘴角微弯,似笑非笑。

祁不为恍然回想起易辛遭水鬼阴气侵体的那一日,她在梦魇中呢喃着几个字,他却听成了“池洛糕”。

半晌,白无常发话:“继续往前走?”

祁不为抬脚跟上,最后回望一眼赤落窖,眼前倏然恍惚。

——在那片沉沉的黑暗中,一只覆着莹莹蓝光的蝴蝶盘旋几圈,然后飞入井中。隐约间,似有山鬼吟唱,清越得好似渺渺仙音,哀婉时又如泣如诉。

“祁家有儿郎,父母偏早亡,

执剑不思量,斩妖入迷惘。

乱世遗孤女,不闻复鸣人,

桥下等逆旅,苦茶解旧尘。”

……

祁不为呆立不动,心里空茫得好像随蓝蝶一起没入那口井中,四周黑得无边无际,永远也摸不到尽头。

“人鬼道里,为何一心想走到地府来。”白无常问道。

祁不为猛然回神,发现二人已经来到一片平地上,远处是奈何桥,过了桥便是一座望乡亭。

古籍记载,人魂走过奈何桥,便去望乡亭喝孟婆汤。

此时,易辛和花信坐在望乡亭里,鬼差们看顾着魂魄喝下孟婆汤。

两人不时侧头说些什么,嘴角挂着淡而温和的笑意。

祁不为默默望着易辛的背影,地府里的一切远不如人间明媚,鬼差面色青灰,四处都是魂魄。她那么怕鬼的一个人,却神色自如,仿佛在望乡亭里坐了很久很久。

白无常带二人回地府时,要给祁不为治伤,就把易辛放在花信那儿了。

稍许,祁不为视线略过花信,落在白无常身上,问道:“你认识琼火?”

“嗯。”

“甘华门封印开裂时,琼火为何不下界?”

白无常声音平淡:“已经化归天地的神,如何能插手三界之事。”

“琼火……羽化了?”

“很久了,记不清是几百年,还是一千年。”

祁不为觑着白无常的神色,但见他眼底无悲无喜,只有一片自然而然的冷情寡意。

仿佛应和了那句话,做神仙的,无情、无欲、无求。

白无常:“你想问上古妖兽——食空兽?”

前世,除了匀丘彼当这对双生妖兽,祁不为还遇见了食空兽,如果前者是人为,后者应该也是幕后者下的黑手。

而如今看来,幕后者就是钱备。

谁也没发现的时候,他竟然能解开琼火的结界,把两头上古凶兽都放了出来。

祁不为下地府,便是想了解食空兽的弱点,早做准备。现在钱备跑了,也不知他是否会提前行事。

白无常却免了这道麻烦:“天界已派兵把守食空兽的封印之地,不会再发生甘华门那样的事了。”

话落,白无常凭空拿出一样东西,青铜作基底,上置一截没有燃烧的蜡烛。

——聚魂灯。

“下月初七之前,和易辛一起重回地府,”白无常道,“这盏灯会为你们引路。”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显然他就打算点到为止,所以祁不为没有多问,只是接过聚魂灯,忽然问道:“花信是你留在地府的?”

花信的一生在归墟境里已经看得一清二楚,按理来说,这几乎不足以支撑她功德圆满,得道飞升。

白无常明白他的意思,摇头说道:“不是。神没有点人飞升的能力和权力,除非让渡。”

“让渡?”祁不为重复一遍,“神选择自己的继承者,然后退位?”

“准确来说,不是退位,是羽化。”

羽化,永远消散在天地之间。

谈起此事,白无常的语气带了些悠远意味:“在花信之前,那位孟婆大人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无人记得她的年岁,仿佛与地府同岁。中间发生了何事我不清楚,等我知道的时候,孟婆大人已经羽化,由花信继承这份职责。”

祁不为静了片刻,再问:“花信知道你是……”

“一场人间历劫罢了。金陵已死。我不是金陵,他与我无关,我与花信更无关,毫无干系的事,不必拿到她面前去说。”

白无常脸色平淡,目光毫无波澜,身上透出千万年岁月洗礼后的漠然。

白无常问道:“你何时发现的?”

祁不为:“当日在树林里围堵风疏时,我借杨烈之口告诉金陵失忆真相,他反应很平淡。当时并未多想,等离开归墟境后,我才发觉不对。那时的他看起来仿佛早知此事,甚至‘提点’我,让我不要用尚未发生的祸事给现在的人定罪。”

祁不为凝视白无常,继续道:“后来我隐隐猜测,金陵就是点日,只有点日知道我曾经历过何事。”

只是他和易辛入青山戏之梦后,两人虽附身他人,但都是用了原本的面貌,片片点日与金陵长得不同。

那时,他便多想了一重,也许点日原本就有金陵的面相,转世?

至于把点日和白无常联系在一起,实在不难。金陵和白无常确乎像两个人,长相不同,气质也不同。要说气质,点日和白无常倒是如出一辙,要说细微区别,无非是归墟境里的点日更加邪性圆滑,地府里的白无常冷然一些。

祁不为望着奈何桥络绎不绝的魂魄,再想起方才看见的地府模样,任谁日复一日琐事不断,都会一副被欠了八百两黄金的脸色吧。

但这并不能抵消白无常把乌衣村之事抛给他们的怨愤,他似乎很喜欢躲在后面看好戏,不仅在归墟境里看别人的记忆,还——

祁不为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人鬼道时,你为何把我拉进幻——”

白无常以动作制止了对方的发问,他抬起修长白皙的食指,竖在唇中,狭长眉眼像狐狸一样弯起来,笑得高深莫测:“不可说,莫问任何人。时候未到,天机不可泄露。”

话落,四周忽然飞速倒退,祁不为眼睁睁看着自己离白无常越来越远,甚至掠过了望乡亭。

易辛还在和花信谈天,蓦地看见祁不为,正惊奇他移形换景般的倒退,忽然背上一股推力,让她扑向祁不为。

祁不为下意识伸手一拦,等两人都站定时,已置身于熟悉的院落中。

庭院中洒扫的侍女们惊愕不已:“公子?易辛?你们回来了?”

易辛愣怔须臾,正惊奇于两人忽然回到清风山庄时,扶住她胳膊的手放了下去。她抬眼去看祁不为的肩膀:“你的伤好了?”

祁不为松开易辛,微微颔首,语调疲倦:“好了。这一趟出门发生了很多事,你回去好好休息吧,我也需要打坐调息。”

易辛心头升起几分异样感,但捕捉不清,便点点头:“……好。”

自从回来后,祁不为就变得沉默寡言。

易辛隔了三日才去找他,见他那副模样,以为是因为栽赃陷害让祁有为和他生了嫌隙,因此而消沉不已,便提议可以去抓钱备,抓到人后便用光阴镜读出钱备的过往,届时与乌衣村密谋之事大白,仙门不会怪罪他,祁有为也会消气。

这个法子是从前世祁不为用光阴镜缅怀过去这件事上想到的。

易辛自认此法很巧妙,说不定还能揪出钱备暗地里的恶行,让仙门处置他。自食恶果,一定会让钱备心理难以接受。

但祁不为听过后,却沉默地看了她半晌,问了一句毫无干系的话:“当时你对钱备说有办法揪出他,就是这个方法?”

易辛点点头。

“那么危急的时候,你就想到了?”

“嗯。”易辛有些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也许运气使然,明白钱备的诡计后,那时她真希望在场的并非自己一人,而是所有仙门都在。顺着这个念头往下,她立即想起了光阴镜。——从匀丘那里赢下的光阴镜。

祁不为眼里情绪难明,语气微妙:“……你很强悍。”

“不论在甘华门,还是乌衣村,你好像都没认命过……”祁不为说道,“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你做到了极致。”

突然得了褒奖,易辛有些莫名,但正事为先,她立即问道:“那现在去抓钱备吗?”

祁不为却又不说话了,显得兴致缺缺,只道自己想休息。

得了逐客令,易辛只好离开。

几日后,她又想难道症结不在钱备,在于祁有为?他也许更想先找到阿姐?

但这时祁不为对外宣称要闭关修炼,谁也不见。

易辛也无可奈何了,只是心头的异样感愈发明显,当她躺在榻上时,灵光一闪而过。

瞒了许久的真相忽然被揭开时,她以为自己会战战兢兢、会难过到无以复加、会惶恐要被一剑捅穿以命偿命,但最后,脑海里只浮现出一个轻轻的念头。

——啊,他发现了。

幻境里,那份不和谐之处便在于祁不为和他的院子。

祁不为没有穿喜服,屋内所有喜庆布置都撤了,只剩角落没照顾到的地方还残留着几条红布。

仿佛他脱掉了喜服,又命人把陈设恢复原样,他并不想成亲。

易辛目光盯着虚空,好似脱掉了沉重的枷锁,良久,释然地闭上眼睛。

明日又是崭新的一天,她会平和地走向自己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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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覆辙
连载中归去扶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