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下,众人围坐桌边,从禁言堂离开已有一盏茶的功夫,但谁也没开口,都被丙的做法打了个措手不及。乙从宣布投匦结束后便直接消失在座位上,从头到尾和那个暴毙的丙一样,一句话都没留。因为乙的闯关尚未结束,又被强行召回天字号。
易辛双手放在膝上,掌心的汗默默潮湿,沉寂过后低喃道:“丙为何自戕?”
甲摇头叹息,并未言语。
“你们认为丙是谁?”祁不为问道。
这是和丙暴毙一样沉重的话题。
易辛神色更为凝重:“应该不是贪嗔痴,我想不出他们自尽的理由,很大可能……是白方。”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祁不为说道:“丙为何要这样做?自愿?被迫?去了四海之地,失败后必须如此做?或许在灰坑里找到了什么强制自戕的灵符?”
丁适时开口:“丙……死得太突然了,我们所得消息太少,也许只有本人才知中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甲站起身:“时辰宝贵,大家既然暂时想不出,便先去做自己的事吧,我依旧去擂台,你们谁——”
“谁和我去”四个字还没说完,戊忽然抬头望着甲道:“我和你去,但我还需要去趟其他地方。半个时辰后见擂台,可否?”
甲似乎没料到对方这么积极,愣了一下后应声道好。祁不为在甲和戊之间转了转视线,前者向他点头,是个安抚的意味。就在甲要先行离去时,忽听祁不为说道:“能去判官堂验一下丙的身份么?”
甲回过头,发现祁不为是在询问丁。
丁能进判官堂,几乎和甲、祁不为一样被众人放入了白方阵营。
甲却反驳:“我不认可去验丙,此人已死,验明身份毫无意义,是浪费去判官堂的机会。也许丙是打着这种算盘,想要耗去一次验证机会?我们应该尽早找出贪嗔痴。”
甲说的不无道理,验明正身的机会十分宝贵。眼见两人似有对峙之相,易辛轻声道:“我赞成验丙。也许对方是用自己的死来传达什么来不及透露的信息呢?”
闻言,祁不为望了眼身旁的“辛”,又看看带着面具的“甲”,眉头压下些微弧度。
见已有两人表态,甲不再多说,似经过了一番考量,随后道:“你说得也有理,究竟如何还是看丁想验谁吧,时间紧迫,我先走了。”
此话一出,众人作鸟兽散,陆陆续续进了自己想去的单独空间。
易辛涌入灰坑,此地保留着上一轮最后的模样,桌面上是变废为宝的两张灵符。她测过的废品要么消失,要么成了留在灰坑中的无用灵符。
她安静站着,呼吸微微发颤,方才在外头,众人都默契地没去猜测死者具体是谁,绷住了情绪,不让“死亡”冲垮这场事关许多人生死的游戏。
但这朵疑云笼罩在每个人心上,压抑、逼仄、沉默。
贪嗔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是白方中的谁?祁不为、祁有为、花信、风疏、白无常……
越想越可怕……
她猛地仰起头,面具下双眼发红,泪珠从眼尾滚落。流过一滴后,她便大口深呼吸,把那些绞紧心口的东西强行镇压下去,再重新站在小山包边。
上一轮最后时刻她发现,或许是雾月的缘故,灰坑中的垃圾是由魔气衍化而来,桌面上闪过的灵光会吞噬魔气,若灵符夹杂在魔气中,便会显露出来。
桌面大小和灵光有限,有时东西多了,耗时便会久一些。
但是,倘若她直接选一个小山包用孟婆神力净化,应当能看见所有的灵符!
易辛聚精会神,让孟婆之力在体内流动,再从每一寸肌肤中淌出来,透明的光犹如轻纱,覆住身前的小山包,又似潺潺溪流,从每一处孔隙中渗了进去。
魔气激荡开来,穿过孟婆神力凝成的光,仿佛滤过一道细密的织网,散入空中时,化成了白金之色,愈来愈耀眼,犹如日光下纷纷扬扬的雪花。
片刻过后,小山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悬空的数道灵符。
易辛马不停蹄地上前查看,直接翻灵符比垃圾里找金子方便太多。她一个个飞速掠过,很多依旧是用处不大的灵符,簪子、孤本、食物、被褥等等,兵器也少得可怜,她选了枚匕首,其余刀枪剑戟在她手上很可能被敌人夺取、再对准了自己。匕首可以奇袭。
小山包只剩最后一张灵符未看时,易辛满怀期望,快步上前。
——月老红线:天下有情人,红线来相牵。
她立马换过一座小山包,重新净化,眉头深深拧起。
生死攸关的时候,谁有闲工夫谈情说爱……
正在这时,灰坑中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易辛……易辛……”
易辛心头一凛,灰坑无边无际,让这道声音显得十分空旷,仿佛从不见尽头的深处传来,飘渺阴恻。
灰坑不是最安全的地方么?!难道还有妖兽鬼怪?
易辛一颗心高高吊起,警惕地后退几步,摸出匕首。
一时得不到回复,那道声音似乎有些崩溃,再喊几声时尾音都撕裂了,听着更像来索命的幽魂。
情况不明,易辛不敢应答,直到对面带了些哭腔,她才顿了顿。
“易辛!……易辛?!你在不在?!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祁不为?”易辛犹疑道。
对面安静须臾,忽然爆发,掩住了开口时若有似无的哽咽。
“你方才为何不应我!我还以为你——”
后面的话没出口,他缓和语气继续道,“魂都吓没了……你没事就好……”
易辛略有些明白了,祁不为应该是得到了能和自己联络的法器,她迟迟未应,便误以为她是“丙”了。
她问道:“我没事,你面具上刻的什么字?我是——”
这是辨认身份的好时机,可她说不出自己是谁,仿佛身处禁言堂一般。
“这张灵符允许我和他人联络一柱香,但不得涉及造化楼只言片语。所以你我都说不出。”祁不为的声音再度传来。
他是上一轮玄字号房间得到的灵符,想过联络贪嗔痴,可联络时要么说真名,要么说代号。他既不知道贪嗔痴真名是何,也不知他们的代号。
等投匦事发后,他便想用灵符找人,找得到,便说明对方“健在”。他应该第一时间就用,可他害怕无论自己喊多少遍,无论喊得多大声,对面只有无尽的沉默。
稍微细想一下,他就像被人攫住了那截脖子,呼吸都续不上了。
可患得患失般的恐惧也十分折磨人,最后还是用上了这张灵符。
谢天谢地,对面回应了他。
甲直言自己是易辛,按理他不应该担忧易辛生死,但造化楼内充满猜疑,即使对方不是贪嗔痴,他也不敢全信那是易辛,一方面是理智,一方面是作怪的直觉。
也许擂台上,甲同样没有全心全意地信任他,甚至考虑过他是贪嗔痴假冒而来,倘若雾月会清风山庄的剑法,似乎也在情理之外意料之内。
随后甲抛出自己是“孟婆——易辛”的身份,既为勘验他的反应,也为掩藏真正的孟婆。
此事中唯一确认的是,甲不是贪嗔痴。
易辛不知祁不为心中过了那么多弯弯绕绕,但此时确认对方平安无事,总归是些许的慰藉。
“不能提造化楼,那我们能聊些什么?”话落,易辛又净化完一座小山包,便分了大部分心神去查看灵符。
“你饿不饿?”
易辛:“……”
灰坑里臭气熏天,四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小山包,易辛斩钉截铁道:“不饿。”
她又问:“你饿啦?”
对面的回答有些瓮声瓮气,仿佛捂住了鼻子:“不饿,算了……不聊吃的了。”
易辛听了一耳,忽然笑了笑,祁不为也来灰坑了。
也是,一面聊天一面闯关是难以施行的,只有灰坑最方便。
“等我们离开造化楼了,你想去哪儿?”灰坑中,祁不为紧紧捂住鼻子,抬手施法,让垃圾排着队去桌面受测,苍蝇在他脑边嗡嗡乱转。
易辛温和的声音传来,十分笃定:“浴房!去完浴房再去天池!”
祁不为扑哧一笑:“难得,你竟然主动去天池。”
因为她觉得自己要被灰坑腌入味儿了,还是那种腌制不当,彻底腐烂发臭的。所以先去浴房洗一遍,再让天池把自己从内到外都净化一遍。说完她自己都笑了,又排除一张无用灵符,紧接着赶往下一处地方。
她仿佛淹没在了灰坑与灵符之中,希望犹如落进大海里的一根针,渺茫得近乎不存在。可除了找下去,别无他法。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些话,直到祁不为说一柱香的时间快到了,易辛下意识回了一句:“这么快?”
“一柱香本来也没多久,”祁不为的声音听来毫不在意,带着笑意道,“等出去了,只要你想,我们就能秉烛夜谈。”
沉默被晾在一旁,易辛轻快道:“好呀。”
祁不为放下掩住鼻子的手,让自己声音显得清亮,他同样知道易辛在灰坑,也许就在他身旁,或是对面,抑或余光里。
他望着虚空,大声笑道:“易辛,我心悦于你!情不知所起,但往后每一日,我都想和你在一处!”
“我们再择吉日,请阿姐证婚,邀花信、风疏和白无常都来参加婚仪。”
易辛也大声回应道,静默几息后,对面再无响动。一柱香的时辰已到,第二座小山包也一无所获。
除了废品,灰坑空旷幽远,只有易辛踩在地上的轻微声音,她再次走向第三座小山包。
魔气与神力此消彼长。
半个时辰飞快溜走,甲和戊应约来到擂台。
然而不等甲让戊展示身手,对面忽然落下一道惊雷。
“你想杀孟婆。”
甲愣了下,声音都严肃起来:“你说什么?此刻不宜胡言乱语,我不是贪嗔痴——”
声音戛然而止,只见戊拿出了卷成一团的文书。
甲:“你方才说要去趟地方,是去了判官堂?”
“是。”
甲:“丁验过我,判官堂证了我的清白,污蔑我没有意义,也无人会信。”
戊并不答话,徐徐展开文书——甲是黑方。
擂台上忽然寂静无声。
戊再重申一遍:“你想杀孟婆。”
少顷,甲的面具下传来意味不明的笑声,抬手虚空一抓,木架上飞来一杆长枪。甲抓住长枪,活动筋骨,身上传来骨节噼啪声,再说话时,语调里便是掩饰不住的杀意。
“虽然选了点到为止的路数,不能杀你,但把你弄残也不错。我手痒很久了。”
但戊下一句话便扼住了对方的杀意。
“孟婆是辛。”
甲的动作倏忽顿住,戊从怀里拿出第二张文书,摊开后白纸黑字写道——辛是孟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