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二十二章

眼前黑蒙蒙的,眨眼间,依稀有白光渗入,视野渐渐清晰,昏厥前的画面一一闪现。易辛一颗心猛地提起,方要起身寻找祁不为,蓦地瞥见身旁有人。

她仍在屠妖塔顶楼,正躺在屋内的美人塌上。

祁不为曲膝坐地,倚靠在塌边,垂着眼皮,整个人虚弱、萎顿。

顺着朝下望,祁不为一只手搭在她腕上,徐徐吸走她体内的妖气。

察觉到易辛已醒,祁不为开口说话,声音沙哑疲惫:“你被我的妖气所伤,将它们吸出体内,你便无碍。”

易辛鼻子蓦地一酸,他以为自己伤了她,却不知是血珠的作用——

她打了个激灵,猛将手抽出,蹲在他身旁:“公子……你不能再吸纳妖气了,我们小时候掉进了一个山洞……”

她将儿时的记忆和书上的记载一股脑儿说出来,忍住哭腔,却抑制不住颤抖彷徨的语气。

祁不为似是疲惫极了,在这惊人之语中,只动了动眉头,继而归于平静。

易辛愣住,没料到他是这般反应,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无意识又心酸地重复道歉,如果当年他没有替她挡那一下……

眼泪不自觉凝在眼眶中,易辛并不想在他面前落泪,仿佛假惺惺的歉疚。她拼命忍住,却仍旧在祁不为的下一句话中滚落而下。

“你……是谁?”

祁不为漂亮的双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唯独深渊般的黑,其间布满空洞无神。

易辛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因为惊愕或是别的什么堵住了喉咙。

眼泪顺着面颊流淌而下,泪珠倒映着祁不为麻木空洞的脸,他注视易辛,又举起了手,指尖红雾缭绕,神情怔然。

“原来如此么……入魔后神志不清,会忘记以前的事……”

易辛怔怔:“……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记得……”祁不为说道,他记得爹娘和山庄,记得祁有为,记得面目可憎的仙门,只是山庄里的人,他似乎不记得了……

听他所言,易辛心中有了猜测。祁不为向来不在意任何人,妖魔之气扰乱人心,会放大所有感情,他爱祁有为,便记得她;他恨仙门,也记得那些人,而平素不在他心中的人,此番过后,愈加不记得。

更多的泪从易辛眼中涌出,甚至令哽咽失控,从喉间逸出。

她把祁不为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了……

祁不为双眼黑沉,盯那泪珠片刻,视线下移,落在她腕间的红绳金铃上。

“我应该记得你……对么?”祁不为问道,“那串红绳,有我的气息,是我给你的。一道蕴含了我灵力的护身符。”

他能给眼前女子用纸人分身术,表明二人关系不算生疏。

易辛的泪滴在他手背上,温热转瞬即逝,泛起湿润凉意。

她摇头,艰涩得说不出话来,比起被遗忘,妖气加诸在他身上的影响更令她心惊懊悔。

泪水汹涌几息,她狠狠咬了下舌尖,迫使自己忍住情绪——当务之急,是弄清他对祁有为的杀亲之事。

“公子……可还记得临崖寨上庄主的父母?”

话落,她见祁不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起伏,继而陷入更深沉的黑。

俩姐弟本为妖祸前去临崖寨,意外地寻到祁有为生身父母。

那对老夫妇言说,他们和幼年的祁有为走失,寻找多年未果,伤心至今。而祁有为流浪在外,被清风夫妇带回山庄后,高热一场,忘了往事,遂再也寻不到父母。

老夫妇家中立有一牌位,上书孝子,是他们死于饥荒的儿子,祁有为的弟弟,但好在暮年之时,寻回了女儿。

这本是一场皆大欢喜,如果祁不为没有撞破那一幕。

一日,家中有邻舍来访,来人高大雄壮,口中说是看望老人,眼睛却在祁有为身上打转。

祁不为心中了然,村舍偏僻,人烟稀少,来了几个生人,便家喻户晓,又听是年轻貌美的女子,如今来了这个男子,想必还有那个男子,其他男子等等。

趁着夜间老夫妇在厨房备菜,他欲寻他们将话说个明白——一是,让老夫妇告知乡亲父老,不用登门拜访,让他们好好享受团圆之乐;二是,他们姐弟会将两人带回清风山庄,此后衣食无忧。

然而,不等他迈入厨房,里头的嘈切便飘入雨夜。

“老婆子,你确定这蒙汗药管用?他们可是修道之人!”

“嚯,今日我可下了猛药,往里头加了很多量,保管一碗下肚,大罗神仙也要睡死过去。”

妇人的声音阴险狡诈,又道:“待把二人迷晕,再把那个叫女人馋死的大山叫来。”

大山便是白日里盯着祁有为的男子。

门外,祁不为面色瞬间阴了下来,比之雨夜还要冷上三分。

老妇洋洋得意:“修道之人又如何,不还是个女人?让大山睡过,再带去深山老林调教十天半个月,只得乖乖听话。等他拿了银子来,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大雨滂沱,砸在地上,噼里啪啦,显得厨房里的声音不那么真切。

“……想当年闹饥荒,为了让儿子吃上口东西,我们就把那丫头发卖了,那时她哭天喊地寻死觅活的,甩掉她真不容易。”

“呵,”老妇冷笑一声,“那丫头命真好,不仅从人伢子手上跑了,还被富贵人家捡走当了个大小姐,连家业都继承了!瞧她这几日见到我们那个高兴样儿,真是蠢得不要命了,可知我们心里多嫌弃!”

说到此处,老妇声音带上瘆人的怨毒,哭了起来:“……可怜我儿没撑过去,早早死了……她弟弟过得如此凄惨,她怎么有脸吃山珍海味!我要她也不得好过!”

老头子赞同道:“我们生下的种,是该好好孝顺爹娘,用你换个养老钱!儿子,你在天之灵会舒心的!你过的什么命,她就要比你难上百倍!”

“同行的那个男人,杀了吧,埋到山上去,谁也不会发现,免得他闹事找麻烦。”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喜滋滋。

狂风入内,吹得烛火弯折,扭曲了墙上两道人影。

他们晃了眼,便要去关门抵御风雨。

屋外漆黑一片,只闻大雨呼啦,寒意扑面而来,老头子打了个冷颤,不禁搓搓胳膊。

蓦地,一道闪电撕裂黑幕,惨白的光照亮门前,露出祁不为的身影。

两人哇的一声吓住,想起方才的话,颤了几颤,但见祁不为巍然不动,又侥幸觉得他没听到,摇身一变,又成了白日里朴素敦厚的老人家。

但他们刚一开口,祁不为身上腾地冒出缭绕红气,犹如火焰,一双眸子比夜还黑,比雨还冷。

“你……你……”

两人结巴,生死之际的直觉令他们意识到,这人状似失控,其身上散发的威压犹如一堵墙,推面而来,喉咙被无形的手攫住,道道缭绕的红光好像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老妇终究还是说了一句话,自以为的免死金牌。

“你……不能动我们……那丫头会伤心的……”

岂料此话不啻火上浇油,祁不为连瞳孔里都燃起红焰。

心中只有一个声音——杀了他们!

四野狂风大作,压折丛林灌木,风助雨势,无孔不入。天幕间电闪雷鸣,掩盖住了小小厨房里的凄厉惨叫,血腥味一入风中,便吹了个干净。

祁不为一剑贯穿那老头子的胸膛,后者眼睛如死鱼般凸起,直挺挺地望着他,又偏移几分,越过他的肩,忽如灯灭,垂头不动。

这时,祁不为心中一跳,慢慢转过头。

祁有为立于风雨之中,屋内烛火吝啬地在洒了些在她身上,晦暗难言。

愣怔令他手上松了劲,老头子带着胸口上的冷剑嘭一声倒地,撞在了先一步一剑封喉死掉的老妇身上。

祁家两人,相顾无言。

雨幕慌乱摇摆,镀上昏黄黯光。

良久,祁有为质问道,声音压抑颤抖:“祁不为……你做了什么?”

此时此刻,她身后还跟随着这几日偶遇的易张稚。

易张稚面无表情,说出口话的锋利如刀:“祁不为,这几日神色郁郁,便是怕她寻到父母对你关心锐减,所以下了狠手?我早已说过,祁有为是她自己的,你不能无止尽地占有她!”

祁不为没言语,周身红雾缭绕,面上胸前血星点点,透出别样的妖冶诡异。

雨势大得仿佛天破了个窟窿时,祁不为阴冷一笑:“对。”

听到此处,易辛连忙问道:“公子为何不解释?”

祁不为寂然不动:“……解释什么,和她说,你不是我爹娘以为的走失,而是被亲生父母卖了,为了给弟弟一口粮?和她说,你父母和你相认,是想把你药倒给男人换银子?你为之欣喜不已的父母,实际恨你恨到骨子里,因为你弟弟过得不好,也要你烂到根里去?”

易辛默然不语。他不愿祁有为伤心,便认下自己嫉妒发狂才杀了那对老夫妇的罪名,那几日的神色郁郁,怕也只是因为再见易张稚……

后来两人分道扬镳,祁不为遇上如意镇之难,再经屠妖塔之变,成了如今活死人一般的模样。

易辛忽然意识到,他并非对血珠之事无动于衷,只是觉得自己和祁有为之间生出一道鸿沟,再加金丹已失,有些万念俱灰。

短短时日,人生翻天覆地。

祁不为虚虚望着前方:“遣散山庄所有人。”

说罢,他目光凝在易辛脸上,语调平淡:“待我被魔气全部侵蚀的那一日,杀了我。”

既然魔之心无祛除之法,就杀了他。

他眸光隐动,对家破人亡的命运,对体内汹涌澎湃的妖力,既厌倦又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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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覆辙
连载中归去扶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