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心疼

倚梦楼。

谢文武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小厮拿出一锭黄金,丢给倚梦楼的当家陈娘,“叫仙儿姑娘出来。”

陈娘见了黄金,咧着嘴笑道,“几位爷楼上请,仙儿姑娘这就来。”

谢文武被恭恭敬敬请上了二楼最奢华的房间,一进门他便摘下了斗笠。

小厮忙道,“三爷不可,大爷吩咐了,不能让人瞧见您的脸。”

谢文武一屁股坐下,满不在乎,“怕什么,爷的脸又不是见不得人。”

“可是……”

“再叽叽歪歪,爷打断你的腿!”

两小厮见状,不敢多说什么,退到门外交换了个眼神。

“你去告诉大爷,就说拦不住三爷,三爷出来了。”

“我在这守着。”

他们是谢文凌特意安排给谢文武的人,若是里面那位出了什么事,他们必然不能安生。

不一会儿,陈娘带着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款款而来,吆喝道,“爷,这位就是仙儿姑娘。”

仙儿福了福身,“仙儿这厢有礼了。”

谢文武贪婪的目光落在仙儿身上,只见女子身段窈窕,婀娜多姿。虽是隔着面纱,却也不难窥见其不俗的容貌。

见客人满意,陈娘放心退下,顺势将门关上,小厮便在门外守着。

忽然间,小厮眼前一黑,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晕了过去。

易沉接住要倒下的人,将小厮丢给武玉树,示意武玉树将其拖去旁边的房间,自个儿闪身进了屋内。

谢文武看着突然闯入戴着面巾的人,正要怒骂,一把匕首比他的声音更快,横在他肥大的脖子间。

顺着匕首的主人看去,方才还娇羞的仙儿此刻冷着脸,眸子中透着狠意。

“别叫,否则我一刀杀了你。”她说。

谢文武吓得脸上的肉都在颤抖,“我不叫我不叫。”

易沉快速关上门,将门反锁,大步走到谢文武面前,黑眸下是再也无法隐藏的恨意。

“十四年前,祁远因叛国罪死于非命,你暗中与南楚联系的书信藏在何处?”

昔日旧事忽然被提起,谢文武顿时变了脸,“你是谁?”

“回答我的问题,那封信藏在哪里?”

谢文武忽然想起了一些事,当年祁家被抄家之日,他还未被贬官,亲自带了人去。

听说祁远还有个儿子,被送到了寺庙,他抄完了家便带人赶到寺庙,寺庙的人却说那孩子失足跌落山崖死了。

他心中存疑,派人去寺庙附近的山崖下找了几天,只见一身被撕破的衣物,未见尸体。

他借丢了东西的由头,悄悄在寺庙里找了一番,没找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是有些担忧的,又不好大闹佛门重地,只好作罢。

那时谢文武常常在想,那孩子是不是收到风声跑了。他胆战心惊了一段时日,后来无事发生,他也渐渐忘了此事。

如今瞧着眼前有些相似的身影,不知怎地就想起了祁远。

谢文武冷哼了声,“你先告诉我,你是谁。否则你就算杀了我,我也绝不会告诉你。”

“如此说来,你承认祁远通敌一事,是你故意为之?”

提到祁远,谢文武莫名就不惧架在脖子上的匕首了,“谁让他蠢,我给了他活路,他不选,非要选死路……”

与此同时,倚梦楼对面二楼的窗前,褚泽月漫不经心地看着底下涌动的人群。

她眼尖地发现,有一群与方才跟在谢文武身后的小厮一样打扮的人,正往这边走来。

她连忙唤薇竹,“速速让车夫进倚梦楼告诉易沉,谢文武的人来了。”

车夫是男子,进入倚梦楼比女子更不会引起怀疑。

薇竹使劲往楼下跑,通知在等她们回府的车夫。

在车夫进了倚梦楼不到一会儿,那些小厮便也到了门口。

褚泽月侧身于窗前,心底莫名浮起担忧,不知易沉如何了。

易沉正在审问谢文武,被忽然出现的车夫打断,他认得这是今日送褚泽月来之人。

车夫还未开口,他便明白情况有变,紧接着听到一阵不小的脚步声。

听声音,人数不少。

“来人来人,快来救我!”

易沉一拳打碎了谢文武的牙,撕下谢文武的衣物堵在他口中,让谢文武叫唤不得。

他转头看向仙儿,“门外的小厮被打晕了,势必会引起怀疑。我引开他们,你趁机离开。”

七八名小厮到了门前,未见有人,当即要推门而入。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为首的小厮被一脚踹下二楼。

隔壁房间的武玉树听到动静,连忙戴上面巾出来,见自家主子已经与几名小厮打起来,赶紧帮忙。

几名小厮身手虽一般,但人数不少,一时拖住了易沉与武玉树。

仙儿在屋内见此情形,当机立断戴上面纱,点燃了屋子。

闹出动静,陈娘必然不可能让他们就这么离去,但若房间烧起来了,那就不一样了。

仙儿立马拖着谢文武往楼下走,谢文武有意拖延时间,她毫不手软取下簪子扎进他的肩膀,“老实点,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仙儿拖着他趁乱往后门走,哪料后门竟被锁上了,只好匆匆往前面走。

陈娘躲在一旁,一眼就认出了死而复生的谢文武,连忙让人去谢府通风报信。

易沉担心仙儿一人应付不来,收拾了几名小厮,留武玉树收拾残局,压着谢文武往外走。他改为将匕首抵在谢文武的后背上,让他们几人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岂料刚出来,迎面遇上一群侍卫。

看到谢文武挣扎,易沉猜到这是来救谢文武的人。

他压低了嗓音,“往后退,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易沉快速思考对措,犹豫着是否要将手中的飞镖扔出,知会早已埋伏在附近的四个同伴现身。

一但几人现身了,日后怕是整日躲躲藏藏了。

忽而,天降银票和许多碎银子,引得街上的人纷纷争抢,将谢府的侍卫完全隔开。

易沉下意识看向银子落下的方向,正是云雀楼二楼。

趁着混乱,他迅速压着谢文武上事先准备好的马车,驾车离开。

谢府的侍卫见状,赶紧拨开人群,一路快跑往马车离开的方向追。

仙儿和武玉树也趁着倚梦楼救火的功夫,逃到了外头。

等候在附近的薇竹边捡银子,边走到了他们跟前,低声道,“请随我来。”

混乱之际,薇竹带着两人往前头走了些,坐另一辆马车回公主府。

褚泽月缓缓从云雀楼内走出。

车夫上前,“公主放心,发生打斗时小的躲起来了,无人注意到小的进过倚梦楼。”

“你很机敏,回去找管事领赏。”

“谢公主。”

她比薇竹晚了些回府,薇竹到时就领着仙儿和武玉树去客房歇息,怎奈两人都想等褚泽月回来,薇竹只好领他们到正堂等。

褚泽月回来时,三人一看到她,全凑了上来。

“殿下回来啦。”

“公主殿下,易沉他……如今怎么样了?”

“公主殿下,我也想问,主子去哪里了?”

她平静地回他们,“应当没事,易沉很厉害。”

“你们在公主府等他便好。”

其实褚泽月自己也不知道,易沉现在驾着马车带谢文武去了哪里。

她近日忙于侍奉母后,只知易沉整日在云雀楼蹲守,对他其余的计划不得而知。

为防意外,褚泽月出门前多做了一手准备,让人驾着马车从后门悄悄离开,将马车停在云雀楼往前些的地方,以防万一。

若是谢府的侍卫出现得慢些,这辆马车应当是用不上的。

褚泽月这会儿心下烦躁,采了朵花捏在手里玩,仙儿在一旁很是担忧,她索性同仙儿说起了话。

仙儿说起其父曾被易沉的父亲祁远所救,因为不知姓甚名谁,祁远便为其父用祁姓取了个名,收留了其父。

褚泽月夸赞仙儿这个名好听,仙儿有些羞涩,“爹常说,我娘是仙女一样的人,他得到了仙女的垂怜,由此给我和姐姐取名。”

说了许久的话,褚泽月有些乏了,回房本欲歇下,脑海中莫名闪过,倚梦楼前易沉挟持着谢文武的一幕。

不知怎地她心疼了,心疼他艰难的处境,于是她将银票和碎银撒了下去,引起混乱。

谢家人若是真严查起来,可能会查到她。

不过她不怕,左右她的身份注定被谢家不容。

只希望易沉不要暴露身份才好。

他如今正得父皇重用,又身居高位,被不知多少人嫉妒,他手中又无十足的证据为家人翻案。

若是被爆出身份,于易沉而言十分不利。

褚泽月强行闭眼小憩了会儿,薇竹来告诉她,探子来报,现下街上有不少谢府的人在悄悄寻人。

褚泽月摸了摸忐忑不定的心口,有些无奈地叹气。

心疼一个人,是在乎在意的开始。

南楚嵘骗了她之后,她便不断告诫自己,不可再心疼男人。

一个男人装模装样,以博取女人的怜惜,是手到擒来之事。

如今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见不得易沉无路可退的模样。

褚泽月摇了摇头,她做了能为他做的事情,余下的就看他的了。

她也有自个儿的事要做。

褚泽月起身去了书房。

“薇竹,你现在将天仙楼今日递来的消息看一遍,把有用的告诉本宫。”

“好嘞,奴婢这就看。”

她接手醉仙楼后,将其改名为天仙楼。

从前的奢靡取乐之地,变成了专供上等绸缎、华丽珠钗、上等胭脂的地方。

借着她长公主的名头,很快便引得朝中贵妇纷纷前来。

天仙楼的侍女借为客人推荐、与客人闲聊的功夫,将她们的话一一记录,每日整理成册子送来公主府。

薇竹看过后,凡是涉及朝中官员的再同她说。

褚泽月有些佩服自己的聪慧了,让薇竹来看,既能为她省去不少功夫,还能督促薇竹每日习字。

薇竹遇到不认识的字,直接问她便好。

于是,薇竹在一旁安静看册子,褚泽月取了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不一会儿便有几个人名出现在纸上。

这些人都是暗中联系她几次,被她拒绝过后还在坚持的人,是能为她所用之人。

她要寻机会一一提拔。

正思索着,知书匆忙进来,“殿下,不好了,宫中传来消息,皇后娘娘病倒了。”

手中的笔一顿,在纸上画出错乱的一笔,褚泽月忙起身,“备马车进宫。”

-

易沉驾着马车来到了京郊外的一处宅子,这是他早已备好的私宅。

今日动静之大,谢家要不了多久就会寻到此处。

在他们寻来前,他必须问出他想要的。

易沉将谢文武踹下马车,边踢进院内,边锁了门。

他直接将佩剑横在谢文武的脖子上,面上看不出情绪,唯有一双阴鸷的眼,翻涌着浓烈的恨意,“说,当年与你联系的南楚人是谁?”

谢文武横着脸,心底有几分惧怕,却嘴硬得很,“你跪下来求老子,老子就告诉你!”

“还不快松绑。”

易沉冷笑了声,面无表情地解开他手上的绳子。

就在谢文武得意时,一阵锥心的疼,让他惨叫出声。

易沉手起刀落,直接砍下他的一指,“我问你一次,你不说,我就砍你一根手指。”

“你还有九次机会。”

见他再次挥剑,谢文武再也忍不住,连忙求饶,“我说我说,跟我联系的人,是昔日的南楚皇后刘氏。”

谢文武觉得,就算这人知道了也无用。两个多月前南楚发生内乱,南楚嵘夺得大权,刘氏现下不知所踪,说不定早就被南楚嵘杀了。

“与南楚之战,大军被困与你有关?”

谢文武犹豫了下,这些事情要是说出去,别人又拿不到实质证据,应当也无妨……

易沉不等他,猛地将他的另一根手指砍下,痛得谢文武险些晕死过去。

“我说我全说,是我与南楚嵘联系的,他威胁我帮他,我也是没有办法……”

易沉平静地挑眉,“南楚嵘拿什么威胁你?”

“信,他找到了当年我与刘氏联系的信。”

易沉愣了下,如果那些信在南楚嵘手中,那母亲藏在谢贵妃那的,又是什么?

强烈的痛意让谢文武痛到恍惚,盯着地上血淋淋的两指,谢文武更恨了。一个时辰前,他还在谢府享福,现在却落得如此境地。

“你是祁远的儿子吧?”谢文武忽然阴恻恻地打量着他,“长得跟他一样英俊。”

易沉冷道,“我是。”

“我父亲曾有恩于你,你为何要加害于他?”

他本名为祁易沉。母亲说,父亲为他取名时,希望他日后事事易顺心,为人沉着英勇。

父母死后,他不愿改名,隐去了姓氏。

想到惨死的父母,易沉忍不住挥剑,直接将谢文武的整只左手砍了下来。

“啊……”谢文武惨叫连连,死死瞪着易沉,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说,为何要害我父亲!”

“你和谢文凌像乞丐一样,一路乞讨去投军时,是我父亲收留了你们,为何要害他!”

谢文武发疯般大笑,“哈哈哈,谁让他拒绝我。”

“我和大哥被祁远收入军中时,他已经是闻名大褚的将军。他不仅长得俊朗,在战场上杀敌时也勇猛无比,可他居然成婚了。”

“我告诉他,我想永远留在他身边。谁料他察觉了我的心思,一再告诉我,他心中只有他的妻儿。”

回忆起从前,谢文武不禁愤恨,“我告诉他,我不在乎他有妻儿,只要能一直在他身边,我端茶倒水也愿意。可他却视我为豺狼,一直躲着我。”

“祁远真的很厉害,比我大哥还厉害。他是那样英勇,那样耀眼,军中人人都崇拜他。我大哥说,只要有祁远这个将军在,他就永远没有出头之路。祁远害得我大哥整日苦闷不得志,我就想啊,既然他不愿意接受我,那我就杀了他。”

“那时的南楚将领是刘氏的弟弟,我费尽心思买通了刘氏身边的太监。在我的游说下,策划了祁远暗中与南楚勾结,致使大褚战败的事。为了让计划更全面些,我大哥写信托人带给我二姐,让二姐去结识你母亲,趁机将南楚的信物放在你家里。”

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刀,狠狠扎在易沉的心上。他气到浑身止不住发抖,“你们陷害我父亲后,让谢文凌找到所谓的证据,揭发我父亲,让谢文凌得到重用。”

谢文武洋洋得意道,“没错。我大哥可比祁远聪明多了。得到提拔后,马上与南楚再演了一出戏。带着五千精兵夜袭南楚军营,杀了南楚一万人马,反败为胜击退南楚,大胜归来。”

“祁远也被一起压着回来,被关入了大牢。其实我没想杀他,我只想杀他的妻儿,我想让他假死偷生的。”

“抄家那日,我特意去牢里见了他,他求我让他见他的妻子一面。我以为他要向我服软了,我费了老大的劲,才偷偷将他暂时带出牢狱。可他竟然不识好歹,见到了你母亲后,骂我狼心狗肺,宁死也不愿跟我。”

谢文武至今记得,祁远死时的场景。祁远猛地扎进了他手中的剑上,利剑贯穿了祁远的身体,很快祁远就倒在了地上。

祁远把眼睛睁得很大,似是要将构陷他通敌叛国的恶人,牢牢记在脑海里。

意识消散之际,祁远看向了一旁哭泣不止的妻子。余光无意瞧见,躲在暗门缝隙后的儿子。他只瞧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唇角露出了些笑意,缓缓闭上了眼。

祁远死后,他的发妻陈氏一头撞在了旁边的梁柱上,跟随他去了。

那时,易沉就躲在暗门后。他身后的空悟大师一手捂住了他的嘴,一手挡住了他的眼睛。

眼睁睁看着父亲母亲惨死,那时的他不懂他应该要躲起来,他只知他要冲出去,他要杀了这个害死他父母的人。

空悟大师眼见拦不住他,一掌击在他的后颈处,眼前顿时一片黑,他被空悟大师带走了。

眼角的泪划落在脸上,易沉闭了闭眼,那一幕他永生难忘。

谢文武见状,顿时觉得断手之痛也算不得什么了,大笑道,“你是不是你以为,你父亲就这么死了?”

“哈哈哈,祁远也是这么想的,他以为他死了就可以摆脱我了。我偏不让他如愿,我脱了他的衣服,不得不说,他的身子是我见过最健硕最好的,那滋味……即使是死了也让人难以忘怀……”

“对了,我还记得,你母亲撞梁后,还有一口气。她爬到我脚边,求我放过祁远。哈哈哈,我嫌她碍事,一剑砍下了她的头……啊……”

易沉再也听不下去,他被空悟大师带走后,醒来时已过了两日,空悟大师已将父亲母亲的遗骸安葬。

他未曾想过,父亲死后竟遭受了这样的凌辱,而母亲残留着一口气,痛心疾首地看着父亲受辱。

易沉一剑砍下了谢文武的另一只手,握剑的手发抖得厉害,肆意在谢文武身上挥舞,一剑又一剑。

谢文武已经奄奄一息,笑声却不停,“哈哈哈,你就算杀了我,你也翻不了案。”

“我大哥是当朝大将军,我二姐是贵妃,未来的我侄子会是太子,你撼动不了我谢家半分!”

谢文武知道自己要死了,但他一点都不害怕,把当年的事情告诉祁远的儿子。

谢家的权势,岂是他人能动得了的。

他要让祁远的儿子也痛苦!

剑上滴着血,易沉控制不住颤抖的手,死死盯着谢文武,“谢家今日的一切,都是靠陷害我父亲得来的,昔日我祁家是何等耀眼。”

“你给我听好了,谢家今日的权势、地位,我都会一一拿回来。谢文凌,谢晚真,你们三兄妹,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那引以为傲的大哥、二姐,我要让他们比你今日死得更惨。”

谢文武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话了。

易沉挥剑直接将他的舌头砍下,眸底的恨意再也藏不住。

鲜血溅了易沉一身,溅染了他的脸,他的手掌,他的青衣。

如同无尽的恨,遍布全身每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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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恶毒
连载中杭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