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将离欲斩杀时凌渊之时,霍心拦在将离面前说道:“等等,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他。”
将离停下来静静等待。
霍心走到时凌渊面前,望着这位昆仑派掌门、天下正道宗师第一人、自己的亲传师父问道:“师尊,你是否曾与前昆仑派弟子戎葵有盟誓?”
时凌渊答道:“是。”
霍心又问:“师尊,你是否为获取掌门之位而背信弃约,另娶他人?”
时凌渊犹豫了一下,答道:“是。”
霍心再问:“师尊,你是否因嫉妒戎葵天资卓绝即将飞升,而趁她渡劫之际暗害于她?”
时凌渊急道:“不是!”
霍心问:“戎葵不是你杀的吗?”
时凌渊辩解道:“我……是我杀了她,但不是因为我嫉妒她的天赋!”
霍心轻轻叹口气,继续问道:“师尊,你是否知道我就是戎葵转世?”
时凌渊凝望着她的脸庞说道:“我猜到了。”
霍心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师尊,你想过将来有一天也要杀了我吗?”
时凌渊反问道:“我说没有,你相信吗?”
霍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起来手来,右手食指轻轻一勾,便将时凌渊腰间佩剑凌空召来握在自己手中。
她说道:“时凌渊,你背信弃义,暗害同门,当受昆仑派派规处置,如今昆仑派上下唯一有资格亲手处置你的人是我。”
说完,她拔出剑,以屠龙剑术最后一式刺向时凌渊心口。时凌渊不闪不躲,生受了这一剑,银白剑刃穿过他的胸膛,他不支倒地,在雪地里吐出一口殷红的鲜血。
五十年前,他在墟海之地偷袭戎葵之时,对方在临死前也回赠了他这一剑,致使他元气大伤,修为停滞多年,始终无法飞升。
霍心将他的剑掷在地上,转头对将离说道:“他如今已是废人,再无飞升之日,长生之于他也不过活受罪而已,若你还要杀了他,那随你自便吧。”
随即她撤去屏障,将眼前一切展现在屏障四周的昆仑派众弟子面前。众弟子们分开一条道,目送这位饱受尊敬与崇拜的昆仑派大师姐离去。
时凌渊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拄着剑站起身来说道:“昆仑派弟子霍心……勾结大妖将离,以下犯上,即日起逐出师门!”
众弟子闻言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出手阻拦霍心。
金龙盘旋在云中怪笑几声,一甩尾巴扬长而去。
失去昆仑派弟子身份之后,霍心不仅被妖魔追杀,同时还被正道弟子一同追杀。他们称她是与大妖勾结为祸人间的人类叛徒,先前皇帝为她造的正道魁首之势有多浩大,如今便反扑得有多厉害。
离开昆仑派之后,她怕连累家人没有回京城,也无甚地方可去,也无甚要做的事,便漫无目的到处行走,一路走来都有人追杀她,那金龙则索性毫不隐匿行踪,时刻跟随在她身边。
这一日,在某处村落里,她被数名正道弟子团团围住。这些人她眼熟得很,都是先前她同周星流带着这些人四处斩妖除魔、并肩作战。
眼下他们拾起地上的石头试探着向她砸来,满脸厌恶之色,口中斥道:“叛徒!还不就地伏诛!”
霍心站在原地没有还手,他们便提剑冲上来,作势想要杀她。以霍心如今的修为,哪怕她丝毫不还手,灵力护体的情况下他们主动攻击她也会被她灵力所伤,于是她便索性收起了灵力,暂存丹田气海之中,使自己与普通人无异。
于是,那些修为很低的弟子们的剑便刺入了她的身体,鲜血涌出来,弄脏了她身上的白蓝色昆仑派外门弟子服饰,这是她从昆仑派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
她并不想死,但她也不想这样污名满身地活下去,天下之大,竟没有她容身的地方吗?只因她和戎葵一样做了自认为正确的事,却为世人所不容。戎葵尚有逼近天道的那日,而自己的修为停留在分神期已经很久了,如果可以,真想飞升之后去天外的世界看一看。
最终,她身受重伤倒在地上。众弟子围上来,决心给她致命一击,正在此时一直于上方空中观望的金龙俯身冲下来,以龙尾裹挟着狂风将这一圈弟子扫开滚落到一旁,随后将头垂在地面,把她的躯体顶上自己的脑袋,驮着她从云雾中离去。
后世史书记载,永宁十五年,昭国有龙形大妖将离出世,一路西行至胡越国境内,后不知所踪,再未出现于世间。
“你好些了吗?”
阿萨斯屏退宫人,亲手拿起毛巾在热水里浸润湿透,拧干后为躺在床榻上的霍心擦脸。
自从将离将她大张旗鼓送来胡越国宫中,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月。霍心在他这里养好了伤,只是精神惫懒,总不爱说话,也甚少下床活动。为给她解闷,他命人寻来几只昭国的蓝色山雀,放置于鸟笼之中,悬挂在窗口,霍心有时候盯着那几只山雀看得出神,连他来了都没有发觉。
“我好多了,这些日子多谢你照料。”罕见地,霍心开了口。
阿萨斯倍感欣喜,连忙问道:“你如今胃口好些了吗?我让人给你做点昭国京城的菜色尝尝。”
霍心将视线从蓝山雀身上收回,落在他的脸上:“我想吃小馄饨。”
“这个我已经学会了,我亲手去给你做。”阿萨斯说完便起身。“你等着,很快的噢!”
他亲自来到御膳房,让大厨们为他寻来食材,将猪肉和虾肉剁成馅,又揉面擀皮,将小馄饨一个一个包好,待水滚开后下入锅中,撒上进贡来的紫菜和虾干,最后按照霍心的口味多放醋多放辣。
他提着食盒回到霍心住的宫殿里,在床前端出两碗小馄饨,和她一起吃了起来。吃饭时他绞尽脑汁讲了几个好笑的故事,霍心也给面子对他笑了笑。
吃完饭后,霍心让他将殿门关上,称有话同他说。
他关上门坐回床边,俯身温柔凝视霍心,一脸期待地问道:“你是对将来有什么打算了吗?”
霍心缓缓道来:“昆仑派的屠龙剑术是用作斩妖除魔的,长生剑术则是用来自我修行的,凡人修士修行至大乘期即可达到长生,大乘期再往后便只剩下渡劫期,渡过天劫便可飞升。如今我是分神期修士,境界停滞许久,但将离飞升上界前传授了我一个修炼之法,可助我提升境界。”
阿萨斯也为她感到很高兴,连忙问道:“是什么样的修炼之法,我能知道吗?或者我有什么可以帮上你的吗?”
霍心说道:“是双修之术。修士需寻一身心相悦之人共同修行,两人修为彼此融合,同步提升,达到大欢喜大圆满之境,即等同于达到大乘期。”
阿萨斯不解地问道:“听起来是很好,但这双修之术具体要怎么做?”
霍心不语,只是起身向前将他揽在自己怀中,一只手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柔软的唇贴在了他的脸上,然后缓慢移到他的唇上。
阿萨斯心领神悟,拥着她倒向床榻。
从这日起,每当阿萨斯下朝之后他们便施行双修之术,缠绵床榻之间。若追根溯源,这其实是一种邪术,但霍心对此已不再在意。她的修为突飞猛进,不日便进入合体期,又三个月后,她突破了大乘期,真真正正成为世间修士大能第一人,因为再往上的人要么飞升了,要么飞升失败死在了墟海之地。
在她潜心修炼不问世事的这些日子里,阿萨斯偶尔也会告诉她关于她家人的近况,以及昭国的现状。如今昭国正道四分五裂,妖魔再起作乱,天下又再次陷入混乱之中。
阿萨斯没有告诉她,昭国皇帝屡次传书自己请求自己将霍心还于昭国主持天下大事,并许诺为她恢复声誉,但他都没有正面回应。
他才没有那么大度,他的心眼很小,只能容纳得下霍心一人的喜怒,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国王。
霍心迟迟没有定下渡劫之日,而在此时,一个他们意料之外的人主动找上门来。
藏宝阁阁主金珑笑吟吟地向两人行礼,开口说道:“不知霍修士可否还记得小人?”
霍心点头应道:“我记得你,你有七的消息吗?我想知道他如今过得怎么样。”
金珑答道:“七去了曦光生前生活的地方在那里隐居了下来,以打猎采药为生。”
霍心又问道:“你消息这么灵通,想必也知道周星流的近况吧?”
金珑笑道:“小人自然知道,周修士似与时凌渊意见不合,正独自行走江湖。对了,周修士给他的女儿起了名字,叫周小星。”
霍心问:“那你如今来找我,是想知道我的近况吗?”
金珑摇头说道:“我一直都知道你的近况,此次来找你是想提醒你一件事,你还欠我一个人情没有还。”
霍心点头说道:“是了,欠债还钱,欠人情也得还。你要我如何还你?”
金珑说道:“恳请霍修士出面,拯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
霍心沉默良久才说道:“你能说出这句话,就知道我一定会答应你。我很好奇,藏宝阁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只是单纯为了做生意赚钱吗?”
金珑神秘一笑,说道:“我从这门生意里可是赚了不少钱,但我也是有理想的嘛。”
“我答应你。”霍心说道。“但我需要你提供器材宝物的时候你不能拒绝,这会是一大笔支出。”
“做生意哪有稳赚不亏的嘛。”金珑笑道。“多谢霍修士垂怜百姓。”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霍心暂缓渡劫飞升之事,准备启程回昭国。
她收拾行李很快,但阿萨斯的行动比她更快。在她来找阿萨斯专程道别之际,阿萨斯告诉她自己的行囊也已经收拾好了,随时都可以动身跟她一同上路。
阿萨斯说:“如今边关战事已平,国内局势清明,我辞去了国王的身份,让大臣们从我的旁支兄弟姐妹中选一个才能杰出的继位,作为条件,我答应会在胡越国出现妖魔作祟时鼎力相助,他们接受了。”
霍心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乎想看透他心中所思所想。
阿萨斯继续说道:“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永远都不要分离。我们可以一起斩妖除魔,一起修行,将来一起飞升上界,到了上界再做一对神仙眷侣,你愿意接受我吗?”
霍心缓慢而郑重地点了点头,应允道:“我接受你。”
在墟海之地,面对飞升失败之人遗留下来的累累白骨,霍心发现自己不是世家贵女,不是后宫宠妃,不是宗门楷模,更不是正道魁首,只是一个小小的不服输的倔强灵魂。
如今这个小小的灵魂想要与天道搏一搏,做自己想做的事,去看看自己想看的世界。
值得欣慰的是,在这条艰难的道路上,有人愿意与她相伴同行。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霍心对阿萨斯伸出手朗声说道:“我们走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