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四十分,厉沐醒了。
没有闹钟,眼皮睁开时窗外天色刚泛起一层灰白。他翻身坐起来,胃部空落落的,昨晚那阵绞痛已经平息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酸胀。他坐了两秒,下床。
洗漱间水声很小。电动牙刷的嗡鸣被他握在掌心闷住,吐水时也刻意低了头,让水流贴着瓷壁滑下去。毛巾擦过脸,他换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扣到最上面那颗,对着镜子正了正领口。
镜子里的人面色不太好看,颧骨往下的线条瘦得有些刻薄,眼下那圈青色比昨晚淡了些,也没好到哪去。
他拉开卧室门。走廊灯没开全,感应式的脚灯亮着微弱的光。经过旁边客房时,脚步不由放轻了。那扇门虚掩着,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里头黑着灯,听不见动静。
厉沐站了不到一秒,继续往前走,皮鞋后跟落在楼梯大理石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
餐厅在一楼东侧,朝南的落地窗,晨光漫进来铺了满桌。桌上已经摆好了。骨瓷碗碟是上个月从霜国进口的那套,釉面温润,碗口描一圈银线。正中间一盅花胶鸡汤,汤色金黄清透,表面浮着极细的油珠。旁边小碟里码着两片煨过的关东参,上面撒了一撮金箔碎,旁边点了一滴黑松露酱。再往边上是几碟配菜——松茸薄切、蚝油嫩笋尖,还有一碟手剥的河虾仁,粉白透亮,浇了层薄芡。
主食是一碗面。手工拉的龙须细面盘在碗底,浸在花胶鸡汤里,汤面上卧着一只溏心鲍片,旁边飘着两叶豌豆尖。碗旁边搁了一小盅陈醋,滴了两滴在碟沿。
佣人站在桌边,见厉沐走过来,替他拉开椅子。“厉爷,祁少爷昨晚特意嘱咐的,说您胃不好,花胶鸡汤要炖足四个钟,面要龙须的,软和。”
厉沐坐下,点了点头。“小言还要睡会儿,楼上先别去打扫。”
“知道了。”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温热的汤液滑过喉咙,一路熨帖下去,像一只手慢慢抚平了胃里那些看不见的褶皱。那种隐隐的酸胀被化开,暖意从胃底升起来,漫到四肢。厉沐垂下眼,又喝了一口。花胶炖得恰到好处,胶质全部融进汤里,醇厚但不粘腻。
他夹了一筷子面。面细,挂得住汤,一口下去混着鸡汤的鲜和面的软,几乎不用嚼。他吃得慢,中间停下来喝了两次汤。
吃到一半,楼梯方向传来拖鞋底蹭地板的声响,拖拖沓沓的,带着没睡够的慵懒。
祁言从楼梯口晃出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在头顶摇摇晃晃。身上套着件宽松的白T恤,领口斜到一边,露出半边锁骨。眼皮半耷拉着,整个人像从被窝里刚刨出来的。
他拖开厉沐旁边的椅子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托着脸颊,歪头看厉沐吃面。
“三哥。”声音黏黏糊糊的,还没开嗓。
“嗯。”
“你就不能休息一天吗?”
厉沐夹面的筷子没停。“今天两个会,早安排好的。”
祁言歪了歪头,换了个角度托着脸,语气里带了点懒洋洋的拖腔:“会是开不完的,三哥。钱嘛,也是赚不完的。但身体是自己的呀。”他拿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胃部,“这里,痛起来是要命的。你昨晚那个样子,我要是不来,你打算自己扛到天亮?”
厉沐放下筷子,拿餐巾拭了拭嘴角。“知道啦。困就上楼再睡会儿。”
祁言没动,反而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在密谋什么大事:“这样,我回头跟干爹建议一下,给你颁个奖。”
“什么奖?”
“厉氏集团年度最佳劳模。真的,我让干爹亲手写奖状,裱起来挂你办公室。每天进门先瞻仰一遍,激励全体员工。”他伸手比了个框,歪着头眯着眼,像在丈量那面墙的位置,“就挂你办公桌正对面,抬头就能看见。
厉沐笑着瞪了他一眼,拿筷子尾端轻轻敲了下祁言的手背。“吃你的饭。”
祁言缩回手,笑嘻嘻地自己盛了碗汤。低头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亮:“陈姐这汤炖得可以,比我妈炖的还浓。”
“你妈炖汤你什么时候认真喝过。”
“那是因为我妈炖的汤里永远放当归,”祁言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喝一口我感觉自己在喝中药。这个好,这个喝下去感觉自己还能再活五百年。”
厉沐没接话,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汤也见了底,胃里那点不适已经被彻底压下去了,暖融融的,像塞了个小暖炉。他起身准备离桌时,祁言的手机响了。
祁言看了眼屏幕,接起来。“妈。”
电话那头祁母王丽的声音清晰得隔半张桌子都能听见:“言仔,你昨晚没回家,在哪?”
“在三哥家住呢。”
“你这孩子,”王丽的语气里带着嗔怪,“怎么老去打扰厉沐,人家不用休息的吗。”
厉沐在旁边站定,微微提高了音量:“丽姨,不打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王丽的声音软下来:“厉沐啊,你最近胃咋样?有空来家吃饭,我让阿姨煲汤。你别老惯着言仔,他要是闹你你跟我说。”
厉沐看了祁言一眼。祁言正对着他挤眉弄眼,无声地做口型:我闹你?我闹你?
“还好,谢谢丽姨关心。”厉沐说。
王丽在那头又絮叨了三四分钟——什么厉沐要注意饮食,凉的辣的不能碰;什么言仔你在厉沐那要乖一点,别大半夜的还拉着人聊天。祁言举着手机靠在椅背上,时不时“嗯嗯啊啊”地应两声,中途把手机拿远,对着厉沐翻了个白眼,嘴型又无声地说了句“我妈真能念”。
厉沐嘴角动了一下,转开脸。
终于挂了。祁言把手机往桌上一丢,长出一口气:“我妈这电话,每次都能从晚饭聊到宵夜。”
厉沐没接他的茬,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玄关时,弯腰换鞋。祁言的声音从餐厅方向飘过来:“劳模哥。”
厉沐没回头。“嗯。”
“药带了吗。”
厉沐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哼声。
祁言从椅子上弹起来,拖鞋噼里啪啦地往楼上跑:“我就知道!”
三楼卧室门被推开又关上,一阵窸窣的翻找声后,祁言又噼里啪啦跑下来,手里拎着一个便携药盒,深蓝色磨砂壳,里面分格装着铝塑药片。他跑到玄关,把药盒塞进厉沐外套口袋里,还用手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
厉沐低头看他。
祁言抬起脸,头发还翘着那撮,T恤领口还是斜的,但眼神认真:“晚上要是回来吃饭,提前说,我让陈姐炖个猪肚汤。以形补形,懂不懂。”
“懂。”厉沐拉开门。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助理小何站在后座车门旁等着,手虚虚搭在门把上。祁言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小何喊了一声:“小何。”
小何抬头。
“盯着我哥吃药。午饭前一次,晚饭前一次。他要是说吃过了,你让他把药板给我拍张照发过来。”祁言说得理直气壮,像在交代什么重要工作事项。
小何憋着笑,郑重其事地点头:“知道,祁少爷。”
厉沐已经坐进后座,车门关上之前,他偏过头看了祁言一眼。祁言靠在玄关的大理石门槛上,朝车子挥手,笑得露出虎牙。车开出去的时候,厉沐从后视镜里看见祁言还站在门口,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头发那撮翘得更高了。
他收回目光,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个磨砂药盒。
温热的,还带着祁言手掌的余温。他把药盒拿出来看了一眼,深蓝色的壳面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祁言的笔迹清隽:早饭后两颗,别空腹吃。疼了马上去医院,别扛。
厉沐把药盒合上,重新揣回口袋。车子驶出星辰苑大门时,他拿出手机,给祁言发了条消息。
再睡会儿。
三秒后,回复弹出来:“得嘞,劳模哥。路上小心。”
后面跟了个敬礼的表情。